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擡起頭,遠遠地看見在内宅的院子門前,關家大公子關鵬舉站在那裏,一個身穿白衣的濃眉大眼的漢子正在附耳對他說些什麽。
這個漢子說他濃眉大眼真是一點也不錯,他那一對眉毛實在是太特别了,又粗又濃,直插鬓角,給人的印象特别深刻。
葉楓一轉身,眼前的情景卻不由得令他呆了一下。
唐柔和張胖子全都直愣愣地看着關鵬舉身邊的那個白衣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嘴裏喃喃地說着同樣的話:“是他,沒錯,就是他!”
葉楓一下子沒明白,但是當他回頭看見那個濃眉漢子穿着的白衣胸前繡着的青龍镖局的标志,那個黑色的盤龍圖案的時候,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唐柔和張胖子的意思很明顯了,在城牆根和喇嘛見面的白衣人,以及昨夜和簡太醫的弟子會面的白衣人,其實都是一個人。
他就是眼前的這個濃眉漢子!
葉楓眨了眨眼,轉頭問一旁的荒月先生:“正和關大公子講話的那個人是誰?”
荒月先生心不在焉地擡頭掃了一眼,答道:“哦,他啊,他叫關雲天,是四哥自小收養的螟蛉義子。”
葉楓一怔:“螟蛉義子?”
荒月先生說道:“據說早年四哥走镖之時遭遇強敵,身受重傷還被人追殺,藏身在這小子家中。爲了掩護受傷的四哥,他的父母都被歹人殺害了,隻有當時還在學步的這個小孩活了下來。後來四哥傷好之後爲他的父母報了仇,還把這個小孩帶回镖局,收爲義子,撫養長大。”
“四哥給他起名雲天,就是紀念他的父母義薄雲天的舉動。四哥待他猶如親生兒子,讓他和關家老大一塊兒長大。他們感情極好,同吃同住,一起讀書習武,就如同親兄弟一般。直到後來又有了鵬飛,四哥疼愛幼子,才逐漸疏遠了他們。”
葉楓點點頭“哦”了一聲,看起來,這個關雲天自然就是和關家大公子關鵬舉更爲親近了。可是他又爲什麽會和喇嘛以及簡太醫的弟子暗中見面呢?
這又和關大公子有沒有關聯呢?
葉楓搖了搖頭,冷笑了一下,看來這個青龍镖局關家的事情,真的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眼看天色不早了,葉楓他們也就向關鵬舉告辭回客棧了,荒月先生卻說不放心關四老爺子,要留下來。以他和老爺子的交情,留宿在關家想來也是常有的事了,關鵬舉自然滿口應承。
他沒有挽留葉楓他們留宿,想來是因爲家中正在辦喪事,實在是不太方便,可是他還是非常客氣地親自把葉楓一行人一直送出了青龍镖局的大門。
臨别之際,他握着葉楓的手說道:“家父病情還不穩定,明日還請葉公子和程姑娘早早過來。”
說不出爲什麽,他越是彬彬有禮,葉楓越是覺得他的身上透着一股子怪異,特别是他最後的這句話,葉楓老是覺得有什麽其他的意思,可是又說不出來。
回客棧的路上,唐柔說道:“看起來這個關大公子倒是很不錯,既很有禮數,又很能幹,這關家出了這麽大的事,裏裏外外就剩下他一個人在操持,也真夠難爲他的了。”
難爲他了嗎?葉楓隻是笑了笑,沒有答話,他還在埋着頭在思索着關鵬舉剛才最後的那一句話。
其實那一句話到底是不是含有深意,他也不能确定,但是那就是一種感覺,沒有任何理由的。
而且,葉楓的感覺一向都很準。
一路上就這麽想着,不知不覺已經回到了客棧。
一進客棧的大堂,就看見有一個人坐在堂中,看見葉楓他們進來,忽的站起了身,笑容可掬地拱手道:“葉公子,你們可算回來了,下官可是等候多時了。”
下官?莫非這是個朝廷命官?
葉楓心中有些驚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這個人身材不高,長得肥頭大耳的,挺着圓滾滾的大肚子,看起來也如同一個肉球一般,整個好像是小一号的張胖子。
雖然他穿着普通的綢衫,但是從一旁看上去戰戰兢兢、畢恭畢敬站着的客棧老闆和夥計來看,他的身份一定不一般。
葉楓趕緊還禮問道:“不知大人是哪一位?”
那胖子看上去笑容很和善,沒有一點架子,一副和氣生财的模樣,看上去絲毫不像是個朝廷官員,倒像是個面對八方客人做生意的掌櫃。
他點頭哈腰地自我介紹道:“下官就是一個小小的蘭州知府,周子然。”
葉楓他們心中都是一驚,知府乃是一州之地朝廷任命的最高行政長官,眼前這個和和氣氣的胖子看上去無論如何也不像是這蘭州城裏最大的父母官。
葉楓連忙說道:“草民不知知府大人駕到,不但沒有迎接還勞大人久候,實在是有罪。”
周子然笑了笑,笑容裏竟然帶着幾分苦澀之意:“葉公子太客氣了,也許别的地方的知府都是挺風光的,不過下官所在的這個蘭州嘛……”
他沒有說下去,不過葉楓他們略一思索便已經明白了。
知府雖然是一州之地的最高行政長官,但是蘭州地處西北邊陲,邊關之地向來是軍令大于政令,掌軍将軍的實際權力往往都大過于當地的行政長官。
更何況蘭州城内還有“下天子一等”的肅王朱楧,以及皇上欽命前來監軍的親信馬靖,夾在這二人之中,他這個蘭州知府的苦處也可想而知了。
爲免尴尬,葉楓連忙轉開了話題,問道:“不知周大人屈尊前來找草民,所爲何事啊?”
周子然沒有立即回答,卻回頭看了一眼肅立站在一旁的客棧老闆和夥計,他們立刻明白了,點頭哈腰陪着笑退出了大堂。
這位知府大人先請葉楓等人入座,這才小心翼翼地說道:“下官今日聽聞蘭州城中數一數二的青龍镖局關家發生了命案,二公子關鵬飛殒命。而肅王殿下聞訊之後已經委派葉公子前去調查,下官本不宜再插手,不過一則職責所在,二來又擔心葉公子你們人生地不熟,需要協助,所以冒昧前來相詢。”
這一番話說得簡直滴水不漏,既把官府對于發生命案不作爲的罪責推脫得幹幹淨淨,又順理成章地把破案這一重擔推給了葉楓。
葉楓随口問了一句:“怎麽,關家難道沒有前來報案?”
周子然嘿嘿一笑:“确實沒有。青龍镖局畢竟是吃江湖飯的,江湖事江湖了,他們這些江湖人曆來是不願意和官府有太多交道的。”
葉楓看着眼前這位一臉老奸巨猾笑容的知府大人,心裏卻在暗暗犯着嘀咕。
關于葉楓是由肅王殿下派來調查關家命案的消息,不過是先前在青龍镖局中荒月先生信口胡說的,距離現在不過幾個時辰而已。
荒月先生這麽說的目的不得而知,不過如果眼前這位看上去小心翼翼、膽小怕事的知府大人真的對此案并未插手,也一無所知的話,他是怎麽知道這個消息的?
看起來這個蘭州知府周子然,能在這王爺與欽命監軍之間夾縫一般的蘭州城中,坐穩這把交椅,實在是有些本事的。
他微微一笑,說道:“草民已經查驗過關二公子的屍身,确是被人一劍穿喉而亡,全身再無其他傷痕。而關四老爺子因爲經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也中風倒地,半身不遂,至今神志不清。”
周子然聽了葉楓的話,陷入了沉思之中,喃喃自語道:“兇器是劍麽?要說起來,關二公子的武功可是不俗,在蘭州城内,以劍聞名的,能一劍殺了他的,難道是荒月先生?”
看起來他對于關四老爺子中風的消息果然是早就知道了,絲毫不覺得吃驚,反而更加關心關二公子的死因。
葉楓看着周子然笑道:“聽周大人所言,您也懂武功?”
周子然被他這麽一問,猛然驚醒,連忙笑着掩飾道:“下官一介書生,哪裏懂什麽武功,隻是粗略知道一些皮毛而已。”
葉楓也不再追問下去,隻是淡淡地說:“兇手絕不會是荒月先生。”
周子然眉頭一皺,問道:“卻是爲何?”
葉楓說道:“他從聽聞關家二公子的噩耗一直到見到屍體,他的悲痛實在不亞于失去親生兒子的父親,所以我相信兇手絕不會是他。”
周子然卻有些不以爲然:“這世上奸詐之人多矣,豈知他不是故意裝出來的悲痛之情?”
葉楓沒有應聲,隻是含笑看着這位周大人。
俗語說“以己度人”,這位周大人看起來就夠奸詐的了,所以在他眼中,或許别人也都是一樣的。
周子然忽然自覺失言,連忙把話題轉開:“當然,一切還需要仰仗葉公子的調查了,葉公子這些年屢破奇案,聲名鵲起,又得皇上和王爺的青睐,想來破獲此案必是指日可待,将真兇一網成擒。”
拍了一番馬屁之後,他又有些谄媚地笑道:“如果葉公子在調查之中需要什麽幫助,請盡管吩咐。下官手下還有十餘名捕快,雖然武藝低微,不過但有所命,必定全力以赴,還請葉公子切勿客氣。”
葉楓含笑緻謝道:“如此,草民先謝過大人了。”
不多時,周子然就告辭離去了,看着他那肉球一般的背影,唐柔狠狠地說了句:“裝模作樣的死胖子!”
一句話說得她身邊的張胖子滿面驚容地望着她。
唐柔不耐煩地對張胖子說:“看什麽?又沒在說你!說的是剛才那個當官的死胖子。”
張胖子憋了半天,隻憋出來一個字“你……”便轉頭閉口不言了。
孔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俗話說,好男不和女鬥,想我張爺堂堂七尺之軀,何必與一小丫頭計較置氣!
葉楓這時卻含笑問唐柔:“你爲什麽說這位周大人裝模作樣啊?”
唐柔哼了一聲:“他推說他不懂武功,可是我看他的身形步伐,分明是個高手,就是不知道是練的什麽武功?”
葉楓點了點頭,是啊,他其實也看出來了,這位周大人明明是個高手卻要裝作不懂武功,明明已經暗中在調查關家了,卻推說不方便插手關家的命案。
他的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