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裏骅連夜趕到了玉霄關,但不巧的是,韓千人受邀巡查前四關軍務并不在玉霄關,樗裏骅又連忙回到木獬關等待韓雲的到來。
但整整一夜,卻未等到一個人的到來。
樗裏骅也曾派出兵士守在玉霄關前,隻待韓千人回關便馬上去讨要援軍,但回報而來的消息卻是韓千人一夜未歸。
樗裏骅知道韓千人一夜未歸的消息後,不知爲何卻想起了安旭之之事,眼下要是援軍再不發來,那麽明日之戰他或許要重複安旭之往事了。
苦笑一聲,樗裏骅怔怔的看着東方朦胧的玉霄主關。
東方漸漸發亮,不一會便升起了朝陽,樗裏骅終于覺得不能再這樣坐等下去,便又派了幾人分别到金牛、土蝠、水三關去找尋韓雲。
但剛剛目視兵士從關後跑去,便遠遠地又聽到了西方關外戎人進攻的号角聲。
看着關外沖殺而來的戎人,樗裏骅拔出佩劍立在關頭。
今日他并不打算上到關樓指揮,因爲他覺得戰事到了這般地步,兵士們總是希望主将能夠站在身邊的,他也希望通過此舉來鼓舞守關兵士們的士氣。
大戰一起便與昨夜樗裏骅所料想的情況基本一緻,沒有自己弓箭手的壓制,城頭守備愈發吃力,嗖嗖而過的冷箭不時的射倒城頭的守軍,攀爬雲梯而上的棒斧兵也在己方弓箭對城頭的壓制下源源不斷地爬上了關城。
樗裏骅将全部戰士安排在關内,要求關内的兵士随時登上關城代替陣亡的同伴。
在箭雨之下,木獬關守軍與攀城而上的戎人殺在一團。
木獬軍士見主将今日與他們一同站在關頭,也是激起了兇勁,特别是安旭之、唐元、李季、柳等人更是無比悍勇,圍在樗裏骅身旁與近前的戎人進行着殊死搏殺。
一時間叫罵聲,慘呼聲,戎人的怪叫聲響徹關城。
木獬關這座數百年的古老關城,此刻變成了血肉的磨坊。
有别于前兩日的攻防戰,今日大戰,兩方兵士死傷的速度遠遠快于前兩日,不到半日城頭城下便已是屍橫密布,汩汩血水順着城牆流了下去,而城頭古老的青磚上也塗滿了血痕。
許久之後,城頭終于再次恢複了平靜,在木獬關軍士的悍勇反擊之下,登上城頭的戎人終于被絞殺殆盡。
眼看一個千人隊中的棒斧兵已經在城頭死傷殆盡,遠處的戎人弓箭手也不靠近,在身後軍陣的号角聲中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關城上的衆人看着戎人後退頓時心中一松,數人瞬間累癱倒在了地上。此刻沒有人喜悅、歡呼,縱然他們做出了足以喜悅的奇迹。城頭上的衆人此刻隻剩下了麻木,一種不知道何時會死去的麻木。
樗裏骅命軍士将傷員和陣亡的兵士屍體擡下關城,并命高雲策等人速速清點剩餘兵士數目。
一連串的軍令下達後,樗裏骅站在關頭,西望戎人軍陣,隻見遠處的戎人營盤依舊是黑壓壓一片,也不知那裏聚集了多少戎人兵力在等待着沖鋒的号角吹響。
樗裏骅看着西方再次列隊完畢的軍
陣前飄揚的戎旗上那輪血色的太陽正發出耀目的光芒,他凝視良久後又擡頭看了看自己關樓上那面黑色的玄武大旗,面露出無比的堅毅。
“死戰!”樗裏骅從嘴裏吐出兩字,身旁站着的兵士也不由自主的跟着主将大聲喚道:“死戰!”随後,滿座關城上的秦兵同時大呼:“死戰!死戰!死戰!”視死如歸的蕭殺之氣從獬木關中緩緩散出,烘着那面玄武大旗獵獵翻飛。
樗裏骅站在總是穿着的那件黑氅下看着遠方戎人軍陣,他的耳邊回蕩着袍澤死戰之聲。他有些激動,瘦瘦的身軀随着聲浪急劇抖動着。他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這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或許這樣才能在臨死之前再體會一次母親的愛意吧。
正當樗裏骅和木獬關衆兵士準備迎接戎人的再一次攻勢之時,突然,城頭衆人聽到南方炸響一聲驚雷,隐約仿佛似人聲鼎沸之音傳來。
“烏拉、烏拉、烏拉!”
關城上的衆人臉色驟變,在确定聲音是來自金牛關方向之後,樗裏骅等人連忙登上關樓頂層眺望金牛關方向所在。樗裏骅隻見前日方才去過的那座雄偉的關城已經化作了火海,滾滾黑煙沖天而起。
“烏拉”又一聲驚雷響起,樗裏骅看到,木獬關前的戎人也齊聲喊叫了起來。衆人在關樓上看的清楚,關前那些列好隊準備發動攻擊的戎人歡欣雀躍的舉起兵器,一同大喊着:“烏拉”“烏拉”。
此刻要是再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那也就不是樗裏骅了,他知道,金牛關陷落了。
雖然并不知道金牛關是如何陷落的,但關樓上的衆人卻知道一旦一關陷落,則其餘三關将會腹背受敵。如果玉霄關不馬上發兵奪回丢失的關隘,則其餘三關就會陷入絕境之中。
如果是以往正常的情景,那樗裏骅隻需分兵守備關後,等待玉霄關發兵即可,但昨夜今晨玉霄關所遇之事以及韓雲的不知所蹤,讓樗裏骅覺得金牛關破絕對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麽簡單。
“報!”衆人隻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身傳來,“蹬蹬磴”一名兵士喘着粗氣跑上了關樓,“報!玉霄關有令,命木獬關守軍即刻退回主關。”
“啊”,衆人聞言皆是吃了一驚,樗裏骅也是震驚不已,連忙接過軍報,匆匆看了一眼。他不明白,這金牛關破,玉霄關去救援便是,爲何又要放棄木獬關。
四關互爲犄角,一關被破并非事不可逆,但兩關丢失局面就大不一樣了。而且一旦木獬關、金牛關丢失,則南兩關回主關的路都會被斷,所以樗裏骅聞令會如此震驚。
他思索良久,一跺腳對身旁衆人說道:“傳我軍令,火燒木獬關,随我速速退回主關。”說罷便要下關樓,但他發現高雲策、安旭之等人并未依令辦理,好像是覺得聽錯了的樣子看着樗裏骅。”
樗裏骅轉身正色道:“情況危矣,火速依令執行!”樗裏骅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着說出的。
高雲策第一個明白了樗裏骅的想法,轉身離去。而安旭之等人還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樗裏骅,安旭之急問道:“樗裏百将,火燒木獬關這、這。”
樗裏骅看着安旭之如土般的臉色,頓時明白木獬關是秦人将士用鮮血鞏固和捍衛過得的地方,放火燒關,不僅僅燒得是這座關城,也是燒了他們内心裏固守的精神支柱,又怎會輕易的接受。
他對安旭之等人說道:“兄弟們,韓千人昨夜巡關未歸,今日金牛關又破,玉霄關此時情況危矣,主關将令說的清楚,着我三關盡退,一同守衛玉霄關。
若我等留在木獬關雖可殺身成仁,捐軀報國,但終歸是違了将令。守住玉霄關則我等還可再圖反攻,但如果守不住玉霄關則大秦生靈塗炭,諸位九泉之下可能安息?
我等是玉霄關守軍,是大秦守軍,不是木獬關一地守軍,諸位可否明白!燒掉木獬關一則延緩關外攻勢,我等可從容撤退。二則将來複奪時也更容易些,關毀了,奪來再建就是!”
說完後樗裏骅徑直下樓,其餘衆人相互看看也終是歎了口氣按照樗裏骅之令火速去将各自兵士收攏。
三日大戰,木獬關原本守軍六百多人到了現在僅僅隻剩下二百七十幾人了,而且大多數兵士身受重傷。
木獬關上備有火油,這是守城必須之物,用時也較爲方便,樗裏骅命人先是點着關下戎人屍首,再将關樓點燃,這才回屋取了鹿符等物帶上狼崽領兵向玉霄關而去。
一路上,樗裏骅對兵士們不斷解釋此去玉霄關是依令回援,所以兵士們并沒有怨言。其實對于兵士們而言與其戰死在木獬關内,還不如回到玉霄關,因爲怕死二字雖然難聽,但終究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半個時辰不到,樗裏骅等人便到了玉霄關前,遠遠向玉霄關望去,見那關城城門緊閉,關城外并無一兵一卒。樗裏骅先是松了口氣,後又輕“咦”一聲,他想到金牛關與玉霄關的距離比木獬關與玉霄關的距離少了一半,但爲何金牛關破關後,戎人還未到達玉霄關下。
看着樗裏骅思索的樣子,高雲策猜到了樗裏骅的想法,對他說道:“或許戎人南下去取土蝠、水兩關了吧。”
樗裏骅點點頭,雖然心裏總是覺得肯定另有隐情,但事關存亡也顧不了許多,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到達玉霄關下,關上守軍早早就打開了關門。他們看到了木獬關上燃起的熊熊大火,知道木獬關城已破,再看樗裏骅這支隊伍幾乎人人挂彩,便趕緊讓他們進了玉霄關内。
從玉霄關關門守将口中樗裏骅已經得知,金牛關守将吉雲天也在半個時辰前退到了這裏,但韓千人昨夜巡關後到現在仍然未曾回到玉霄關。
玉霄關比木獬關要大的太多,但樗裏骅再三思索還是讓自己的兵士去往玉霄關後紮營,他覺得一旦玉霄關開戰,關内勢必要部署防務,留在這裏隻會制造混亂,所以還是到關後比較妥當,如果玉霄關守将命令自己兵士加入守關防務,那自己的人再進關協防即是了。
看着自己的兵士撤出關外,樗裏骅這才帶着高雲策、柳、李季、唐元等人上了玉霄關樓,他已從玉霄關守軍口中得知現在玉霄關代守将是馬元,而吉雲天此刻也在關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