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滿腹疑惑的紀綱退出大殿之後,朱棣坐在龍榻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好半天,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依你看,這紀綱會明白朕的心思嗎?”
這時從大殿一旁的屏風後面,傳來一個聽上去顯得有些尖銳的聲音應道:“紀大人是個聰明人,臣料想他很快就能明白皇上深夜調離他離開诏獄的用意。”
一個身影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躬着身子,畢恭畢敬的緩步走到朱棣面前。
這人身着四品朝服,年紀不大,淨面無須,皮膚有些黝黑,面目也算清秀,可是舉止聲音總讓人感覺有一種陰柔之感。
朱棣點點頭,說道:“朕之所以特意命王全前去傳旨,正是爲了确保他一定會奉诏前來,他與王全素來不和,料想他絕不會落下抗旨不遵這麽一個口實給對手的。畢竟,如今紀綱仗着朕對錦衣衛的寵信,行事越來越肆無忌憚了,朕也不能不防着一手。”
座下那青年官員微微一笑,答道:“不過以臣愚見,這紀大人倒也未必能完全明白皇上此舉的良苦用心。”
朱棣笑了笑,問道:“這麽說來,你倒是能夠完全明白朕的良苦用心了?”
青年官員躬身道:“微臣不敢,天心浩瀚,微臣豈敢枉自猜度?”
朱棣倒是不以爲意,笑道:“人稱你是三保太監,皆知你是朕身邊的心腹之人,最能體諒朕的心意,你且說說看,朕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三保太監,原來這座下的年青官員竟是内官監太監總管,被稱爲朱棣最爲信任的人,被封爲正使受命領船隊出使西洋諸國的鄭和!
鄭和,原姓馬,乃是雲南異民族人氏,于明軍平定雲南之時被擄,随軍回到京師爲奴。後随軍到北平,被選入燕王府,成爲内監。
此人聰明伶俐,會識文斷字,跟随燕王朱棣多年,深受影響,頗有智略,懂得知兵習戰,得到了燕王的賞識。
後靖難之役中,跟随在朱棣身邊,數次建功,朱棣登基之後,論功封賞,封爲正四品内官監太監總管,賜姓爲“鄭”。因其小字爲三保,世間亦稱作三保太監,或者三寶太監。
鄭和原本的民族信奉伊斯蘭教,他與姚廣孝相交甚厚,永樂元年之時師從其學習佛法,爲菩薩戒弟子,法名福吉祥。
這樣的宗教背景和其在靖難之役中展示出的軍事才能,使得朱棣在選擇率領船隊出使西洋的正使人選之時,鄭和成爲了最合适的不二人選。
永樂三年六月,經過兩年準備,鄭和作爲正使率領浩浩蕩蕩的船隊和軍士,出使西洋諸國。于路曆經艱險,遭遇他國兵亂,又遇上了海盜,最終依靠鄭和的優秀指揮,擊破海盜,安撫諸國,并押解海盜頭目陳明義等于永樂五年九月返回大明。
一别兩年,朱棣對于鄭和立下大功歸來自然是非常的高興,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鄭和這初次的回宮觐見,一見面竟然是有求而來。
正是因爲他的請求,朱棣才會深夜下旨,令王全去诏獄宣紀綱入宮。
此刻,朱棣含笑望着許久不見,在海上被曬得黝黑的鄭和,正想要聽聽離開這麽久之後,他對于自己的心思究竟能夠猜中幾分。
鄭和垂首躬身,聲音洪亮的答道:“皇上恕臣無罪,臣就鬥膽試着猜上一猜。”
朱棣颔首道:“恕你無罪,但言無妨。”
鄭和道:“皇上既已準臣所請,将紀大人調離诏獄,想必也一定知道是何人托臣進言的了?”
朱棣點了點頭,說道:“朕聞聽得早年胡廣曾對你有恩,他與解缙素來交好,其女也已許與解缙之子解祯亮爲妻,此時不過年紀未到,尚未過門完婚而已。朕料想托你進言之人,必胡廣也。”
鄭和垂首道:“皇上聖明。”
朱棣皺了皺眉頭又說道:“隻不過朕知道這個胡廣曆來玲珑機巧,趨利避害,明哲保身,聽聞解缙獲罪,解祯亮入獄之後,已有退婚之意,爲何此次卻甘冒其險,出面相求啊?”
(關于胡廣的記述請參閱第二卷京師疑雲中七十九章“避禍”,此處不再贅述。)
鄭和答道:“臣也聞聽胡廣近來似乎有退婚之意,不過其女義烈,以死相逼,聲言此婚事乃皇上欽點,若是退婚就唯有一死而已,胡廣也是實在無奈,才會出此下策。”
朱棣聽了連連點頭道:“真烈女也!”
鄭和頓了頓又說道:“調開紀大人,想必還有下文。不過這胡廣不過一介文臣而已,即使調開了紀大人,以诏獄防衛之嚴密,恐怕也是無計可施。因此,皇上一定已經猜到,這計劃調開紀大人準備下一步的,一定還另有其人。”
朱棣哼了一聲緩緩道:“你是說,英國公張輔?”
鄭和笑了笑道:“畢竟诏獄之中關押的除了解祯亮之外,還有他的兒子也在。雖然他煞有介事的從家譜之中除去了他兒子的名字,看似已經不認這個逆子,不過如此大張旗鼓,卻正好說明了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救他這個兒子,這一切不過是在故布疑陣,撇清關系而已。”
“他領軍征戰多年,手下多有能征慣戰,武藝高強之輩,劫個獄救個人什麽的,自然并非難事。再加上領軍之道,在于上下一心,親如一家,他身爲父親,兒子臨難卻坐視不理,豈不是會令手下諸将寒心,今後叫他還如何統軍?因而,今夜他必定會有所行動。”
朱棣望着鄭和,沒有說話。
看起來,鄭和在外率領船隊縱橫西洋的這兩年,對于領軍之道,倒也是頗有些心得了。
鄭和有些小心翼翼的說道:“以臣之愚見,皇上之所以準了臣之所請,其實并非是看在微臣的面子,其實是看在英國公的面子上。”
停了一下,他微微擡頭看見朱棣的臉色并無變化,這才接着說道:“微臣聽聞安南再度叛亂,皇上已經命英國公領軍出征,既命大将統軍于外,卻将他的兒子下獄問罪,似乎有所不妥。因而臣鬥膽胡言亂猜,以污聖聽。”
朱棣望着鄭和,還是沒有說話,眼中卻流露出贊許之意。
鄭和說得一點也不錯,這次他之所以派張輔領軍去平定安南,實在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朝中漢王與太子不合,他們之間的奪嫡之争,已經早就不是什麽秘密了。
如今的軍中将領,大多是站在漢王朱高煦的一邊,支持漢王争奪太子之位的。而太子身後多是文臣,本就已經顯得孱弱了,如果此時再令漢王一黨出征,立此大功,隻怕太子和漢王之間的平衡之勢就此會被打破,奪嫡之争就會變得難以掌控,甚至于引發内亂。
而英國公張輔,是軍中少數極具聲望而又不依附于漢王的将領之一。雖然不是太子一黨,但是他與力挺太子的蹇義和夏原吉等人私下有很深的交情。
再加上他之前就多年征讨安南,對當地情況極爲熟悉,無論從哪一點看來,他都是此次領軍的不二人選。
既然已經選定了他領軍出征,把他兒子關在大牢裏,自然顯得也就不太合适了。
更何況,那個死不開口的小胖子,或許把他放出去,更有利于找到那個朱棣急切的想要找到的人。
所以,其實在朱棣的心裏,早就想要找機會放掉張胖子了,隻不過他還缺少一個借口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鄭和恰好前來相求,這就好比瞌睡來了時遞上枕頭,正當口渴了送上美酒一樣,來得正當其時,自然是無有不準。
或許,也正是因爲看穿了這一點,鄭和才會應允胡廣的相托,敢于直截了當的請求朱棣在今夜調開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絲毫沒有顧忌到朱棣會猜出他們今夜會有劫獄救人的舉動,要知道,劫诏獄,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朱棣看着眼前這個曾經機靈伶俐又忠心耿耿的小随從,這麽久不見,他已經變得結實了,也黑了,可是看起來他還是像從前一樣的明白自己的心思,那麽的伶俐。
說實話,行伍出身的朱棣一向不喜歡那些善于鑽營人心,逢迎投巧的人,打心眼裏看不起他們。
可是,自打靖難之役之後,他登基爲帝,便日漸感覺到了在平衡朝堂,掌控權柄上這樣的臣子的重要性。何況,像這樣的人,古往今來并不少見,以後也絕對不會少,隻不過要看高高在上的掌權之人如何運用他們罷了。
而且,尤其是對于像鄭和這樣領軍在外的臣子,時時猜度聖意,則是必不可少的。
猜度聖意表明他們對于皇權還存有敬畏之心,有這樣一種敬畏,明白皇權的強大,才能保證他們在兵權在手的時候,不會私心膨脹,妄自尊大,自作主張。
朱棣可是極其憎惡那種所謂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事情的。
兵權在手,如果有了異心,能夠最終帶來多大的利益,造成什麽樣的後果,沒有人比朱棣更加心知肚明了,所以對于在外掌軍的人選,他曆來是十分謹慎的。
因而,望着面前這個自己信賴有加,卻顯得更加謙卑謹慎,小心翼翼的鄭和,朱棣心裏還是十分滿意的。
可是,關于這個話題,他卻不願意再深談下去了。
關在诏獄之中的張胖子、解祯亮,還有他們背後的那個葉楓,關于他們的前因後果,始末細節,鄭和所知的實在不多,朱棣也并不希望他知道得更多。
藏在他心裏那個已經進行了多年的計劃,即便是計劃之中的局内之人,其實也沒有人能夠完全知道整個計劃的所有細節,每個人所知道的,僅僅是自己的那一個環節而已。
如果要說有,那隻能是一個人,前任的錦衣衛指揮使葉知秋,因爲從一開始,他就參與了整個計劃的實施,而他的那個兒子葉楓,更是計劃中不可或缺的關鍵之人。
有這麽一個人,已經太多了,朱棣不希望有更多的人卷進來,知道這個秘密,即便是他十分信任的鄭和也不例外。
因此,他清了清嗓子,忽然話題一轉,對于此事再不提及,而是忽然轉到了鄭和這兩年出使西洋諸國的經曆和見聞上來。
鄭和何等聰明之人,自然也就順着朱棣的話頭,開始講述這兩年間經曆的那些驚險刺激的事情,以及那些令人耳目一新的異域風情起來,關于之前的事情,好像完全沒有發生過,他也絕口不提。
這兩年,他漂洋過海,經過了占城到瓜哇國(後來此地改名爲爪哇)卷入了瓜哇國内亂,随行軍人被殺一百七十餘人。幸而鄭和冷靜應對,沒有貿然興兵報複,才使得此事和平解決。
後來他的船隊又遍行了蘇門答臘、滿刺加、錫蘭等諸國,最後到達了古裏國。
在古裏國,鄭和與國王互贈禮品,并且建立石碑紀念與大明朝之間的深厚友誼。
歸途之中經過三佛齊舊港,當地廣東僑民遭到海盜侵襲,苦不堪言。鄭和受僑民首領之托,欲剿滅這股海盜。
海盜頭目陳明義情知不是明軍對手,又貪圖船隊所帶的财寶,于是詐降,想要内外勾結,趁機作亂。
幸好鄭和及時識破奸計,大破賊船十七艘,剿滅賊黨五千餘人,生擒賊首陳明義,并押解回大明。
他這兩年的這些所見所聞,經曆的種種驚心動魄的故事,令坐擁大明天下的皇帝朱棣也聽得眉飛色舞,心馳神往。
想不到,在大明之外竟然還有這麽廣大的世界,還有這麽多奇異的未知國度。
如果,如果自己的計劃真的能成功,那大明将擁有無上的力量,到時候就能夠橫掃天下,這些所有的未知國度全都會成爲大明的疆土。
大明将成爲古往今來的第一天朝帝國,而他,将成爲古往今來的第一聖君!
隻不過,說起那個計劃,那個最爲關鍵的人,失蹤了的葉楓,究竟現在是死是活呢?
想到這裏,朱棣擡頭望了望殿外漆黑的夜空,心裏不禁泛起一絲憂慮來。
這一夜,謹身殿中的燈火燃點了通宵不滅,君臣二人關着門在殿中暢談了一個通宵,直至天明方止。
他們談了些什麽,宮中無人知曉。
隻是傳聞,身爲内侍總管太監的王全,在謹身殿外守候了一整夜,寸步未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