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時候,葉楓一行又來到了義莊。
原本想着張胖子剛剛蘇醒,想要讓他多休息一下,所以葉楓本來是準備隻是和唐大一塊兒來的,可是張胖子既然已經醒了,怎麽會閑得住?軟磨硬泡的非要跟來,葉楓無奈也隻能答應。
不過從這一路上張胖子的情形看來,腳步輕盈,精力充沛,看起來确實恢複得不錯,這一回的中毒昏迷對他的确沒有留下什麽影響,葉楓也就放下了心。
走進義莊的大門,遠遠就看見荒草叢生的院子當中燃着一堆篝火,火堆之旁坐着兩個人影,一個是負責看守義莊的老李頭,而另一個則正是關中老孫家的孫老二。
回想起日前葉楓他們初到義莊之時,老李頭乍一見孫老二出現在眼前,以爲是鬼魂作祟,竟然吓得暈了過去。
現在看起來,這兩日之間他們兩個老頭倒是混得熟絡了。
篝火之上分明烤着一隻新鮮的野兔,靠得劈啪作響,油水直冒,而兩個老頭圍坐在一起,各自端着個破碗,看樣子二人正在豪飲。
一陣晚風吹過,酒香和肉香四溢,惹的人饞涎欲滴。
葉楓想起之前老李頭被吓暈時的情形,不禁感覺到一陣好笑。
待到他們走近,老李頭眯着一雙略帶醉意的雙眼仔細瞧了一陣,對孫老二說道:“找你的人又來了。”
孫老二點點頭,低頭自顧自的啃着手裏的一條兔腿,頭也沒擡。
葉楓走過去對着孫老二深深施了一禮,說道:“前輩,我們又來了。”
孫老二這才擡起頭來,對着他們微微一笑道:“城裏發生的事情我都已經聽說了,聽聞你們已經找到了醫治瘟疫的良方,能夠解救萬民于水火之中,實在是功德無量,可喜可賀啊!”
葉楓笑了一下,扭頭看了看一旁坐着的老李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當着老李頭的面,他總不能提起這次的瘟疫是有人散布蠱毒故意造成的,什麽五毒門藍婆子,什麽軒轅公子十殿閻羅,這些對于一個像老李頭這樣看守義莊的普通人來說,簡直就如同是天方夜譚一般。
老李頭倒也知趣,看葉楓的神色便知道他們有事要談,自己留着不太方便,于是低頭一口幹掉了碗中的酒,抹了抹被酒水潤濕的蓬亂的胡須,長長出了一口氣說道:“我老頭子有些不勝酒力,要回我的棺材裏睡覺去了,你們還是自己慢慢談吧!”
說完站起身來,佝偻着身子一步三搖的慢慢的向着擺滿了棺材的屋裏走去。
孫老二倒也沒有阻攔,隻是微笑着看着老李頭的身影慢慢消失,這才轉過頭來對着葉楓他們說道:“坐!”
于是葉楓他們三人圍着火堆席地而坐。
孫老二又指着火上烤着的野兔對葉楓他們說道:“吃!”
葉楓笑着搖了搖頭。
他們吃法之前剛剛吃過晚飯,再加上心裏挂着事情,實在是沒什麽胃口。
一旁的張胖子可就顧不上這麽多了,剛才進來的時候,聞見烤肉的香味,他早就已經食指大動,饞涎欲滴了,此刻既然孫老二發了話,他便再不客氣,直接上手一把撕下了野兔的一條大腿,一口咬下去,隻覺得外酥裏嫩個,順着嘴角流油。
孫老二也不以爲意,一把抓起身邊放着的一個其貌不揚的葫蘆,向葉楓擲了過來,說道:“喝!”
打開葫蘆塞,一股濃郁的酒香飄了出來。
葉楓淺嘗了一口,隻覺得甘冽無比,滿口留香,一股熱流順着喉嚨直入胃裏,在這有些寒意的冬夜,身子也覺得暖和了,不禁贊了句:“好酒!”
張胖子一面嚼着兔肉,一把接過了葫蘆,咕噜咕噜也灌了一大口,連聲說道:“好酒好酒!”
城裏因爲疫情,除了糧店之外,酒莊什麽的早就全都歇業了,這荒郊野嶺的也不知道孫老二從哪兒搞到的這樣的佳釀,看來他果然是個很有辦法的人。
孫老二望着葉楓他們,眼中已有笑意,說道:“說罷,這城裏的瘟疫,你們是怎麽平息的?”
于是葉楓緩緩的把這些日子西安城中發生的一切全都告訴了孫老二。
聽聞這場瘟疫竟然是五毒門的藍婆子散布蠱毒造成的,而且這藍婆子還是軒轅公子手下的實現閻羅之一的五官王,孫老二不禁恨恨的哼了一聲:“又是這個軒轅公子!”
他這次爲了探秦皇陵,所帶來的這幾個孫家人全都是年輕一輩之中的佼佼者,是老孫家的精英,不料卻全都染上了瘟疫,還沒下墓就折損在了這西安城中,怎能叫他不感覺到憤恨?
葉楓原想安慰一下他,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隻能陪着他低頭默然不語。
半晌孫老二才開口問道:“既然城裏的瘟疫之事已經了結了,接下來葉公子有什麽打算?”
葉楓想了想才答道:“自然是繼續之前我們來西安城的目的,去秦皇陵一探究竟。隻不過,前輩帶來的這幾個人如今已經全都折損了,會不會有些人手不足?”
孫老二怪眼一翻,說道:“我不是還在嗎?有我在,難道還比不上那幾個後生小輩?葉公子是信不過老朽?”
葉楓趕緊連連擺手,表明自己絕無此意。
一旁的張胖子一面貪婪的嚼着嘴裏的兔肉,一面嘟嘟囔囔的說道:“老四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這秦皇陵從古至今,這千年以來,被人偷盜大大小小沒有一百也有幾十次了,可以說是盜洞遍布,千瘡百孔,其實這倒也爲我們省了不少事。隻不過,裏面究竟還剩下了多少東西,可就沒準了。”
張胖子想來博聞廣記,所知淵博,他所說的葉楓自然相信。
這麽說來,卻也不必耗費太多工夫挖掘盜洞進入秦皇陵了,确實也不需要太多人手。
聽了張胖子的話,孫老二不禁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神情似乎頗爲不屑:“照你所說,秦皇陵中應該早就被人偷盜一空,我們也就不必再去了?”
張胖子愣了一下,卻也不願服軟,嘴硬道:“史料記載便是如此。漢書便有記載,漢時有個放羊的小孩誤入皇陵地宮,不慎引發大火,大火延燒九十日而不滅。”
孫老二并不反駁,卻問道:“還有呢?”
張胖子接着說道:“王莽篡漢之時,赤眉軍起兵,也曾經偷挖皇陵,盜取了其中的器具和銅椁,熔鑄兵器,以充軍資。”
“還有魏晉之時,後趙石虎也曾經盜掘秦皇陵,甚至取走了陵墓之中的銅柱。到了唐代,黃巢攻入關中,也曾經對秦皇陵大肆掘墳盜墓,所獲甚豐。”
“這些還隻是史書上有明文記載的比較大的事件,一直到了唐朝之後,朝廷才開始嚴令保護秦皇陵,這之後大規模盜墓之事才算沒有再度發生,可是民間一些小打小鬧的偷掘之事依舊屢屢發生。”
張胖子越說底氣越足,聲音漸漸大了起來:“你說,經過了這麽多的盜掘,秦皇陵裏還能剩下多少東西?”
孫老二也并不動氣,喝了一口酒,這才緩緩說道:“張世子果然是博聞廣記,你所說的一點也沒錯。千餘年來,曆朝曆代,秦皇陵的确遭到了多次劫掠,曆經劫難,不過張世子可還記得,這秦皇陵修建的曆史?”
張胖子聞言不覺一怔。
孫老二淡淡的說道:“這始皇帝自從十三歲登基伊始,便開始準備修建皇陵。記載中設計皇陵的爲首之人是丞相李斯,而大将章邯負責監工,前後動員了近八十萬勞力,幾乎是當時全國的傾國之力。”
“秦皇陵的修造前後耗時四十年,一直到始皇帝駕崩,天下大亂,義軍打到了鹹陽附近,章邯不得已才停止修建,帶着修陵的勞工組織成大軍,前去迎擊。一個陵墓,八十萬人修建了四十年還沒修完,這是什麽樣的規模?”
“還有,始皇帝統一六國之後,收天下之兵,熔煉鑄造成十二金人,高約三丈,立在阿房宮前,據說是爲了防止天下叛亂。那些金人史書之中又被稱爲鍾,因爲都是中空的。”
“鑄造十二個中空的銅人,竟然需要收集天下之兵?這顯然不合理。據說到了後來,東漢董卓亂政,把銅人全都用來鑄造錢币了,可見其實也并沒有多少。那麽鑄造銅人之外多餘的金銅,又去了哪裏呢?自然是全都用于修建皇陵之用了。”
他擡眼望着張胖子,問道:“你覺得一個耗盡天下之金,八十萬人窮四十年之力修建的皇陵,憑着一些毛賊亂兵,就能夠輕易偷盜殆盡的嗎?”
“史料中曾記載秦皇陵中以金銀爲山丘,寶石作星辰,水銀作江河湖海,如此巨大的财富,如果他們真的能夠得手,爲什麽之前的史書沒有半點記錄?”
張胖子默然無語。
孫老二所說的這些全都是事實,都是有據可查的,張胖子之前其實也全都知道。隻不過被孫老二這麽有條有理的講述出來,卻是他之前從沒這麽聯想過的。
尤其令張胖子感到驚異的是,孫老二這麽一個看上去貌不驚人,甚至于有些土裏土氣的老頭子,竟然能夠如此引經據典,滔滔不絕,他對于史料記載的熟悉程度,隻怕絕對不比自己差。
或許真的像孫老二所說的那樣,這千餘年來的這些毛賊亂兵,所劫掠的不過隻是秦皇陵的一點皮毛而已,而秦皇陵中真正的秘密,還藏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
張胖子心裏其實對于孫老二的淵博也是比較佩服的,隻不過當着别人的面被這糟老頭一通搶白,弄得自己無言以對,多少面子上還是有些挂不住的,所以他心中還是有些憤然。
見張胖子被問得啞口無言,葉楓更加堅定了一探秦皇陵的決心。
他恭恭敬敬的對孫老二說道:“既然我們已經決定了要去一探究竟,隻不知前輩準備何時出發?我們都謹遵吩咐。”
孫老二一口把碗裏的酒飲盡,長籲了一口氣說道:“不急,你們明日正正午之後再過來,我還要在這裏等待一個朋友。這一次如想成功,非得有他同行不可。”
葉楓心中不禁大奇,問道:“不知是哪位高人?”
孫老二似乎有些醉意的晃着腦袋說道:“高人倒算不上,隻不過他可是一位奇人。”
奇人?
張胖子想哼一聲,終于還是沒敢哼出聲來。
天下間,還有比你這糟老頭還要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