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之前曾經見過明玉樓假扮成自己的模樣,那真的是可以以假亂真,連和自己從小玩到大,最親密的義兄張胖子也不能分辨真假,足見江南明家的易容之術是何等的精湛。
此刻他當然明白,這正是明文蘭扮作了他的模樣,難怪剛才她要剝去自己的外衣了。
隻是這明文蘭與明玉樓不同,她對于葉楓是何等的了解,這一現身出來,不但是面貌衣着,那舉手投足之間,甚至連走路的姿勢都和葉楓簡直是一模一樣,毫無破綻。
連葉楓自己都一瞬間恍然有了一種在照鏡子的感覺。
走出去的那一瞬間,明文蘭有意無意的回頭看了一眼,藏在雪堆之後的葉楓分明從她的眼神之中明明白白的看見了深深的不舍,還有告别。
葉楓想要阻止她,可是穴道被制,他既不能動彈,也叫不出一點聲音來,隻能這麽眼睜睜的看着明文蘭大步走了出去。
面對着明老爺子,就聽明文蘭說道:“明老爺子,别來無恙否?”
聽在葉楓耳中,這活脫脫的便是自己的聲音,甚至連語氣和語速也都完全一般無二,看起來這江南明家不愧爲天下四大奇門之首,模仿别人的本事當真是神乎其技了。
明老爺子好像也沒有看出破綻來,望着走出來的這個假葉楓,冷冷的說道:“你總算是敢現身走出來了。”
明文蘭有些無奈的聳了聳肩,說道:“既然已經被你明老爺子發現了,我便是插上翅膀也逃不掉了,除了乖乖出來,還有什麽路可走?”
這話多少有些奉承的意味,明老爺子聽了心中感覺頗爲受用,表面上卻隻是冷冷的哼了一聲。
片刻之後,他才說道:“既然你已經在旁邊看了這麽久了,一切也全都看見了,不知你對于這雷破天的死,有些什麽感想?”
他回頭看了一眼一旁雷破天的屍體,說道:“老夫知道你其實一直都想親手殺了他,如今他就這麽死了,你是不是有點怅然若失啊?”
老實說,葉楓如今心中的确是有點這樣的感覺,甚至對于雷破天這凄涼的結局還感覺到有些傷感,之前對于他那滿腔的仇恨,此刻也早已煙消雲散了。
而這時卻聽明文蘭說道:“成王敗寇,雷破天曾經是叱咤一方的霸主,到今天這個地步,有此下場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倒是雷家,可惜這數百年的傳承,今後隻怕是再也難以恢複當日的榮光了。”
聽了這話,明老爺子似乎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葉楓應該是個頗爲感性的人,感情豐富,現在能說出這樣的話,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深深的看了面前的假葉楓一眼,說道:“那麽你自然也聽到了老夫爲什麽要殺他?”
明文蘭有些嘲諷的笑了笑,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原本就想要除掉他了,所謂什麽他曾陰謀傷害你孫女之類的話雲雲,不過都隻是借口而已。”
明老爺子愣了一下,卻又不得不承認的點了點頭道:“不錯,即便是沒有西湖之畔那件事,老夫還是要殺了他。想他雷破天是何等的人物,豈會甘心情願的久居人下,爲人驅使?即便他今日爲情勢所迫,不得已投身于我江南明家,日後也必有異心,這樣的人,留之無益,養虎爲患耳,不如早除。”
他擡頭看着假葉楓有些似笑非笑的說道:“提到西湖之畔,說起來老夫倒是真該謝謝你這小子,救了我家蘭兒一命,當日蘭兒若是有什麽三長兩短,就算今日把他雷家滿門上下殺個幹淨,也難消老夫心中這口怨氣!”
看起來他雖然辣手無情,卻是真的疼愛孫女明文蘭,明文蘭聽了這話一時之間倒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明老爺子此刻的語氣忽然一變,說道:“雖然你救了蘭兒的性命,不過一碼歸一碼,明玉樓是死在你和唐大定下的計策之下的,你脫不了幹系。老夫當年也真的曾經立下重誓,絕不放過傷害任何明家人的人,何況是明玉樓的一條性命。”
他望着假葉楓,眼中隐隐浮現出了殺氣:“所以,今天你也要伏屍于此,爲明玉樓陪葬!”
這話一出,葉楓的心中頓時一急,這明老爺子看來并不知道面前的假葉楓就是明文蘭所假扮的,他會不會立馬動手呢?明文蘭能躲開他的這一擊嗎?
他心中爲明文蘭深深的擔憂起來。
這時明文蘭卻輕笑了一聲,淡淡的問道:“那麽如果,我也成爲了明家的人呢?”
明老爺子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明文蘭說道:“老爺子您也應該看出來了,自從我在西湖之畔救下了文蘭小姐之後,她對于我便是芳心暗許,早已屬意于我了。如果此時我願意與她成婚的話,豈不就是也成爲了明家的人,成了您的孫女婿,這麽一來您還會爲了明玉樓要我的命嗎?”
這話一出,倒是有些大大出乎明老爺子的意料,他愣了一下神,才說道:“這個,這個自然又不同了。”
這時候,躺在一旁不能動彈的葉楓忽然之間明白了,幾日之前爲什麽明文蘭會忽然找上門來急着向他表白,并不是真的情難自禁想要得到他,實際上她那是已經發現爺爺對葉楓動了殺機,她是想要救他的命!
明文蘭接着說道:“如若我與文蘭小姐成婚,不但我成了江南明家的人,我身後的那個神秘寶藏的秘密,自然也就歸屬于江南明家了,恐怕這才是我最大的價值。”
明老爺子颔首道:“不錯。”
他眯縫着眼盯着眼前的假葉楓,心中暗自奇怪,這些年随着葉楓的聲名鵲起,經曆的那些震動江湖的大事,他其實暗中也觀察了葉楓很久,對他也算有些了解了,可是從來也沒發現他是如此伶牙俐齒的人,更不像是會貪生怕死的人。
現在他這麽說話,倒是有些奇怪了。
注意到了明老爺子略帶懷疑的眼光,明文蘭有些無奈的笑了笑:“這麽做雖然很好,我能保全性命,江南明家也能得到一大助力,實在是雙赢的局面。可惜,我卻不是那樣的人。”
她有些惋惜的歎了口氣。
葉楓當然明白明文蘭的這些話實際上是說給自己聽的,既是在對自己解釋那一晚她的舉動,也是在惋惜如果那一晚自己能接受她的表白,或者今天的結局就會完全不同了。
明老爺子也惋惜的歎了口氣:“我也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否則的話,蘭兒那丫頭也不會對你另眼相看了。隻不過古人也說過,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可見趨利避害原本就是人之常情,你倒是不妨好好考慮一下。”
雖然明知希望渺茫,明老爺子還是希望能最後争取一下。
明文蘭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大丈夫當獨行其道,豈能因爲生死之事而變節改志?葉某絕非這樣的人。”
明老爺子默然了片刻,才不無惋惜的歎道:“你如此聰明,既然能看破這一切,自然也應該知道我江南明家既然得不到那筆寶藏,也絕不會任由他人輕易得到的。”
明文蘭歎氣道:“如此看來,我今日非得葬身于此了?”
明老爺子不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的身上忽然升起了一種氣勢,那股充滿寒意的殺氣即使是躺在一旁的葉楓,也能真真切切的感覺到。
他的心中焦急萬分,不行,決不能讓明文蘭犧牲她自己代替葉楓去死,這無論對誰,甚至對于明老爺子而言,親手殺死自己寵愛的孫女,這都是太殘酷的事情。
可是葉楓此刻全身麻軟,躺在地上既不能動彈,甚至都不能發出聲音,完全沒有辦法去阻止這一切的發生,隻能眼睜睜的躺在這裏,希望着會有奇迹。
明老爺子看着眼前的假葉楓握住了腰間的刀柄,嚴陣以待。
他自然知道葉楓這一刀的威力,他親眼看見了剛才在客棧之中葉楓是如何一刀逼退了全力出擊的雷破天的,不過當時沒有人注意到藏身在暗處的他而已。
說來也奇怪,葉楓這小子的武功原本真是不值一提,然而這幾年下來,他的武功卻神速一般的突飛猛進,他每一次出手都會比之前有很大的進步,到今天,他的刀法隻怕已經完全不在他師傅魔刀魔五樓之下了。
這幾年他究竟有什麽樣的奇遇,明老爺子不知道,不過他卻感到了一種隐隐的威脅,這小子如果不趁早除去,隻怕将來遲早會成爲江南明家的心腹大患的。
這也是他之所以想要借這次明玉樓的死一定要殺掉葉楓最主要的原因。
葉楓的進步雖然大,不過就以他目前的武功而言,還遠遠不是自己的對手,明老爺子對于這一點很有信心。
不過他從來不會輕視他的對手,就憑着葉楓逼退雷破天的那一刀,也值得起他全力出手一擊了。
明老爺子全神貫注,力貫雙臂,他已經準備好了。
他終于出手了。
他面前的假葉楓也拔出了刀。
刀一拔出,明老爺子立馬就覺得不對勁。
這哪裏是葉楓面對雷破天之時使出的那一刀?
這一刀毫無氣勢,甚至就像是一個初學用刀的人,根本沒有速度和力量可言。
聯想到了先前這個葉楓的那些有些反常的言語,明老爺子的心中忽然一動。
他趕緊想要卸去自己手上的力量,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随着一聲嬌弱的女子的慘呼,他面前的假葉楓如同一隻斷線風筝一般整個身體直飛了出去,在那聲慘呼之中,明老爺子似乎聽到了一聲輕呼:“爺爺!”
“不!”明老爺子狂吼着,他身形如閃電一般彈起,截住了飛在半空中的假葉楓的身體,一把摟在了懷裏。
他伸手一抓,一張精緻的面具落下,露出了明文蘭那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面龐,鮮血正大量的從她的嘴角湧出來。
“不!”明老爺子又是一聲慘呼,他無法相信,明明已經被他命令返回江南去了的明文蘭,爲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還裝扮成了葉楓的模樣,故意受了自己這一擊?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明文蘭望着眼前悲痛欲絕的明老爺子的臉,艱難的露出了一個笑容:“爺爺,别,難過。答應孫女,最後,一個請,求……”
随着她的說話,大量的鮮血一股股的湧出來,灑落在地面的積雪之上。
明老爺子一面慌亂的用手掌抹去她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一面念叨着:“别說話,别說話了,爺爺答應,爺爺什麽都答應你,你别再說話了,保住一口氣,爺爺一定有辦法能救你。”
明文蘭固執的繼續說着:“孫女替,那,小子,受了您,這一掌,您就,不算破,破了誓言,答應我,放,放過,他……”
明老爺子臉上老淚縱橫,不停的點着頭,哽咽着說不出話來,他現在哪裏還顧得上什麽鬼誓言不誓言的!
他現在滿心隻是恨。
他恨自己當年爲什麽要傳授這易容之術給明文蘭,他恨明文蘭爲什麽會對此有這麽高的天賦,學得如此之好,他恨剛才這麽長的時間自己爲什麽就沒能看出一點破綻來?
懷裏的明文蘭看着明老爺子不住的點頭,終于嘴角帶着一絲笑意,頭一歪,寂然不動了。
“不!”明老爺子最後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叫,這久久回蕩的叫聲中的悲憤之情,令聞者也能感受到那整個人被撕裂一般的傷心。
吼聲已絕,明老爺子滿腔的悲痛都化作了一股恨意,他咬着牙恨恨的說了一句:“葉楓,老夫絕不放過你!”
話語之中透着刻骨的仇恨,令人聽了不寒而栗。
言語未畢,他抱着明文蘭的身體忽然電射而起,消失在了茫茫雪地之中。
除了明文蘭留下的那一灘血迹,隻有不能動彈的葉楓還躺在雪堆後面,在心裏默默的狂喊着:“不!”
他的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滾落,滴在了雪白的積雪上,留下了一灘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