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龍門縣的城門處,樗裏骅看着城門外那一地的死屍皺了皺眉頭。
眼前自己的兵士們還在不斷的從城内往出搬運死屍。
又有數百人在城門外挖着一個很大很大的坑。
“校尉大人,城裏恐怕隻有兩萬人了。”
從城内匆忙走出的牛庸低着頭對樗裏骅說道,而且說完後,這個滿面虬髯的漢子竟然有些哽咽了。
拍了拍牛庸的肩膀,樗裏骅輕聲問道:
“粥煮好了沒有。”
牛庸擦了擦眼睛,邊說道:“回大人的話,馬上煮好了。”
“傳令下去,今夜大軍在龍門留宿,明日留下千人守城,其餘人等随我去梁原吧。”
說罷,樗裏骅便進了龍門縣城。
四日前,樗裏骅率領一萬一千大軍從蒲城出發,一路并未遇到哪怕一個叛軍,便于今日順利進了龍門縣。
隻是龍門的慘狀卻讓樗裏骅大吃一驚,心下甚重,他甚至有些自責爲何自己沒有早幾日收複此城了。
滿街的餓殍遍地讓活下來的人都甚爲怪異,因爲活着的百姓都已經脫離了将要餓死的危險,看起來隻是有些虛弱罷了。
進城的秦軍都明白卻都沒有說破,隻是街邊一口口鍋旁的骨頭讓他們的脾胃不由自主的起了反應。
從進入龍門再到離開龍門的一日間,秦軍上下沒有一個人吃過食物,因爲他們确實吃不下東西了。
……
三日過後,梁原城下。
害怕再次看到龍門那般慘狀,嚴令全軍火速行軍抵達梁原的樗裏骅驚奇的發現,這座縣城的城頭上竟然有人在守城。
不過,在樗裏骅的一聲令下,不到半個時辰,梁原城門便被攻破。
實際上,這半個時辰的時間隻是被攀爬城牆所耗費而已。
實際上,當秦軍弓箭手在城下一陣齊射後,城頭便再也沒有了一個人。
大軍開赴進了梁原城後,樗裏骅這才發現,這座縣城雖然比龍門要好上不少,但卻也是在糧盡的邊緣了。
可以想見,如果自己再遲半個月來到梁原,那龍門一幕便将會重演。
隻不過,沒有餓死或者還沒有受到無飯可食威脅的梁原百姓卻不比龍門百姓對待官軍那麽的恭順,他們還是對進入城中的秦軍發出仇恨的目光。
樗裏骅拒絕了将抓到的數百叛軍斬首的建議,隻是派人将他們押送到龍門縣幫助清理城内百姓屍體。
那座縣城裏少說也有兩萬多具屍體,沒有一兩周的時間是清理不完的,正好這種事情也讓這些叛軍們好好體會體會。
随後,深思熟慮過後的樗裏骅便也做了回惡人,他派人在接連幾日内将每家每戶的餘糧和百姓手中的兵器全部搜刮一空。
但與叛軍們所做不同的是,這些糧食他是要集中起來利用的。
随後的一周時間,樗裏骅強令城内百姓白日裏必須出城開墾已經荒廢了大半年的土地,而且隻有參與墾荒的人才能爲自己家裏争取到一日所需的糧食。
在這樣殘酷的壓迫之下,已經習慣了白吃白喝的百姓中便有人想故技重施,号召百姓們再次
起來抗争。
但他們并不知道,早有準備的樗裏骅在占領梁原當夜便派出了數百人化妝成爲百姓,分散在梁原縣内各處。
不出兩日,這些鼓動百姓反叛之人便被樗裏骅盡數抓獲。
有意思的是,這些鼓動反叛者多半便是以往縣内的那些庶族大家之人,普通窮苦百姓卻并無多少響應者。
将這些人帶到城外,當着全城百姓的面砍了頭後,梁原縣便再沒有人敢于鼓動百姓試圖謀反了。
雖然梁原的百姓們每日裏看着監視他們勞作的秦軍仍舊目露仇恨,雖然背地裏百姓們将那些秦軍們咒罵了千萬遍,雖然每次在百姓們出城進城路過城門處的玄武大旗時,很多人都會偷偷吐一口濃痰,但無論怎麽做卻依舊改變不了他們每日辛勞的命運。
在某一日百姓們發覺那些看押他們的秦軍人數大減之時,卻并沒有一個人再想到要去造反,因爲他們已經恢複到了以往那種耕息交替的正常生活中。
“那九百多叛軍在龍門收拾完屍體後,再将他們放回梁原耕地。
原本我隻準備了一千守軍,但沒想到這兩縣卻牽制了我兩千人馬,更沒想到的是龍門、梁原将我大軍所帶的三個月軍糧分去了七成。
看來,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帶着八千兵士離開梁原的樗裏骅自嘲般的向着他身旁的牛庸說道。
而牛庸卻是目露敬意,低聲回道:“校尉大人,梁原百姓終會明白大人的一番苦心,您便是那五萬百姓的再生父母。”
樗裏骅哈哈一笑,随手一拍牛庸的肩膀,對牛庸說道:“派人去給高、梁二人說一聲,龍門縣土地分給百姓之事可在城周土地開墾完畢後便可開始實施。
至于梁原,則先緩一緩,待到他們把地都墾的平整了再說,都想當叛軍,不付出點代價可還行,這叛軍可不是他們想當便當,不想當就不當得。
對了,押到龍門搬死屍的那些叛軍過些時日送回梁原後,讓他們好好給梁原的百姓說說當叛軍的後果。”
說罷,他便跳上了馬匹,向着白水方向而去。
在樗裏骅帶領着大軍向白水進軍之時,斥候早已經将白水、曲沃兩地的叛軍底細摸了個清清楚楚。
其實,這也得益于衛木半年多來對這些新騎兵的嚴苛訓練,作爲訓練的考核内容,便是要這些騎兵們三五成租或去姬林以西或去曲沃、白水探查敵情。
自一個多月前,叛軍重新奪取了徐昌城後,白水、曲沃的兵馬便大部都随着叛軍去了徐昌與鄧子汶、雍雲祈交戰,所以兩縣各有五六千人馬守備城池。
盡管如此,眼前兩縣的這些叛軍卻并不像是梁原那裏的烏合之衆,他們是與秦軍打了快一年仗的兵士。
所以無論守城還是野戰都與樗裏骅之前所遇的叛軍有着雲泥之别。
樗裏骅與衆将商議過後,都覺得強攻白水勢必将造成兵士們死傷慘重,而且大軍一旦在白水之地陷入膠着,則曲沃、徐昌無論哪方派來援軍,都會讓此次攻城之戰功虧一篑。
不得已之下,樗裏骅便将大軍陳于白水以北四十裏處不再前進。
這日一早,陳彥便再次提起了自己行走不離的長戈走出白水府衙後堂。
他勒緊了褲腰帶,回頭看了看緊閉的屋門,裂開滿是黃牙的嘴笑了一笑。
昨夜,前任白水縣令的小妾仙兒總算是從了自己,這讓他有了種比當初殺死縣令的快樂更快樂的感受。
“小浪蹄子,老子對你這麽好也不答應老子。餓你些時日你便答應老子,賤 貨。”
陳彥一邊說一邊向着地上吐了口濃痰。
他一瘸一拐的朝着府衙門外走去,衙内自有十數名随從跟在了他的身後。
當初攻打縣衙時,他冒死第一個沖了進去,接二連三殺死幾名衙役後,又将縣令全家都手刃在縣衙後府堂内。
雖然他也付出了一條腿的代價,但他得到的卻是叛軍們的擁戴。
畢竟原來的縣令還算是愛民如子,當初除了陳彥也沒有人去敢上前将他殺掉。
陳彥依稀還記得,那縣令在叛軍沖入縣衙後,一個人昂首挺胸站在門前,對自己這些反叛的人群高呼:
“你們在做什麽?回去。春種我已經派人帶回了白水,耕牛也都已經發去了各亭,快回去,不要誤了農時。”
陳彥還記得,當那縣令說出此話後,竟然有些和自己一起造反的人轉身想從府衙出去。
還是自己拿起從城門處奪來的長戈,一個突刺便刺穿了縣令的胸膛。
臨死還要耍威風,呸。
自從叛軍徹底占了白水城後,陳彥便被叛軍擁做了頭領。
他也住進了白水府衙,每日和自己當初留下沒有殺死的縣令小妾仙兒獨居在府衙後堂,即使是當初救援徐昌時,戰敗逃跑時,他也從沒有将仙兒丢棄過。
原本,他在那個美的令自己窒息的女子面前有些自卑,所以數月裏那仙兒始終不從自己,而自己也并未對她用強。
可是這半個月來,城内的糧食已經所剩不多了,特别是曲沃的二大王将白水城中的一萬五千叛軍連同随軍糧草一并帶走後,白水城中的糧食更是所剩寥寥。
不過,二大王也對承諾過,一旦擊潰百裏秦軍,奪來的糧食将分給自己八成。
對那個和自己一同守衛徐昌數月,患難與共過得馬二,二大王,自己還是信得過的。
同時,他也靈機一動,想出了這個餓仙兒幾日,看她從是不從的想法。
從結果看,卻是讓他如了願。
陳彥走上了街頭,滿街的百姓早已經從家中出來坐在街頭曬着太陽。
那些百姓見是陳彥,便紛紛起身向他打着招呼。
陳彥特别喜歡這種感覺,當年他進城後見到過縣令出巡的陣仗,便學着那縣令的做派,負手仰頭從街上走過。
隻是,他卻對那些向他打招呼的百姓視而不見。
“你看人家那做派,當真是個有本事的人呐。”
“陳老四一輩子遊手好閑,卻生出了這樣一個好兒子。”
“這架勢,比那王縣令可要威風多了,這陳家的後人天生就是當縣令的料啊。”
随着陳彥從街上走過,他身後的百姓們也紛紛低頭議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