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街道上,家家戶戶高高挂出的彩燈把整條街道照得恍如白晝。
這些彩燈造型各異,或花鳥或魚蟲,五顔六色,争奇鬥豔,煞是好看。
可是整條街道甚至整座城市全都冷冷清清,街上連一個人都沒有,家家戶戶早早就關門閉戶,一點也不像是佳節将至的光景。
今夜注定将有大事發生,這些尋常百姓一定是嗅到了什麽危險的氣息,所以全都龜縮在家裏,隻求可以避禍。
雷九天走在空曠的街道上,一面欣賞着各家各戶挂出來的彩燈,一面這麽想。
他今年剛四十出頭,在雷家直系“天”字輩中,他是最年幼的一個。
多年來,他一直希望能夠像他的堂兄們,像是“雷家三傑”雷驚天、雷動天、雷破天一樣,可以名震天下,成就一番大事業。
可惜,在大雷門裏,雷家直系和旁支子弟相互争鬥,彼此傾軋,或許是爲了勢力平衡的緣故,他雖然作爲雷家的直系子弟,輩分又和雷破天相當,卻一直沒有得到重用。
不過,等到過了今夜,明天天一亮,一切就都不同了。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後。
在雷九天的身後,整齊的跟随着五十名這些天從各地感到杭州城來的雷家直系和旁支的高手。
他們全都是雷家的精英,有着一流的身手,還有着對雷家無比的忠心。
而此刻,他們全都一身黑色勁裝,靜靜的緊跟着自己的步伐前進,而自己,則是雷破天親口任命的今晚這些雷家精英們的統領之人。
也許有人會質疑爲什麽會選擇雷九天來統領他們?莫非大雷門已經真的無人可用了,所以才蜀中無大将,廖化作先鋒?
不過雷九天自己絕不會這樣認爲。
今晚這樣大的行動,當然需要一個信得過的,又老練穩重的人來統領指揮,而自己無疑是最佳的人選。
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爲的。
他從不懷疑自己的能力,就像他從不懷疑堂兄雷破天的決定一樣,隻要跟随着堂兄的步伐,雷家必将複興,重回榮耀巅峰,就像這二十年來的大雷門一樣。
提到蜀中,蜀中唐門,今晚過後,他們在江南一帶的勢力就會被完全鏟除,随着明天的朝陽升起,大雷門的名字會如同日光一般,再度灑滿這江南的土地,灑遍天下。
而自己的名字,也同樣會傳遍江湖,名揚天下。
雷九天對此非常有信心。
所以他此刻邁出的每一步都很堅定,都顯得那樣的躊躇滿志。
穿過前面那條街,就是蜀中唐門在江南一帶的分堂所在了,在那個大院之中的人,唐玉,就是今晚最重要的目标。
雷九天毫不懷疑,他身後的五十名雷家精英,可以在彈指之間就擺平這個大院裏所有的防衛力量,勝利仿佛就像是在面前樹枝上那帶着露珠的,紅豔豔的果實一樣,隻需要一伸手就可以摘取。
可是就在這時候,雷九天的步子卻停住了。
他一停,他身後的五十名雷家精英也全都停下了腳步,沒有疑問,無一例外,五十個人同樣的動作,如同機械一般的準确無誤,而他們的開關機簧,就是前面的雷九天。
此刻的雷九天就這麽默默的站着,注視着面前這最後的一段街道。
一路行來,街道兩旁所有的商鋪無一例外的全部關門閉戶,黑燈瞎火,沒有一個人。
可是眼前的這一段路,兩旁的商鋪全都門戶洞開,燈火通明,而且裏面滿滿當當的站滿了人,可是他們既沒有在選購東西,也沒有交頭接耳,隻是在靜靜的站着,好像全都在等待着什麽。
而在空曠的街道正中,卻擺放着一把太師椅,上面坐着一個幹幹瘦瘦,長着一個顯眼的鷹鈎鼻子,看上去如同一隻風幹的臘雞一樣的老頭,正端着一壺茶,悠閑的在那裏自斟自飲。
雷九天站在原地,默默的盯着幹瘦老頭看了好久,老頭恍如未覺,還在自顧自的飲着茶。
雷九天忽然擡起腳,往前大大的邁進了一步。
他一動,他身後的五十名雷家精英也整齊劃一的往前大大邁進了一步。“啪”的一聲,連腳步的聲音都是那樣的整齊劃一,雷九天聽在耳中,心中感覺到無比的滿意。
面對着眼前這樣的有些詭異的景象,他心中難免感覺到有一些緊張,可是他的臉上還是保持着微笑。
這時他從堂兄雷破天身上學來的,堂兄無論遇見什麽樣的情況,永遠是無比威嚴的闆着一張臉,毫無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可惜雷九天天生面相就不夠威嚴,臉一闆起來就耷拉下來,像是一副哭喪臉,所以他特意給自己設計了一副笑臉,不管什麽情況下他總是面帶微笑,這樣能給人一種胸有成竹的假象。
就在雷九天試探性的邁進了一步之後,那幹瘦老頭忽然也動了。
他舉起了手中的茶壺對着雷九天微笑着問道:“來了?一路辛苦了,這是今年的新茶,很不錯,要不要嘗嘗?”
他的笑容看上去比雷九天更加的胸有成竹,看得雷九天的心裏不由自主的一跳。
可是他還是竭力保持着臉上的笑容,搖了搖頭:“不必了。老人家,現在已經是深夜了,更深寒重,何不回家歇息了?”
幹瘦老頭呵呵笑道:“老朽倒是也想回去早些安歇,迎接明日佳節,可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在這條街上守着,如之奈何?”
雷九天好像有些饒有興緻的問道:“守着這條街做什麽?”
幹瘦老頭嘿嘿笑道:“等你們哪!如果你們此刻能夠早早回去安歇,那麽老朽也就可以回去了,如此夜涼風大,還望諸位多多體諒,拜托拜托。”
雷九天心中冷笑了一下,不出所料,果然這個老頭是沖着他們來的,他開口問道:“如此說來,老人家是專程在此守候,不讓我們通過喽?”
幹瘦老頭歎息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朽這不也是沒有辦法,還請多多體諒,多多體諒。”
他說話的語氣聽上去,沒有絲毫的敵意,倒像是一個圓滑世故的商人在談生意一般。
雷九天在借力保持着臉上的微笑,可是語氣已經沒有那麽友善了:“如果今晚我們非要通過不可呢?”
幹瘦老頭連聲歎息着:“唉,那老朽又有什麽辦法呢?你們大可以試一試看看。”
他話音剛落,兩旁商鋪之中一直站着的那些人,好像得到了某種指令一般,呼啦一下子潮水一般全都湧了出來,站在了那幹瘦老頭的身後。
這些人年紀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各不相同,看起來都是一些販夫走卒,市井小民,甚至還有些穿着官府中捕快差役的官衣,林林總總,不下上百人之衆。
此刻他們卻同樣的手持各式各樣的兵刃,甚至還有扁擔菜刀,面帶堅毅之色,挺着胸膛站在幹瘦老頭的身後,黑壓壓的一片,那氣勢讓人不禁爲之動容。
雷九天看得出,這些人絕非尋常百姓,看上去個個都是身負武功的江湖漢子,他倒是并不懼怕這些人,隻是如果當真硬闖,隻怕自己身後這五十個雷家精英也會付出不小的代價。
他皺起了眉頭,對着那幹瘦老頭問道:“尊駕究竟是誰?”
幹瘦老頭從椅子裏站起身來,微笑着說道:“不敢不敢,老朽不過是别人的一介奴仆而已。老朽錢培光,正是區區天意樓總管。”
雷九天的心中頓時一驚,天意樓?錢培光?
這個名字隻怕天下無人沒有聽說過。
天下間隻怕沒有人願意與天意樓爲敵,錢能通神,就像沒有人會願意和錢作對一樣。
雷家自然也不願意。
天意樓的生意和勢力遍布天下,富可敵國,得罪了天意樓,恐怕今後在江湖上是寸步難行了。
雷九天猶豫了。
可是他并不甘心,畢竟這是雷家籌謀已久最重要的行動,是堂兄雷破天親自交給他的最重要的任務,關系到大雷門能否複興,雷家能否重新崛起的關鍵,就這麽放棄掉,他實在是無法交代。
包括對自己也無法交代。
他沉吟着問道:“原來是錢大總管親自駕臨,既然如此大的陣仗,想必自然也知道我們此行所爲何事。隻是不知天意樓何時開始支持起蜀中唐門來了?”
錢培光呵呵笑道:“老朽早已說過了,隻不過是受人之托,還人人情而已。天意樓是生意人,從不插手江湖事務,素來中立,兩不相幫。”
雷九天怒哼了一聲:“可是今夜你卻在幫助蜀中唐門。”
錢培光大搖其頭:“非也非也,托我們的并非蜀中唐門的人,老朽也隻是負責在這裏擋住你們,不讓通過而已,至于唐門那邊發生了什麽事,天意樓是絕不會插手的。”
雷九天這時候已經顧不上再保持微笑了,他沉着臉說道:“如此說來,天意樓今日是決意要與我爲敵了?你就不怕付出的代價太大?”
錢培光依舊微笑着:“天意樓雖然想來不願意做賠本的買賣,不過偶爾做上一次也無妨,畢竟在鄙東主眼中,人情的價值絕非錢财可以衡量的。”
“至于說到代價,老朽早已派人在民衆之中散播消息,讓大家今夜都歸家閉戶,不可外出,避免了無辜的損傷。至于我背後的這些人嘛,就對沒有一個怕死後退之人,你們說是不是啊?”
最後這一句,他是問身後的這百餘人,人群中異口同聲的爆出了一聲:“是!”
聲震霄漢,氣勢逼人,一時間雷九天的心中更加猶豫了。
自華山之役後,大雷門接連損兵折将,加上這一次對江南霹靂堂的大清洗,雷家的高手能動用的已經不多了。
他身後的這五十名雷家精英,幾乎是現在雷家上下可以調動的全部力量了,原本計劃是要對蜀中唐門進行緻命一擊的。
要是在這裏和天意樓的人拼個你死我活,先不談從此與天意樓成爲死敵,對今後的發展大大的不利,就算今夜能沖過去,隻怕這五十名精英也會折損大半。
就算今夜計劃成功,明日大雷門複興,其力量也會遭到大大的削弱,這樣做對于大雷門,對于雷家,絕非上策。
到底應該怎麽辦呢?
雷九天陷入了深深的爲難之中。
這時候他忍不住開始想念起堂兄雷破天來,要是他在這裏就好了!
可是,現在他究竟在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