第十二章勘察



木獬關之前發生的事情雖然慘烈,但到底還是五百多年裏的常态。

戎狄雖然大體都是每隔十年左右才會大規模的與秦國開戰,但十年間裏也不全是相安無事的。

戰争往來從來都是血肉碰撞,不死不休,雙方總會在戰後抓到一些俘虜,加之那些誤打誤撞跑到秦國的戎狄之人被戍邊軍士偶爾也會抓住幾個,這就有了一些簡單的交流。

戎狄之所神州之人不能去,因爲除了戎狄的野蠻外,還有神秘的病變和兇悍的不明物種襲擊。

雖然五百多年相互征伐,但真正的交流确是寥寥無幾,甚至五百多年裏,秦國就從未主動出擊過哪怕一次。

對戎狄的了解,多半來源于俘虜們的口供和黑冰台的探查。這些基本情報并非是秘密,樗裏骅在總制府的五年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戎狄自稱夏國,也是有組織性的,戎人往往是依部落而居,這些部落或大或小,人口或多或少,他們逐水草,牧牛羊,那些讓神州之人聞之色變的病變之地對他們來講仿佛沒有太多的影響,戎與狄隻不過是南北别稱罷了,事實上也沒有什麽本質的區别。

誰也不知道戎狄的最高頭領是誰,戎狄人數是多是寡。那些俘虜過來的戎狄之人面對問詢、拷打所得到隻言片語言中講道:

“每隔戎狄侵關後一年開始,各個部落便陸續從戰後的幸存男人中選拔新頭目,替代原來戰死的頭目。然後部落之間互相比武,直到侵關前兩年經過層層選拔,在蕭關以西三百裏的龍城推選出大頭目。

大頭目選出後便從龍城出發再西行二百裏入王庭受封,受封後回來便稱單于,單于名稱前加部落名。

單于便可以領着侵關前集合的戎狄部落戰士開始了攻克神州壁壘的戰争,單于每任十年,若是戰後未死則可入龍城任職,但單于絕不是戎狄最高的領導者,但至于是誰卻無人知曉。”

樗裏骅冥冥中覺得,那名叫江衛哲的鐵鷹劍士或許得到了一些重大線索,不然也不會自秦開國以來首次策反戎人投關而來,但這些疑問可能永遠也得不到答案了,隻留下自己内心隐隐的不安。

寒風似乎刮的更大了一些,關外漆黑一片,樗裏骅對着雙手呼了一口氣,總算是第一次動了起來。他的身下是一座護佑玉霄主關的險隘,他的身後還有百十名弟兄。

……

三個月後。關外的一處山林間傳來“咕咕,咕咕”的鳥叫聲。

雖然已到了初春,但是磅礴的須彌山脈幾座主峰上還是覆蓋了皚皚的白雪,須彌山脈西側因爲氣候低于東面,所以更多的樹林是由雲杉、油松、樟子松構成,這些針葉林筆直的軀幹直沖雲霄,雖然樹下沒有什麽雜草,但還是有着厚厚枯枝細葉及密密麻麻的松塔。

一陣腳步聲匆匆而過,驚得幾隻覓食的松鼠趕忙爬上了大樹。

“百将大人,此地無礙。”樗裏骅看着身旁的柳點了點頭。這是樗裏骅來到獬木關三個多月來第一次出關外勘察,這也是關城守将的職責所在,但樗裏骅是個讀書人,自己的部下在他出關前苦苦勸說良久,但樗裏骅還是堅持前往,因爲他想親眼看一看域外之地。

他的前方早有斥候探路,剛才發出的兩聲布谷鳥叫就是斥候發回來的。

斥候又稱夜不收,乃是秦隊常備的偵查部隊,單兵軍士素質與經驗均頗爲豐富,往往由常備的戍卒擔任,更卒中便很少有人能符合斥候要求的。

這次樗裏骅出關勘察就帶了二十人,這二十人中有十五人是安旭之的部下,剩餘五人中除了柳均是樗裏骅所帶人中精挑細選出來的。

加之樗裏骅一行二十一人此時已經離開獬木關二十餘裏,雖然隻有二十餘裏,但對于山路而言他們也是走了半天的時間。

樗裏骅回頭向上看去,獬木關仍是目光可及,仿佛就在眼前,關樓上的黑色玄武旗迎風招展。他回過頭來,招呼柳等人繼續往山下走去。

剛走了不到兩裏,松林逐漸密集起來,腳下枯枝樹葉讓地面松軟異常,茂密的樹林遮住了陽光,讓衆人的視線受到了很大的影響,周圍的溫度也驟然下降。

樗裏骅等人吃力的走在松軟的泥土之上,沒有人再說一句話,隻能聽到衆人的喘息聲。

突然,隻聽見前方傳來急促的“布谷、布谷、布谷”三聲鳥叫。衆人停下腳步,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但此間已被高聳的樹木遮蓋,光線恍如黃昏,又哪能看得清前方。

樗裏骅隊中一人爬在地上,不顧枯枝紮刺,用耳朵緊緊的貼在地表,認真的聽着傳來的聲響。

衆人緊張的看着他,不一會隻見那人跳起來大喊一聲“快跑”,便拉着身邊的樗裏骅轉身便跑,其餘衆人稍一愣神便也馬上轉身就跑。

多年來的并肩作戰讓這些戍卒的精銳們配合默契,面對未知的危險根本不需要詢問便根據直覺選擇相互信任。

此刻衆人向後疾走,希望能夠盡快跑出這片樹林。奔跑中隻聽身後傳來幾聲低吼,明顯可以聽到有很多四足動物随在衆人身後追趕。

這時,樗裏骅身邊那名軍士卻突然不急反緩,慢慢的停止了奔跑,其餘軍士包括樗裏骅帶來的五人也紛紛随之慢慢的停了下來。

隻見衆人停下來後,馬上分出六人分别爬上了幾棵筆直的松樹,爬到一定高度後,用兩腿夾住樹幹穩定住身軀,從後背迅速拿下弓來搭上箭矢。

其餘七人背靠着背,形成一個圓形,将樗裏骅及五名戍卒圍在了中間,各人紛紛端起了長戈,緊張的注視着四周。

奇怪的是,方才還在身後追逐他們的那些東西也停了下來,隐蔽在黑暗之中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隻是迎面的風中有着淡淡的腥

味。

樗裏骅默默的抽出身上的佩劍,看着拉着他奔跑的那名軍士,他之前時日與軍士們攀談,知道此人姓李,真名無人得知,其實那軍士自己也不知道,因爲他爹娘目不識丁便未起過名字,因他在家中排行老幺,便從小稱他爲李季。

李季随安旭之駐守獬木關以來勇武異常,多次立下汗馬功勞,深受安旭之信任,可以說是安旭之帳下第一猛将。

此次樗裏骅出關安旭之便将李季派出跟随樗裏骅,數次囑咐他要護樗裏骅周全。

此刻,李季雖然也是很緊張的看着樹林深處,但可以明顯的看出他充滿鬥志,隻是目光灼灼盯着遠方。

樗裏骅悄聲說道:“李什長,可知是何物?”李季聽到樗裏骅問話後依舊目視前方,輕聲冷冷回複道:“須彌狼。”

聽到“須彌狼”三字,樗裏骅心中不免一驚,他雖然沒有見過須彌狼,但也有所耳聞。

這須彌狼隻在須彌山脈出沒,來去如風,之所以稱爲須彌狼,并不僅僅是因爲須彌山的緣故,也是因爲它們的體型遠遠大于内地的狼,往往成年的須彌狼體型有内地狼的兩倍大。

它們生性兇殘,不論是否饑餓,隻要遇到人畜則必要殺之。與其他異種生物大多居于山裏不近人煙不同,須彌狼并不太受地域之限制,秦國靠近須彌山脈的郡縣就曾多次出現過須彌狼大規模侵襲的事件,被稱爲“狼禍”。

狼禍起時,或百或千成股的須彌狼奔走于人煙密集的村野,殺人掠畜不留活口。

隻聽李季繼續說道:“百将大人,這股須彌狼看來是餓了一個冬天出來覓食的,聽聲音在百隻以内,一會我等抵擋片刻,再伺機退走。”

樗裏骅此時從惶恐中稍微平複,趕緊理了理思緒,問道:“李什長,唐元和大牛兄弟怎麽辦?”

李季稍微側頭看了一眼樗裏骅,眼神裏露出了一絲謝意,道:“這須彌狼雖然速度快,力量強,但終究上不了樹,唐元和大牛應當無礙。”

李季回着話,内心裏卻道,這百将大人身處險境,不先考慮自己安危,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兄弟,從這點看來,倒也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原先因爲樗裏骅是名貴族的那點芥蒂便稍微減少了一些。

而樗裏骅此時也知道,雖然自己熟讀兵書,但真正到了前線在實戰中确實是經驗極爲不足的,而這些百戰精兵恰恰知道如何去應對當前危機。

索性便囑咐李季,讓他全權指揮此間事宜,自己也聽從李季的安排,做到不去添亂就好。

話雖詳表,但時間卻隻在旦夕。

衆人目光所及的黑暗樹林之内,陸陸續續出現了一雙雙綠色的幽光,猛眼看去,不知其數。

樗裏骅本想喊着李季等人都上樹去避一避,但又想到衆人身上的弓矢數量不多,而且看李季等人的樣子也不打算上樹就知爬樹或非良策便沒有吱聲。

對峙的時間越久,對人精神的折磨也就越大,樗裏骅明顯覺得自己的後背和額頭都滲出了絨絨的細汗,一刻鍾的對峙,仿佛時間都已經靜止了。

在這樣的壓力之下,樗裏骅都能聽到身旁自己帶來的一名更卒牙齒已經打顫的聲音,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名更卒的顫抖的手,隻感到冰冰涼涼的手心内全是冷汗。

他對着那名更卒咧嘴微微一笑。

那更卒看到樗裏骅的笑容後,明顯的正了正神,也對着樗裏骅笑了笑。

這時,對面漆黑的樹林中一匹渾身雪白的須彌狼緩緩的走了出來,衆人定睛望去,隻見那匹須彌狼兩隻藍色的雙眼如電般冷冷的望着對面的衆人,身形如同黃牛一般大小,碩大的嘴巴低聲吟叫發出“嗡嗡”的聲響,嘴唇一張一合間露出森白的牙齒。

突然李季大喝一聲:“就是此時”。樹上的六支箭矢幾乎同時向那須彌狼射去。樗裏骅正待要看那狼作何反應,但馬上被李季拉着手往後跑去,一同其餘十人也迅速跟随李季樗裏骅往後奔跑。

李季邊喊邊叫道:“不要往後看,隻管向前跑便是。”樗裏骅等人聞聲也不言語隻管向前疾馳,跑着跑着,樗裏骅發現後面并無狼群追趕,便想扭頭看看後方情形,但李季仿佛洞察了樗裏骅心思,便對樗裏骅急道:“百将大人莫向後看。”說罷拉着樗裏骅加速向前跑去。

跑了一刻鍾左右,樗裏骅等人已經着實到了強弩之末再也無力奔跑時發現前方是一處懸崖,便停下了腳步。

停下後,樗裏骅再向後看去哪裏還能看見狼群,便連那片樹林子也找不到了。奔逃時隻管找一些平坦處或直線向前,連回木獬關的路也一并消失不見。

樗裏骅看看周圍同樣氣喘籲籲的同伴,有人已經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那李季站在樗裏骅身旁也已經是滿頭大汗的樣子,發覺樗裏骅看着自己,便忙對樗裏骅解釋道:“百将大人,白色的須彌狼王及其罕見,估計所帶狼群數量遠遠大于預計,我等跑時若是回頭,說不定那狼王察覺便會追殺我等,若是不回頭,那些狼可能不會追上來。”

“所以那六位兄弟便成了誘餌,你便棄車保帥了?”樗裏骅冷冷看着面色漸漸發紅的李季問道。

樗裏骅雖然惱火李季的做法,也對那六人性命憂心忡忡,但靜下心來又覺得李季已經做得很不錯了,最起碼大部分人還是活着跑了出來。

但他也是第一次領兵出關,就折損了這麽多弟兄,情感上也是一時無法接受。

李季突然跪在樗裏骅身前低頭道:“百将大人,自我等戍邊以來就将腦袋系在了褲腰帶上,這些年作戰,兄弟們也陸續死傷,這生死早已看的淡了,若在關内守關而死還則罷了,像這般出關勘察如果死了,就必須要保一人回關報信,不然兄弟們就

白死了,所以,所以”說道這裏,李季也終于說不出話來。

樗裏骅身心一震,他明白李季所說的,出關查勘而死如果無同伴回關報信,便隻能按照失蹤軍士來算,不僅沒有軍功,而且家裏也得不到任何封賞,可不就是白死了麽。

何況,李季并沒有說是爲了保護自己而丢下同伴逃跑,這樣做也是怕自己難堪。

平心而論,遇到這麽一股須彌狼,數量相差過多,打又打不過,跑又跑不了,如此結局已經是很好了。

樗裏骅伏下身拉起李季,問道:“李什長,兄弟們可有生還可能?”李季搖搖頭,低下頭去。

也是,蟻多且能咬死象,又況且體型龐大奔跑如飛的須彌狼。

樗裏骅拍拍李季的肩膀,也不再繼續詢問,提起三尺劍往奔跑的來路走了回去。

衆人一看主将往回走,大吃一驚紛紛追了上來,李季和柳同時攔住樗裏骅,柳問道:“大人要去何處?”

樗裏骅撥開兩人胳膊,邊走邊說道:“救人。”

二人聞言一愣後,柳也不做聲隻是默默跟着樗裏骅身後而去,李季看着他二人背影也是一跺腳,追了上去,其餘衆人看主将不畏死,猶豫片刻也紛紛爬起身追了上來。

十三人轉身順着來路往那樹林折返走去,衆人已無方才那般恐懼,樗裏骅和李季柳等人邊走邊商議對策,但商量來商量去,都覺得無論如何都是個死局,索性李季提出沖殺進去也就罷了。

半個時辰左右,終于到了那片樹林,衆人遠遠的觀察着樹林裏面的情形,奇怪的是并未發現或是聽到狼群和打鬥聲響。

樗裏骅讓李季領着兩人摸到樹林裏面探查情況,不久之後,隻見李季三人從林間出來向他們揮手。

樗裏骅等人進了樹林,發現那些狼群和六名弟兄都已經不見了。奇怪的是他們找到了當初六名弟兄爬上的那幾株松樹并未在其附近發現血迹齒痕。

樗裏骅看看李季,李季也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情況。

樗裏骅微一沉吟,對其餘弟兄正色道:“天色尚早,八位兄弟掩護我們而身陷囹圄,屍骨未存,樗裏今日如不去找尋八位兄弟下落便不配稱人,哪位兄弟願随我前去?”

“我等願往!”衆人見主将決絕,頓時豪氣沖天,齊聲回應道。

樗裏骅也不多言,轉身帶着大家往林中深處走去。

衆人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左右,便聽見遠處有流水聲音,李季走上前來,對樗裏骅說道:“百将大人,須彌狼的氣味已經很弱了,前方有流水聲,如果須彌狼過了河再根據氣味尋找就比較困難了。百将大人,我們已經遠離獬木關大約三四十餘裏路程,估摸着再有不到兩個時辰就要天黑,不如我們先回去,明日早晨再來尋找可好。”

樗裏骅聽李季說完,也覺得如果摸黑回關路途中不知道又會出什麽變故,但此刻返回又有些不甘,猶豫再三便對李季說道:“我們先到河邊探尋,如果再找不到返回便是。”

李季歎了一口氣。他倒不是冷血心腸,隻不過曆經數次大戰,對生死确實看的也是淡了一些,但看到樗裏骅不遺餘力的找尋失蹤兵士,也是感動非常。曾經的自己何嘗不也是如此,當兵打仗不就是盼着自己的主将愛兵如子嗎。

一行人急速往河邊走去,越走發覺樹林裏的光線越敞亮,樹木也漸漸稀少起來,不用多想便知道這樹林已是到了盡頭。

突然,一名軍士大喊:“快看,那邊有人。”

衆人尋聲望去,真的看見河水邊好像站立着幾人,樗裏骅難掩内心的激動就要向河邊跑去。但他突然被李季拉住,樗裏骅驚愕的看着李季,隻見他搖了搖頭,便好像明白了什麽。

李季的人好像早已經知道了結果,不發一言的走了上去,将那幾人的屍骨擡放到了地上。樗裏骅走到近前,隻見共有六具屍體,他們的内髒都已經被掏空,隻剩下軀殼。

樗裏骅幼時讀到過一些關于須彌狼的書籍,書上記載須彌狼智慧頗高,它們對獵物進行殺戮不僅僅是爲了獲取食物,更多是爲了殺戮而殺戮,因爲書上記載了那種須彌狼會虐殺獵物。

眼前的情況恰恰印證了書上所言,隻是他不明白這六名兵士爲何會毫發無傷的到了這裏才被虐殺,因爲一路上并未發現血迹和拖拽的痕迹。

但不論怎樣,半天前還與自己休戚與共的六名兄弟,此刻已經變成了冰涼的屍骨,這讓樗裏骅傷心之餘也是怒火中燒。

樗裏骅着人去周圍砍了一些木枝,做成六個簡易的擔架,他要擡着自己的兄弟們回家,他忘不了三個月前安旭之泣訴的一字一句,忘不了獬木關中喊着娘親跳下烈火的那些勇士,忘不了剛到獬木關時看到的那一具具行屍走肉般的靈魂。

這三個月,他嘗試并做了很多的努力,讓那二十多名剩餘的将士在不斷的訓練、建築勞作、去龍德外搬運糧食、教授自己軍士戰鬥技巧中慢慢的恢複過來,讓他們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但一個下午,卻又少了六人,而且他們還是自己帶隊時犧牲的,這讓樗裏骅異常的難受和自責,也仿佛體會到了安旭之當初的痛楚。

李季、柳等人看着樗裏骅與一名軍士擡着一具屍體走在回關的首位,那背影在落日的餘晖中顯得格外落寞。

夕陽西下,樗裏骅等人回到了木獬關内,關内所有的人都站在關城四側,目睹着衣衫褴褛的百将等十三人徐徐進入關内。

樗裏骅擡着屍首走向關門處的安旭之,将手中的擔架交給他,輕聲說道:“安百将,樗裏無能,代我葬了他們吧,樗裏再無面目去送别了。”說罷便緩緩走進了關樓裏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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