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滿殿的人都目瞪口呆中,蕭子碩一邊喊叫着,一邊蹬着雙腿向後退去,全然一副癡傻般的歇斯底裏模樣。
趙之海皺着眉頭,也有些驚訝的看着蕭子碩,但到底他還是歎了口氣。
這蕭子碩當真是虛有其表。
當初自己頗爲看好的那位知書達理的公子,誰曾想竟然會是個瘋子。
十數名金瓜武士湧入了青龍殿中,而趙之海的身邊也有數十人站起身來,攏在了趙之海的兩側。
看着蕭子碩的瘋張模樣,蕭坤、田甫等人在驚訝過後連忙喝止住了金瓜武士繼續向前。
他們可不是蕭子碩一般的瘋子,因爲他們不願看到齊國同時承受秦楚兩國的怒火。
在喝止住金瓜武士後,蕭坤并未理會已經徹底失态的蕭子碩而是連忙走到了趙之海的近前。
“趙大人,齊國再經不起折騰了,還請趙大人口下留情,萬勿說出來,蕭坤求您了。”
說到這裏,蕭坤竟然跪了下去,向着趙之海便一頭磕在了地上。
論官爵,蕭坤與趙之海幾乎一緻,論年歲,他也小了蕭坤數歲。
所以趙之海見蕭坤跪在自己的身前,便歎口氣搖了搖頭,随即說道:
“既然你也知道此事?那麽他配嗎?”
蕭坤當然明白趙之海所指,他搖了搖頭苦笑道:
“配與不配都是我齊國的命,也是我大哥的選擇,
還請趙大人念在我大齊武公與秦國文公結爲異姓兄妹的份上莫要再提此事了。”
說完後,蕭坤竟然又低頭磕了下去。
趙之海看着這位天下間屈指可數的實權人物竟然在自己面前如此卑微,也在心中生出了不忍。
他知道隻要自己将蕭子碩與芈夫人之事昭告天下,齊國便會再次大亂。
楚國大軍壓境之下,混亂的齊國就隻能任人宰割。
而秦蜀兩國也不會放任楚國一家獨大,既然齊國已經扶不起來,那麽到時派兵分一杯羹定是必然之事了。
如此一來,存在了五百多年的齊國怕是要灰飛煙滅了。
“蕭大人,你且起來,我說過,隻要蕭子碩放了我的女兒,昨日我答應過貴國的事依舊算數。
而且那件事我永遠都不會向外人提及的。”
蕭坤見趙之海答應了自己所求,大喜之下連忙顫巍巍起身告謝。
随後,他轉身小跑到了蕭子碩的身前,在衆人驚恐的目光中伸手抓起了地上躺着的蕭子碩,向着他的臉上一巴掌狠狠的抽了過去。
“豎子,齊國安危皆系你一念,你當真要将這五百年積攢下的家業都敗光嗎?
你若喜歡趙家的小姐,此番事了,我便是給趙家做牛做馬也爲你求來。
你若是恨透了趙家的小姐,隻要你放了她,便将你的怒火悉數施展在我的身上,要殺要剮随你的便。
我不明白你爲何不放那趙家的小姐,難道這天下間還有什麽事比我大齊五百年基業還要重要嗎?”
蕭坤一邊怒吼着,一邊重重的抽打着似乎已經癡傻般的蕭子碩,直到殿内的衆人反應了過來。
“四叔”。
明珠夫人哭嚎着撲了上去,緊緊的抱住了蕭子碩,用自己的身體護着丈夫。
田甫、溫玄等人也撲了下來,緊緊的抱住了兩眼通紅的蕭坤。
一時間,青龍殿中的哭嚎聲,哀求聲,驚叫聲就如同
夏日荷塘中的蛙鳴一般響了起來。
“他想放,可他放的了嗎?”
正當殿内的叫嚷聲吵得不可開交之時,一聲帶着滔天怒意的怒喝聲傳入到了衆人耳中。
青龍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聲音的來源之處,看向了青龍殿的正門所在。
隻見一位少年人懷中抱着一位姑娘緩緩的走入了殿内。
這少年一襲青衣及地,腰間束着黑色衣帶,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肅肅如松下之風。
少年渾然不懼滿殿人等齊刷刷投來的目光,他的雙眼似光射寒星般恨恨的盯着殿首捂着臉坐在地上的蕭子碩。
“青,青兒。”
少年人進入殿後,一聲顫抖的驚呼突然在寂靜的殿内微微響起,趙之海似是不可思議般的看着那少年人懷中的女子,戰戰兢兢的迎着少年走了近來。
“蕭先生。”
“是蕭先生。”
這時,殿内有數人同時認出了那抱着少女進入殿中的少年郎正是齊國上下已是視爲神人般的蕭槿。
當他們說出“蕭先生”三個字時,便引得滿殿的人都将目光看向了這位傳說中神秘的少年。
蕭槿下獄之事,蕭子碩當初也隻是通告了爲數不多的幾位齊國肱骨大臣,所以絕大多數人在今日之前并不知道此事。
因爲以莫須有的罪名殺掉從龍首功之臣的後果是根基不穩的蕭子碩所無法承擔的。
特别是這數個月來随着民間的廣爲傳頌,蕭槿似乎已經成爲了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仙人,這更是蕭子碩當初始料不及的。
今日,被蕭子碩從天牢中放出的蕭槿從黑冰台細作那裏得到了趙青兒的死訊後,
他忍住巨大的悲傷在黑冰台的幫助下又潛入宮中,将青兒的屍體找到。
他爲青兒将身上擦拭幹淨後,便想都未想就抱着她走入了青龍殿中。
“殺人者償命!”這是蕭槿心中唯一的想法。
而當趙之海看到了趙青兒的屍首之時,他卻再也承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似是生命的大部被突然抽走一樣,如同一具行屍走肉般的走向了蕭槿。
他從蕭槿的手中接過自己女兒的屍首,緊緊的抱着她,坐在了地上。
趙之海一邊用手摩挲着青兒的頭發,一邊心疼的看着趙青兒額頭上碩大的創傷。
蕭槿怔怔的看了看地上的父女,又擡頭看了看蕭子碩,緩緩的擡起了手。
“蕭子碩,自你回齊後,我蕭槿不惜性命,助你收廉闵,敗權玉。
來到東京城後,又舍命救你于天牢,劫蕭望,擄子堰。
我隻身一人前往正卿府,以一介庶民之姿,說服正卿蕭大人轉而支持于你。
當芈枭率領十萬楚軍圍困東京城時,我又設計突襲楚軍,指揮大軍一日潰十萬敵寇。
沒有我蕭槿,你蕭子碩可哪裏還有命在,更不要說你身後那張座椅了。
可你卻是如何對我的?
我隻要一個爵位,一個貴族的身份去迎娶青兒。
你不給我,我不怨你。
我知道,你不願壞了數百年來貴庶有别的規矩。
你不願承擔天下貴族對你立庶爲貴的流言蜚語。
你将我關入天牢,我也不怪你,
因爲你不願看見一個秦國人霸占你齊國的朝政官職,你還要用這些官職來籠絡人心,籠絡那些早已經視司
馬、相邦之位爲自己禁脔的世襲家族。
你更怕自己強 暴芈夫人的事情被我說出去,因爲你隻相信死人那再也張不開的口。
這些,我都不怪你。
你一定奇怪,我既然已經逃出了天牢卻爲何要自投羅網,再回這青龍殿。
因爲我蕭槿今日冒死前來隻是想問你一句,
爲何要殺青兒。”
青龍殿中随着蕭槿的話音落下又重新變的鴉雀無聲了。
今日,在這原本應該是恭賀齊國新君繼任的青龍殿上,
滿殿的人都曆經了一個又一個的異事,見證了一個又一個的奇聞。
所以在蕭槿的話中,那些原本該是讓人無比震驚的事,卻再也沒有引發衆人的嘩然。
青龍殿依舊是靜悄悄的,仿佛即便是落下了一枚銀針也會産生震動天地般的動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蕭槿與蕭子碩的恩恩怨怨,甚至繼而聯想也就明白了趙之海爲何會在今日突然對蕭子碩發難。
秦國中更的女兒确實是私奔了,而私奔的對象便是震動齊國那宛若神人般的蕭槿。
隻是蕭子碩卻在大局已定之下過河拆橋,不僅抓了蕭槿還抓了趙青兒,這才引得趙之海親自來齊,營救自己的女兒。
當趙之海以秦國幫助齊國對抗楚國爲憑換取了蕭槿與趙青兒的自由時,趙青兒卻死在了深宮之中,
難怪方才蕭子碩會不顧自己的臉面不顧秦國的救援而堅持不放人。
因爲就像蕭槿進殿時所言,他拿什麽去放人呢。
至于趙青兒的死,有心之人也已經在心中明白了過來。
因爲即便是死去了,趙之海懷中的少女那絕美的相貌還是吸引着大多數人的目光,
而在心中爲如此佳人的消逝而扼腕歎息的貴胄也是大有人在。
既然蕭子碩敢枉顧人倫對自己父親的夫人下手,那麽趙青兒這位有着絕代容顔的妙齡少女又怎會逃脫蕭子碩的魔掌。
或許當初,蕭子碩獲獄天牢也并不能全被算是被陷害的結果吧。
在蕭槿怒目而視中,蕭子碩此刻卻隻能呆呆的看着殿内衆人,他像是渾身的衣服都被蕭槿扒光了,裸的坐在這青龍殿中、
當他将目光又重新彙聚到蕭槿臉上時,卻出人意料般的苦笑了一聲,喃喃說道:
“我應當早點殺掉你的。
可我還是太心軟了。
你成就了我,可你卻又毀了我。”
這充滿着頹唐與無奈的話音還未落下,便見蕭槿立時勃然大怒,他厲聲嘶吼道:
“爲什麽要殺青兒,爲什麽!”
蕭槿通紅的兩眼似要冒出火光一般,在嘶吼着說完後,他的胸膛也起伏不定,大口的喘着粗氣。
蕭子碩低下了頭,用僅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道:
“她不是我殺的,我不是有意的。”
“啊”
蕭子碩話音剛落,早已經忍将不住的蕭槿似是飛火流星般的幾步便跨到了蕭子碩的近前,
在滿殿上下一片愕然聲中向着驚懼的蕭子碩撲了上來。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那匕首正是當初長公子府被抄時蕭槿遞給趙青兒的那把。
“蕭子碩,還我青兒命來。”
蕭槿大吼一聲,抓起匕首便用盡了全力向着蕭子碩的心髒刺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