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時近一個月的長途跋涉後,介鴛以及樗裏骅的三千兵馬終于到達了瀚海城。
但讓他們頗有些失望的是,站在瀚海城外,樗裏骅等人卻看到的是一座空城般的存在。
瀚海縣與朔方郡各縣相較于其他郡縣則要更加遼闊,此處地貌大多數均爲平原,沿着黃水一路東進的兩岸多是些草原綠地,而其他地方則多是一望無垠的瀚海沙漠。
這也是朔方郡城爲何叫瀚海的原因所在。
雖然介鴛和樗裏骅都從沒有來過朔方郡,但他們也是早已經知道,這地方除了居住在瀚海城内的百姓大多以貿易爲主外,幾乎全境的布衣百姓都是以放牧爲生。
而且,此處自古便是大秦的戰馬産地。
大秦上下都有傳說,這朔方馬匹異常俊美,素有天馬之稱,而朔方百姓也幾乎家家養馬,因爲他們無論生活還是通商都離不開馬匹,更别說馬匹本身也是一件令人趨之若鹜的商品。
在來朔方之前,西京發給介鴛的來信上曾說過,當初江戶領兵南下之時,留下的地方兵馬約在四萬人上下,這些兵馬大多調到與秦岚郡岚麓、陽平兩縣相鄰的邊境防禦戎兵北進。
但是西京同時也對他們提醒道,當初方元恒在蒿蘆縣陳兵時,也曾派出斥候意圖聯絡朔方兵馬與他南北夾擊戎軍,但奇怪的是,本應該在秦岚郡北駐守的兵馬卻一個都沒有找到。
而斥候也不敢太過北進,便隻得退回蒿蘆縣。
所以,大秦面積最大人口卻最少,全境隻有五縣的的朔方郡究竟發生了什麽,自從江戶離開那裏後,便誰也無法知道了。
作爲郡城所在,瀚海城雖不比汶水城和綏北城或是蜀北郡的漢平城那樣大的規模,但此城也曾經有着八萬百姓在内生活,但介鴛和樗裏骅進入城後卻發現,這座規模和面積頗大的郡城内隻剩下了不到萬人的老弱病殘在哀鳴等死。
在對城池仔細探查并未發現異樣之處後,介鴛便和樗裏骅商議,先讓大軍在此城休整幾日,再從長計議。
通過與城内百姓的交談,介鴛、樗裏骅等人這才知道,原來瀚海城早在一個月前便爆發了百姓叛亂。
叛亂的百姓一夜之間便将城内兩千守軍盡數殺死後,又将全城貴族和郡尉、郡丞以及三老等人全部屠殺殆盡。
原本事情到了此時也算是告一段落,但誰曾想到叛軍内又因爲權力角逐和是否投戎等問題使得幾位領導叛亂的頭領産生了内讧。
随後的一周内,幾家叛軍便裹挾着百姓相互殘殺,原本八萬人的大城幾日下來竟然因爲相互攻伐造成了七八成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
而幾家最終争鬥的結果便是讓他們僅僅剩下了最爲強大的兩家。
而此後,這兩家便一東一西棄城而去,去西方的自然是投了戎人,去東方的則是投了蒲城、桐的叛軍。
他們一去之後,便已經有數周沒有再回來過了。
而瀚海城内卻隻剩下了這些不到萬人的老弱病殘。
在與百姓交談過後,介鴛和樗裏骅還得到了一個讓他們頗有些絕望的消息,瀚海城西的姬林、鹽城、庸甯、衛城四縣,早在兩個月前便都已經全
部淪陷。
當從這些百姓口中獲取到了全部信息後,介鴛便和樗裏骅在瀚海府衙商議對策。
他們決定派出斥候探查距離瀚海最近的姬林戎兵情況再做打算。
樗裏骅再一次派出衛木等人分數批前往姬林探查敵軍動向。
七日後,第一批斥候向瀚海回報,稱姬林有駐兵萬人,而且全部都是秦國人。
此後,數批斥候紛紛回報,而且衛木還順路抓了幾個投戎的兵士回來。
這些兵士和衛木等人一樣,也是斥候,但他們卻是手持燃燒赤陽旗,在前往瀚海探查的路上被衛林埋伏擒獲。
将那些斥候押回瀚海城後,衛木便親自對其進行了一番審訊,并将審訊的後得到的口供交給了介鴛。
介鴛與樗裏骅一同看了口供,這才知道了朔方各縣淪陷的始末因由。
原來在江戶領着朔方郡多半數的兵士南下與方元恒彙合後,剩餘的朔方軍士便在郡守元明的帶領下,在留下不多些的守軍守衛各縣後,帶着其餘兩萬大軍陳兵衛城,準備随時支援靈州邊關。
随後戎人東進行動迅速,在占領了秦岚全郡後,那元明才從逃難百姓口中得知了此事。
元明本是世家貴族子弟,胸腹中并無什麽謀略可言,就連那被擒的叛軍斥候也談起他來面有鄙夷之色。
但全軍兵士卻也并不害怕戎人,因爲軍中還有一名裨将軍在輔佐元明。
此人名曰張仁,乃是副将江戶麾下勇将,但此次江戶南下卻并未帶着張仁。
這張仁在軍中頗有聲望,原因便在于他的身世過于傳奇。
這位并不是世襲貴族出身的将領憑借着無數次大戰小陣未嘗一敗的戰績才慢慢的爬到了裨将軍的位置。
這樣的經曆在四國中極爲罕見,因此也讓他在朔方秦軍兵士們的心中地位極高。
相比于世襲貴族出身的名将,這草根将領更容易讓兵士們親近。
所以有張仁在,衛城的兩萬多秦軍便有了主心骨。
此後,随着方元恒在秦岚取得了不斷的勝利,那元明便漸漸放下心來,每日隻是在衛城飲酒取樂,觀舞聽樂,将軍事完全交給了張仁。
就在方元恒占領蘆蒿縣後不久的一天,衛城突然來四萬戎人騎兵,這些人來勢洶洶,在秦軍毫無防備之下,一通沖殺,一日便攻克了衛城西門。
爲了秦軍袍澤,張仁将軍不惜背負罵名隻身趕赴戎營,與戎人談判後便将那元明交給了戎人,而兩萬兵馬也便得以保全。
此後,張仁便親自領兵在半月多的時間裏相繼奪占了毫無防備的庸甯、鹽城和姬林,麾下兵馬增至三萬人。
但是,這番順風順水卻在瀚海城發生了意外。
在占領姬林時,前線秦兵反叛的消息還是走漏了風聲。所以瀚海守軍八千人在縣尉李宓帶領下,對張仁大軍的攻擊進行了頑強的抵抗。
但同時,李宓也沒有來得及向河西發出求援的信息,便被張仁大軍死死圍住,水洩不通。
這一圍便是三個多月之久。
瀚海作爲朔方郡城所在,城堅牆高,并不好攻打,而守衛瀚海的軍隊也在李宓
重賞之下頗爲勇猛。
所以在圍攻近四個月後,糧草不濟的張仁便領着叛軍返回了姬林。
但據那斥候所言,他們返回姬林不久,便得到了瀚海城内爆發百姓反叛的消息,全軍也是頗爲意外的。
而當叛軍的一支投靠姬林後,張仁這才确信瀚海的情況屬實,這才派了斥候前往瀚海探查此城近況。
因爲張仁還以爲瀚海城還在另一支叛軍手中,而他并不知曉的是,那支叛軍早已經去了河西郡。
介鴛和樗裏骅看完口供後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壞。
他們想到爲何朔方郡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而西京毫不知情的原因。
那便是張仁反叛事出突然,攻取各縣輕而易舉,圍困瀚海,使得瀚海守軍根本就送不出信去。
再加之河西郡北的諸縣都發生了叛亂,在客觀上造成了朔方郡瀚海城成爲了飛地一般的存在。
所以西京直到此時也不知道朔方郡發生了什麽,還以爲這裏還有大秦四萬将士,還有大秦五座城池。
他們兩人明白,雖然自己不費一兵一卒奪取了瀚海城,但同時也陷入了叛軍和戎軍的夾擊之勢中。
想來當初李宓的八千守軍在張仁退走後隻剩下了兩千人,這才被叛亂的百姓輕而易舉的戰敗,而且盡然沒有一個人能夠逃出升天。
這也就說明了瀚海城中那些飽受戰亂之火被圍四月之久的城中百姓的反叛會是多麽的猛烈。
“骅兒,發往西京的信可寫好了?”
介鴛雖然内心感慨,但他終是知道自己的職責所在,便向樗裏骅問道。
樗裏骅點點頭,便将自己方才所書的信交給了介鴛。
介鴛看罷後,便将印信拓在了信上,交給一旁的軍士,讓其快馬加鞭發往西京。
“老師,骅兒覺得姬林戎軍知道我軍占領瀚海估計也就是這幾日的事情。
在與之交戰之前,首要之事便是安定城内百姓,集中糧草物資。
目下局勢已經是非常兇險,何去何從還請老師定奪。”
介鴛自然明白樗裏骅所說之意,瀚海已成了四戰之地,即無援軍又無糧草,前有戎軍後有叛軍,守在此地絕非明智。
但他終究一歎,對樗裏骅說道:“秦公绶我印信,命我來此平叛,我怎能剛來便想着要走,不過信已發出,相信秦公和中樞會有定奪。”
随後,他看了看樗裏骅,笑着又說道:“知道此時讓你回去你定不肯,就讓我師徒二人在這裏爲國盡忠吧。”
說到這裏,介鴛哪裏還像是個杖國之年的老人,在樗裏骅眼中,他更像是花了頭發與胡須的精壯漢子。
樗裏骅也不由得爲介子高興起來,這不就是老師一輩子所追求的目标嗎。
随後,他便跟着精力十足的介鴛出了府衙,去了駐軍所在之地。
因爲偌大的瀚海城幾乎變爲了空城,所以樗裏骅的兵馬便駐紮在了城内。
但是,樗裏骅内心中卻始終覺得有一絲不妥之處,這絲不妥來自于那被擒戎軍的斥候口供當中,但他苦苦思索卻依舊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