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宮。
内侍副總監王全畢恭畢敬的站在殿外。
今晚本不該他當值。此刻的他本應該在他的寓所,喝上兩杯,或者溜出皇宮大内,在京城中閑逛一番,好好享受下這繁華盛世,放松一下。
内侍總監是個很高的職位,雖然有個副字,可是在他頭上的正職一直空懸着,因而他其實便是真正意義上的一把手。
能做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也很幸運。
原本太祖皇帝朱元璋在立朝之初便立下了嚴令,嚴禁皇宮大内的内侍們讀書識字,在他看來,曆朝曆代的宦官之亂,都源于宦官們權力欲太重,野心太大,以緻于禍亂朝綱,蒙蔽了上聽。
閹人,本就不應該幹涉政事,不識字,也就杜絕了宦官們插手朝堂之事的可能。
王全入宮成爲宦官,是由于生計所迫,逼不得已,在之前他其實也是一個讀書人。因而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能夠憑借着自己做事賣力,小心謹慎,在宮中保住一席之地,已經是非常的難得了。
然而當朱元璋駕崩之後,即位的他的孫子建文帝朱允炆,卻比他的爺爺更加的變本加厲。
從小受到爺爺的耳提面命,耳濡目染之下,他完全不把宮中的宦官們當成人來看待,不但延續了太祖朝立下的舊制度,而且更加的變本加厲,定下嚴刑酷法,宦官們稍有失誤,輕則大刑伺候,重則殘肢斷體,甚至于丢掉性命。
在他的眼中,這些閹人五體不全,壓根就算不上是正常的一個人。
看着身邊的内侍們陸陸續續的消失在嚴刑酷法之下,剩下的人終于決定要反抗。
既然已經活不下去了,不是滅亡,就是要反抗。
于是在靖難之役爆發前後的那幾年裏,關于建文帝朱允炆的各種大大小小的消息就像雪花片一樣的從宮中傳出去,傳到了當時的燕王朱棣的手上。
大到建文帝召開的軍事會議,内閣決定的大政方針,小到建文帝每天吃了些什麽東西,晚上在哪位妃嫔處就寝,朱棣全都了如指掌。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即便是建文帝擁有着舉國之力,有着絕對優勢的軍力,麾下的大将李景隆、徐輝祖再能征善戰,也難免落得一敗塗地,衆叛親離,最後自己也下落不明的下場。
當朱棣登基爲帝之後,自然就要對于在靖難之役中立下奇功的這些内侍們論功行賞,而王全就是首當其沖的一個。
之後的朱棣,更是摒棄了洪武朝和建文朝以來的舊制,大力任用宦官進入軍政,之前便有馬靖領軍鎮守甘肅,鄭和率領船隊出使西洋等等,而王全也因功積升至了内侍副總監。
作爲總管皇帝身邊所有内侍的職務,他更是深得朱棣的信任。
早在幾年之前便有傳言,皇上朱棣對于葉知秋領導的錦衣衛懷有諸多不滿,爲了制衡錦衣衛的勢力,籌謀成立一個叫做“東緝事廠”的組織,而這個東廠的牽頭負責的人,正是王全。
這個消息曾經令王全感到無比的興奮。
葉知秋是什麽人?那可是自打燕王時期就侍奉在朱棣身邊的心腹之人了,如今作爲制衡他的力量,自己在朱棣心目之中的位置,也就可想而知了。
然而随着京城案之後,葉知秋被解職回鄉,由紀綱繼任錦衣衛指揮使之後,成立東廠的事情卻忽然沒了消息,再也不見朱棣有任何關于此事的谕旨了。
可是王全知道,雖然沒有谕旨,不過這事情可是一直都在進行着的。
他早就遵照皇上的意思從各軍之中秘密抽調了一批身強體壯,武功高強的精英,集中起來秘密訓練了很久,他們人數雖然不多,但是全都是真正萬中挑一的精英,他們一旦行動起來,絕對是一股摧枯拉朽一般,不可阻擋的力量!
然而皇上并不着急,一直也沒有任何的指令,于是王全隻有等待。
直到今晚,守在這殿門外的小内侍來報告說,皇上今晚在殿中秘密接見了一個人。
這些皇上身邊的内侍們全都歸王全統管,有點什麽風吹草動的來向他彙報并不出奇,皇上在殿中接見大臣也并不奇怪。
奇怪的在于這個人并不是朝中的大臣,他深夜從宮外而入,手持皇上禦賜的金牌,直接求見聖駕。
根據内侍所講,這個人全身罩在一件寬大的黑鬥篷裏,遮擋得嚴嚴實實,隻是在進入殿門的時候,借着燈光這位内侍瞟見了一眼他的臉,他認出了這人就是皇上之前的心腹,前任的錦衣衛指揮使,葉知秋葉大人!
這個内侍雖然年紀不大,不過在宮裏的時日也不短了,自然是不會錯認的。
要真的是葉知秋的話,這麽深夜忽然入宮見駕,想必所爲的絕對不會是小事。
可是就這麽一個已經被解職回鄉,閑雲野鶴的人物,能有什麽大事呢?
王全很好奇,他心裏有一種預感,之前所有的準備,訓練的這些精英們,快要派上用場了。
所以他才會這大半夜的跑來在殿前守候着,他要确認一下自己的感覺是否正确。
南京城的夏夜格外的悶熱,雖然還是初夏。
不知不覺的,皇上與這位神秘人物的見面已經過去了幾個時辰了,王全在殿外站得覺得腳都有些麻木了。
他輕輕的跺了跺腳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腳趾,一擡頭,忽然就看見了這個神秘人從殿中走了出來。
他果真全身都包裹在一件黑色鬥篷之中,裹得嚴嚴實實的,唯一露出的是一雙眼睛。
就在他走出殿門的一瞬間,他擡起頭來,看到了站在門外正望着他的王全。
就在兩人目光交彙的那一瞬間,王全心裏登的一下,這個眼神,這個感覺,他十分的确定,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葉知秋,那個之前一直看他有些不順眼的葉大人 。
雖然王全并不知道是爲什麽,不過葉知秋這些年來對于他那種近乎于鄙夷的排斥和敵意,他是知道的,盡管每次見面兩人都會含笑寒暄客套幾句,不過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感覺,王全還是能夠真真切切的感受到。
這一次葉知秋沒有過來打招呼,隻是看了他一眼,就立即低下頭匆匆的快步離開了。
然而他目光中那種冷冰冰的東西,卻絲毫也沒有改變,不會錯的,他一定是葉知秋!
從前你是皇上身邊的心腹,是堂堂的錦衣衛指揮使,可是如今你隻是一個被罷免了職務,閑賦在家的一個平頭百姓,還窮神氣個什麽勁兒!
王全憤憤不平的在心裏咒罵了兩句,可是一種疑惑很快的就從心底升騰了起來,葉知秋如今隻是一個平頭百姓,怎麽可能持有皇上禦賜的金牌,能夠随時進入皇宮面見皇上?
這後面的原因,隻怕絕不簡單!
然而他沒有動,甚至連站立的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他有預感,也許皇上很快就會召見自己的。
他的預感一點也不錯,的确很快。
皇上似乎早就知道了他在殿外守候着,不一會兒,一個内侍走出殿外傳召,宣王全觐見。
王全低着頭恭謹的走進殿内。
首先他看到的是滿地的狼藉,書本、奏折還有甚至于桌上的香爐都亂糟糟的散落了一地,很明顯,剛才皇上一定是大發雷霆,順手抄起了桌上手邊一切能夠抄起的東西,狠狠的砸向了站在這裏的葉知秋。
若是換個人在這裏的話,恐怕他會打心眼裏感到後怕、慶幸,幸好剛才站在這裏的人不是自己,甚至于對于剛才迎接皇上狂風暴雨一般雷霆震怒的葉知秋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感覺。
然而王全并沒有,甚至于現在他的心裏對于葉知秋還有一種酸酸的嫉妒的感覺。
他在皇上身邊也很多年了,對于他侍奉過的每一個皇上,他基本對于其脾氣和心理都能琢磨得八九不離十。
人們都說伴君如伴虎,能夠在宮裏這麽多年卻始終屹立不倒,這一點是他的生存之道。
如今的這個皇上朱棣,以王全對于他的了解,他是個城府非常深的人,決不能用尋常的思維方式來揣摩。
如果朱棣對于一個臣下發雷霆之怒,爆粗口罵髒話的一陣亂罵,甚至于是拳打腳踢的話,那說明皇上對于這個臣下是十分的信任,視爲心腹,根本不需要在這個臣下的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緒,裝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皇帝架子。
相反的,如果一個臣下犯了錯,皇上連嚴厲的斥責都沒有一句,反而好言安撫的話,那麽對不起,這個臣下一定快要倒黴了。
因爲皇上已經對他徹底失望了,連罵都懶得去罵了,那麽他的下場也就可想而知了。
可是如今,皇上對葉知秋卻發了這麽大一通火,至少說明葉知秋在他的心目之中還是非常的重要,還是他最爲依賴的心腹之人。
上一次皇上對自己發這麽大的火可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王全心裏有些酸溜溜的想道。
他微微擡了擡頭,斜着眼睛瞟了一眼皇上,朱棣此刻就坐在案幾後面,大約是剛才發那通火耗費了太多的精力,他閉着眼睛微微有些喘,似乎正在養神。
王全站在那裏一動不敢動,就這麽靜靜的等候着,他可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打攪皇上。
就這麽等了好一會兒,朱棣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似乎随口問了一句:“你來啦?”
王全低頭躬身應道:“是,老奴在。”
朱棣連眼睛也沒有睜開,他知道這個時候殿内的内侍們全都早就已經退出殿外躲得遠遠的了,所以他說話也不用有什麽避諱。
他隻是輕輕的問了王全一句:“交給你的那些人,訓練得怎麽樣了?”
王全頭也不擡,他的回答也簡潔明了,絕無廢話:“全都訓練好了,一共八十一命精英,全都可以以一當十。”
朱棣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似乎正在考慮着什麽,過了一會兒才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回去準備一下,過一段時間帶着他們準備随朕出去一趟。”
出去?那不就是出宮?
王全的心裏猛然一震,皇上出宮巡遊可是件大事,不但要遍谕百官,通知地方,出行的一切包括安全護衛還需要由禁軍各衛負責,似乎并沒有他手下那八十一名精英什麽事。
不過王全縱然滿心的疑惑,卻沒有開口詢問,隻是應了一聲:“是。”
他明白,對于皇上的旨意,不需要任何的疑問,需要的僅僅隻是服從。
不該你知道的,别問,問了也沒用;而該你知道的,自然會告訴你的。
果然,朱棣接着說了一句:“此事必須嚴格保密,若是除去你之外再有别人知道的話,你就帶着八十二顆人頭來見朕吧!”
這話說得很冷,王全連忙應道:“老奴明白!”
他當然明白,八十二顆人頭,那就是他手下的那八十一人,再有一顆便是他自己的。
一旦有所洩露,全部人頭落地!
想到這一點,免不了令他遍體生寒。
朱棣終于睜開了眼,滿意的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站在殿上的王全,對于這個老閹貨,他還是比較滿意的。
不可否認,王全是一隻老狐狸,不但狡猾而且很會揣摩人的心思。
可是他用起來很順手,而且,他對自己十分的敬畏。
隻要時常保有敬畏之心,就表明他對自己還足夠的忠誠,至于他的那些小聰明、小伎倆,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朱棣揮了揮手,說道:“好了,你下去吧。”
王全應了一聲,躬着身子一直倒退着退出了殿門外。
直起腰來,他長長的籲了一口氣。
皇上連一個字也沒有提到葉知秋,關于他剛才在殿内和葉知秋談了些什麽,爲什麽會發這麽大的火,王全更是無從知曉。
可是他不能問,連一個字也不能提,在皇上眼裏,你不知道的,自然也就是你不應該知道的。
隻要做好自己該做的,這就夠了。
不過,王全心裏隐隐的有一種預感,皇上即将出宮的這個決定,一定和之前葉知秋帶來的消息有關。
可是,究竟是什麽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