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忠骨



其實許虎并不知道,這原因倒也是簡單,因爲一切都在戎人單于的算計之中,那個三十餘歲總是揮着手中羽扇,中等個頭的白面文士早在昨日夜晚發兵前便已将今日的戰果向自己的部将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半日大戰下來,所發生的戰事和戰果竟與那單于口中所述驚人的一緻。

馳道上的許虎和兵士們在戎人的追趕之下,拼命向東奔逃,半個多時辰後便能夠看見位于銀岩溝東側的高地營寨。

這半個時辰中,許虎和兵士們每次路過上午還由秦兵把守的高地營寨時,都可以遠遠的看到那寨上的玄武大旗已經換做了土黃色的赤陽旗。

這讓許虎越跑越心驚,看來戎人不僅集中兵力攻占西口高地,而且還有餘兵攻占銀岩溝馳道沿途其餘高地。

這一手多管齊下運用的神鬼莫測,不由得在許虎心中産生了一股無力感,直到看見東口高地營寨時才讓他的心由死灰再次燃起。

看着營寨上飄揚的玄武大旗,許虎精神大震,對身後疲于奔命的兵士們疾呼道:“弟兄們,前方大營還未被戎兵攻占,速速與我趕到寨内據守,鍾将軍馬上會來救我們的。”

兵士們聽到主将的聲音,咬起牙關,跟着許虎向着充滿希望的營寨跑去。

就在此時,馳道兩旁的高地上傳出了一聲号角的響聲,許虎聽到後便知不妙,但他還是停下了馬力,擡頭向兩側高地看去。

隻見銀岩溝馳道兩側的高地上,緩緩出現了戎兵的身影,一個兩個三個,直到密密麻麻的戎兵站滿了兩側的山坡。

許虎看到此景,煞白的臉色更加的難看,他沒有繼續向前走,因爲他知道此地如此多的戎兵埋伏在這裏,那麽前路也定會設了伏兵。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約有三千多人的隊伍從馳道的遠方出現在了許虎面前。隻不過那三千多人和自己身後的兵士們一樣,穿着秦軍黑色戰衣,手裏拿着秦軍的弓箭長戈。

許虎轉頭向自己身後看了看,一張張絕望的面孔,一個個疲憊的身影如同走馬燈似的在自己的眼前略過。

他又看了看天,看了看不遠處高地營寨上面飄揚的玄武大旗。不禁長歎一聲,便端起手中的長戈,兩腿一夾馬背,就要沖向前方的敵軍。

正在此時,許虎身邊的衆多親兵們卻紛紛上前,堵住了許虎前進的道路。這些隻剩下不過百人的馬隊正是随着許虎南征北戰過的親兵兒郎,見主公要孤身沖殺,又怎會袖手旁觀。

一人揮鞭打馬來到許虎近前,向他恭敬地說道:“将軍,我等追随您已經數年之久,自成爲您的親兵之時,便有護您周全之責。

今日主公想要戰死,那麽也應當由我們先死,戎人要殺死您,也應當踏着我們的屍體才可以辦到,如若不然就算是到了九泉之下,我們也是些背棄誓言的罪人。還請将軍成全。”

許虎是秦岚郡海烏縣人,自己的親兵自然也是從自家遠親和鄉鄰之間挑選而出的,這些人不僅僅是許虎的親兵,也是他的親人,鄉鄰。

聽完他們所言,許虎在馬上怔了一怔,随後便點了點頭。

看着這百号人揚鞭舉戈朝着遠方殺去的背影,許虎不由得流下了熱淚,嘴裏喃喃的不斷的呼喚着一些名字,“阿蒙,牛娃,七弟,滿忠”

念着念着,他便眼睜睜地看到,那排成進攻隊列的百人在全速沖擊中,被突然從天而降的千餘支箭矢從左右和正前方同時貫穿身軀,連同胯下的戰馬一并倒在了這條飄揚着漫天塵土的馳道之上。

煙塵過後,人馬的身軀以及馳道的路上,插滿了白色的箭羽,随着微風輕輕擺動。

這時,從前方敵軍隊列中走出一人,那人身着玄甲,花白的胡須飄在胸前,手持一根長戈如同畫中的将軍一般騎在一匹駿馬之上,緩緩向着許虎而來。

他走到許虎面前二十步距離處

,止住馬步,朗聲說道:

“前面的秦兵聽着,我乃是大夏國千夫長路苌是也,大夏國秦單于有令,天下之民原本便是大夏子民,暴周無德,逆篡正朔,今我大夏替天伐無道,爾等見到天師到來,還不速速放下武器,棄暗投明,如若不然便讓爾等身首異處。”

剛一說完,隻聽自己面前那秦軍主将冷笑一聲,嘴裏說道:“真是些泥腿子賤民,還妄想改朝換代,哈哈哈哈。”說到此處,不由得笑了起來。

而他身後的秦兵依舊是耷拉着腦袋,一幅将死之下悉聽尊便的樣子,路苌稍稍一楞便恍然大悟,看來方才自己的話語隻有這主将聽懂了意思,而那些兵士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路苌正要解釋,便聽笑罷的秦軍主将突然丢掉手中的長戈,從腰間拔出了寶劍,指着迅速提起長戈的路苌厲聲喝道:

“我乃是大秦國公大夫,上将軍麾下校尉許虎是也,許家五百年來曆代先輩均以鮮血護佑着大秦萬民不被戎人屠戮,至我這輩又怎會辱沒先祖的榮耀。

你這賣祖求榮的貳臣有何資格來勸降于我,今日如若命喪你們這些降兵敗類之手便是辱沒了我許家五百年的聲譽。

姚君在上,我許虎後人定會誅戮你們這些敗類,爲我報仇雪恥。”

剛一說罷,許虎怒目圓睜,提起寶劍,大喝一聲用力的将劍鋒抹過自己的脖頸。

路苌隻見眼前一道血箭沖天而過,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之後,那馬上提着寶劍的将軍便挺直身軀仰面摔下馬去。

路苌呆呆的看着地上的死屍,心裏升起一絲異樣的情緒。他看着面前的衆多秦兵,抿了抿嘴,說道:“秦兵聽着,放下手中的兵器,單于将免去爾等死罪。”

說罷,路苌又看了看地上的許虎屍體一眼,調轉馬頭回了本陣。

這些秦兵曆經了一場血戰,又拼命跑路至此,早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看着主将和主将的親兵先後殒命,雖然也激起了大家一絲同仇敵忾之感,但當面對前方的戎兵列陣緩緩前行而來時,這一點點的豪邁卻迅速被無盡的恐懼所替代。

秦兵中有一人從人群中蹒跚走出,他沖着前方列陣而來的戎兵喊道:“我降了。”

說罷,他扔下了長戈,癱軟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面頰之上兩行熱淚流下,如同流水般在面上的黃土中沖出了兩條淚痕。

接着又有一人扔掉了手中的弓箭,大喊道:“降啦,降啦。”喊完後也是一軟躺在馳道之上。

第三個,第四個,所有的秦兵都降了。

待到路苌領着部下走到了降兵眼前時發現,沒有一個人手中還持有兵器。

無論站着的,坐着的還是躺着的,他們全都目光呆滞,眼神中流露出恐懼、哀傷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清水在布滿馳道的秦兵旁流過,恰在此地拐了一個大彎,平日裏頗爲平靜的河水,卻在此時突然的洶湧起來。

高地上。

薛思慕怔怔的看着遠處撤去的援軍,不禁身子晃了又晃,幾次連續的沖鋒讓他本已疲憊的身體又添了數處新傷,此刻流了過多鮮血的他隻覺得腦袋一陣昏沉。

他坐在地上,見那些高地下的戎人士兵們再次形成了包圍。

“要死了麽?”薛思慕輕聲問着自己。

他轉過頭來,看見身旁躺倒一地的兵士們,有些喘着粗氣,有些劇烈的咳嗽着,有些則沒了動靜,平靜的好像睡去。

清晨戎人包圍此地之前,他身邊還有四千之多的弟兄,可現在死的死,傷的傷,目所能及之處,恐怕也隻有數百活人了。

他又向山下看去,卻突然發現從方才的戰場上又陸陸續續的上來了一些秦兵,這些人或相互攙扶,或自己蹒跚行走,或跌倒在地,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兄弟們,援軍來了。”薛思慕輕聲說道。

周圍幾人聽到了薛思慕所言,稍稍一愣,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攀爬的秦兵。

幾個人站了起來,踉踉跄跄的迎了下去。

過了許久之後,這些人便站在了薛思慕的身前。

一位渾身帶血,滿身皮肉綻開的着甲之人掙紮着走到薛思慕近前,盡可能的讓自己站的更加筆直,随後鄭重言道:

“先鋒官徐海軍侯麾下二五百主張仲钰奉命救援貴軍,現已抵達高地。許将軍有令,着救援軍士與貴軍彙合後,立即組織反擊,将高地下的戎人擊潰。

将軍可還有軍令,請示下。”

薛思慕聽完此話,看着眼前這個約莫不到三十歲的軍士,笑着點點頭。剛想站起身來,卻發現自己的腿已經不能動彈,他低下頭來,看着身下順着山坡流向遠方的鮮血,苦笑了一聲。

“有勞了,你且先去休息片刻,稍後我們再整軍沖鋒。”

“諾”,那張仲钰發出了一聲铿锵有力的回應,便剛要轉過身去,卻兩腿一軟栽倒在地上。

薛思慕眼見如此,也是心下一急,奮力挪動了一下身子,但最終還是坐在原地紋絲未動。

高地上的兵士們将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一些還能站起來的兵士也努力的向薛思慕這方走了過來。

一人走到張仲钰的身邊,蹲下身看了一看,又用手在他脈搏上摸了摸,便擡頭對着薛思慕搖了搖頭。

薛思慕眨了眨眼,将頭扭了過去。

不一會兒,高地上的木寨内,響起了一陣陣哽咽之聲,薛思慕斷然怒喝道:“哭什麽哭,都給我閉嘴。”

一聲呵斥之下,那些哽咽聲便漸漸消失了。

薛思慕又高聲叫道:“你們都是我大秦的好男兒,沒有辱沒父母宗室的光榮,你們死後,也配享我大秦廟堂供奉,如此榮光又有何可傷心的。”

說到此處,薛思慕突然大聲咳嗽起來,方才交戰時,自己的右胸曾遭受了戎人一棒,想來可能是肺髒受了些損傷。

那些秦兵們聽着主将的咳嗽聲一言不發,心中也升起了一絲希望。

“我家世代小農,并無祠堂,我死後真的可以進廟堂嗎,那可真是光榮啊。狗子哥,你當初嘲笑我這一生沒有出息,你可知我要進太廟了。”

“兒啊,将軍說我死後能進太廟了。”

“知道嗎,媳婦,我要進太廟了。”

薛思慕并不知曉那些兵士們所思所想,一陣咳嗽過後,他又說道:“還能站起身的,都拿起兵器來。”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剛一說罷,就見數百人提起武器站了起來,薛思慕有些驚訝的看了看四周,并從他們目光中看到了從未有過的堅毅。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随口一語,讓這些等死的兵士們又重新燃起了新的希望。

“好,好,好,今日我等殺敵報國,他日自有我們的兄弟兒孫爲我們報仇雪恨。衆将士聽令,随我殺敵啊!”

說罷,薛思慕抽出寶劍,一手高舉劍柄,一手抓住地上的泥草,緩緩地,向着戎人的方向蠕動而去。

高地上站着的秦兵,呆呆的看着自己的主将,看着在地上緩緩蠕動的主将,看着渾身是傷慷慨赴死的主将,有人流下了熱淚,有人仰頭不語,有人側目不敢再看。

“殺敵啊!”

這時一名秦兵再也看不下去,用手猛地摸去臉上的淚珠,率先向山下沖殺而去。

他曾是北大營的逃兵,他曾是躲在南營兵士後的膽小之輩,他曾躲在木寨内的隐蔽處看着薛思慕帶着袍澤數次沖殺。

現在,他再也不怕了,他再也不想躲了,事已至此,隻是一死而已,又有何可怕之處。

其餘的秦兵也随着帶頭的兵士開始呐喊起來,兩腿無礙之人攙扶着不能走路的兵士與其餘數百秦兵向高地之下沖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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