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殿臣低垂着頭,看上去似乎已經灰心喪氣放棄了抵抗,現在這樣的局面下,确實也沒有什麽好掙紮的了。
帥帳裏的衆多京營将領全都默然肅立着,明顯都已經被漢王所收服,再也不可能站在自己這邊了。
一切敗局已定。
漢王朱高煦站在帥案之後,看着垂頭喪氣的孫殿臣,心裏感覺有些百感交集。
曾經一度他都很欣賞眼前這個人,這人不苟言笑,治下嚴謹,行事作風頗合自己的領軍風格,因此他對孫殿臣格外青睐,甚至在他的生日宴上賜湯以示恩寵。
可是沒有想到這麽個平時不聲不響的悶葫蘆,竟然在暗中搞出了這麽大一個陰謀,差點就把自己逼入了萬劫不複的境地。
父皇說的果然不錯,最可怕的不是戰場上的明刀明槍,而是身邊那些看不見的暗箭。
他心裏感覺有一股無名火,狠狠地盯着孫殿臣,沉聲問道:“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孫殿臣慘然一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如此夫複何言?”
朱高煦心頭的怒火更盛,咬牙問道:“本王待你不薄,爲何要處心積慮陷害本王?背後指使你的究竟是何人?”
孫殿臣沒有答話,隻是擡起頭來。
他一擡頭,漢王朱高煦看見他的雙眼,不由得心中一驚。他雙目之中炯炯有神,透出堅毅的神色,哪裏還有一絲灰心喪氣的樣子!
孫殿臣一擡頭,手裏就多了一把刀,他腰間的潑風快刀!一反手,刀鋒就向着他身後的孫将軍肚腹之間反撩了上去。
孫殿臣恨絕了他出賣了自己,一出手就是狠招,絕不留情!
孫将軍大吃了一驚,倉皇之下隻能棄了手中架在孫殿臣脖頸上的腰刀,倒退了好幾步,才堪堪避開了這一刀。
饒是他躲避得快,胸前的護心甲還是被刀鋒掠過,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激出了火花。
好快的潑風刀!
孫殿臣反手一刀逼退了身後的人,身形一動,忽然連人帶刀向着前面的帥案直撲過去,他真正的目标其實是站在帥案之後的漢王朱高煦!
他早就看出來了,今日敗局已定,但是他還不想死,要想活命,出其不意地挾持漢王是他眼下唯一的生機。
隻要能夠抓住漢王,不但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說不定還有機會能扳回目前的形勢,反敗爲勝。
在戰場之上,出奇兵襲取敵首腦是常用的手段,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孫殿臣這十幾年來,雖然在軍中常年東征西讨,可是手中的潑風刀卻一刻也沒有放松過,一直在苦練刀法,面對着養尊處優的漢王朱高煦,他絕對相信自己能一擊成功。
他現在是孤注一擲,盡了全力,整個人閃電一般直撲向漢王!
就在這時,從漢王朱高煦背後,突然走出來一個人。
這個人其實一直就站在漢王身後,不過他身形瘦小,看上去又有些佝偻,所以被漢王朱高煦那高大的身體擋住了,孫殿臣一直沒有看見他。
如果孫殿臣一開始就看見他的話,是絕對不會想要去走挾持漢王這一步的。
因爲這個人孫殿臣認識,這個瘦小的老頭就是刑部總捕頭常無義的父親,當年一劍破七星揚名天下的常漫天!
常漫天一走出來,身影一閃就擋在漢王朱高煦身前,孫殿臣隻看見眼前一道劍光閃過,前撲的身形忽然就止住了。
他隻覺得喉嚨處一涼,然後就聽見了“沙沙”的聲音,好像風吹過的聲音。
一低頭,他看見原來是自己的喉嚨在往外不斷噴濺着鮮血,沙沙的聲音,真好聽。
他想張口說一句:“好快的劍。”
可是隻是嘴巴張了張,已經發不出聲音來。
接着,他的頭顱就掉了下來,滾落在了地上,無頭的屍身也撲倒了下去。
這一次,他是真的掉了腦袋了。
漢王朱高煦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搖了搖頭,歎息道:“你本來不必殺死他的。”
常漫天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知道。”
于是朱高煦沒有再說下去了。
他本來想留下孫殿臣的活口,這樣也許可以挖出幕後真正策劃這一切陰謀的那個人,他當然不會相信憑着孫殿臣這樣一個軍營出身的粗人,可以設計出如此複雜精細的計劃。
他背後策劃這一切的人,對漢王朱高煦來說,才是真正潛藏的威脅。也許,還能牽扯出那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可是現在,孫殿臣死了,常漫天一出手就殺了他。
朱高煦當然不會去懷疑常漫天與這個陰謀有什麽瓜葛,自己之所以能夠彈壓住京營中的這些個将領,除了得益于自己多年來在軍中的聲望之外,更重要的是在進轅門之前遇見了常漫天。
而常漫天身上,竟然帶着一紙由皇上親筆書寫的谕令,明确寫明京營中凡是聽從号令,不再附逆的将領一概無罪,否則可以先斬後奏,格殺勿論。
朱高煦沒有問常漫天是怎麽得到這一紙谕令的,不用問也知道,他背後的一定就是皇上本人。
可是父皇是何時開始對京營起疑的?看來在這場風雲詭谲的陰謀當中,父皇所知道的已經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想象。
就像現在常漫天一出手就殺掉了孫殿臣,這後面是不是也有父皇的授意呢?
孫殿臣死了,線索就斷了,也許再也無法牽連出他身後那些指使他的人了。這樣既平定了叛亂,也保住了太子,保住了朝局的穩定,這倒是很像父皇一貫的行事風格。
朱高煦不再追問,他還沒有傻到和父皇的旨意對着幹,有時候不再堅持己見,你反而會得到更多。
他雙手扶着帥案,環視着帥帳裏默然肅立着的衆多的京營将領們,大聲說道:“孫殿臣陰謀作亂,現已伏誅,本王今奉聖谕,隻要各位迷途知返,隻誅首惡,脅從不問。諸位可都清楚了?”
帳前諸将看着眼前孫殿臣的無頭屍首,個個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朱高煦看着他們的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提高了聲調說道:“請諸位即刻各歸本營,點齊軍馬,即刻随本王進入京城勤王,平定叛亂,匡護朝廷!”
衆将畢恭畢敬地施禮齊聲應道:“遵令!”
朱高煦看着衆将,眼中閃着激動的光芒,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叱咤疆場,指揮千軍萬馬的時刻,他的胸中又湧起了和當年一樣的豪情。
當漢王朱高煦在京營中發号施令的時候,葉楓正站在謹身殿外的台階上,靜靜地等候着。
皇上此刻就在謹身殿内,淇國公丘福已經入内見駕了,奇怪的是義兄張癡竟然也被喚了進去,而自己和黑鬼隻能在殿外等候旨意。
謹身殿前的廣場上,已經集結好了随侍皇上身邊的旗手衛,甚至還有平時負責選拔訓練禁軍新人以及巡護内宮的府軍前衛也已經整裝待發,看起來,皇上對于今日之變已經有了準備。
葉楓的心頭稍稍安定了一些。
不一會兒,丘福大踏步從殿内走了出來,從他那堅定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他緊握的手中一定就是皇上調動禁軍的兵符。
他匆匆地從葉楓他們身邊走過,向他們點了點頭,示意已經成功獲得了禁軍的指揮權,就徑直走向已經摩拳擦掌的旗手衛和府軍前衛軍陣。
這時黑鬼湊近了對葉楓說道:“我也想去。”
葉楓看着黑鬼臉上焦急的神情,心裏知道他是在擔心一個人在玄武門抵擋叛軍的了凡大師。
這幾日來,雖然他并未正式拜入了凡門下,但是了凡大師已經傳授指點了他很多武功,他們雖無師徒之名,其實已經有了師徒之實。
葉楓對他輕聲說道:“去吧。”
黑鬼面露喜色地對葉楓點點頭,轉身奔跑着追趕丘福去了。
一直目送着丘福和黑鬼領着兩衛禁軍将士們向玄武門方向奔去,葉楓不禁雙手合十,心裏暗暗祝禱着,但願佛祖保佑,了凡大師能安然無恙。
現在殿前就剩下了他一個人,張胖子還在殿内沒有出來。
葉楓不由得心中有些奇怪,這個義兄平時說話行事神神叨叨,沒個正形,怎麽會在裏面呆了那麽久?皇上究竟和他說了些什麽?
疑神疑鬼地猜測了半天,忽然想起了或許皇上和張癡談話談了這麽久,是爲了他的父親英國公張輔。
從張胖子的祖父,在靖難之役中英勇戰死的名将張玉開始,張家兩代人都能征善戰,忠心耿耿,很受皇上朱棣的寵信。
如今京城中發生了這樣的變亂,皇上很自然的就會想起在軍中聲望很高的英國公張輔來,所以和身爲英國公世子的張胖子多談上幾句,也就沒什麽好奇怪的了。
葉楓這邊正想着,從殿内出來了一位内監,走過來對葉楓施禮道:“皇上傳旨,請葉公子前往偏殿之中等候,待到此間事了,皇上再與葉公子叙話。”
葉楓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轉念一想,興許是皇上此刻憂心叛軍之事,顧不上其他了,要等到平叛之後再聽自己彙報具體的前因後果,畢竟此案太過複雜,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
于是對内監還了一禮道:“煩請引路。”
接着跟在内監身後,向一旁的偏殿走去。
擡起頭,天邊已經隻剩下了殘陽,天色就快要黑了,或許,一切也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