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太子宮。
太子朱高熾挪動了一下肥胖臃腫的身軀,望着恭恭敬敬坐在下首的戶部尚書蹇義,心裏對于他的忽然造訪略略感到有些意外。
蹇義作爲父皇朱棣最爲倚重的左膀右臂之一,他的地位在朝堂之中舉足輕重,因而朱高熾對于他還是十分了解的。
自從父皇登基稱帝以來,對他一直便是委以重任,青睐有加,除了他的能力的确超群之外,更重要的恐怕還是因爲這個人,實在是太聰明了。
他爲人圓滑,在風雲變幻,波濤詭谲的朝堂之上,長袖善舞,八面玲珑,與方方面面的勢力都應付得遊刃有餘,面面俱到,甚至于連出了名驕橫跋扈的漢王朱高煦,也不想輕易得罪于他。
這樣的頭腦和手腕,不僅令得他在朝堂之上的地位十分穩固,而且也爲他赢得了“老狐狸”這樣一個并不太好聽的稱謂。
不過太子朱高熾并不怎麽在意,即便這個蹇義再是如何的狡猾,他也從來未曾對其有過絲毫輕視之心,因爲他的心裏清楚,在當初他與漢王朱高煦争奪太子之位的鬥争之中,正是這個爲首的蹇義,以及他身後所代表的一衆文官們,在堅定的力挺他朱高熾成爲太子。
然而,漢王朱高煦雖然在太子之争中落敗,卻并不甘心,仗着父皇對他的恩寵,仗着當初靖難之役中立下的赫赫戰功,仗着他在軍中的聲勢,更是頻頻作妖,甚至于在父皇賜予封邑之後,竟然長居南京城中,拒不就藩,耍起了無賴。
可是令人大感意外的是,父皇對于朱高煦的這樣各種無賴行徑,竟然采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認方式,甚至于還爲漢王在南京城中修建宮殿,還應其所請把自己身邊的天策衛賜予了漢王作爲他的衛隊。
這樣的殊榮待遇,即便是皇子,也是從來聞所未聞,于是朝野之中流言蜚語滿天飛,甚至有一種說法是,當初在靖難之役中,朱棣在被建文大軍團團圍困之際,幸得朱高煦領軍趕到相救。
當時朱棣曾經撫其背,鼓勵他奮勇沖殺,并以今後太子之位相許。朱高煦得此鼓舞,英勇非常,浴血沖殺之下,果然救得朱棣脫離了險境。
可是如今,同爲嫡子,因爲長幼之序,成爲太子的卻是他朱高熾,這讓朱高煦感到非常的不滿,而父皇如今食言而肥,對他也是心中有愧,因而才會對于他的種種行徑聽之任之,并不加以懲戒。
說實話,對于這種說法,朱高熾其實從心底是有一些相信的。
對于父皇,對他的這個弟弟,他一直還是比較了解的。
戰場之上,生死存亡皆在瞬息之間,依照父皇的性格,完全有可能真的說出這樣的許諾來,這一點也不奇怪。
然而到了最後,因爲一衆文官們的支持,成爲了太子的卻是他朱高熾,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這件事情别說他漢王朱高煦,就是無論放在誰的身上也是很難以接受的。
于是這幾年來,漢王朱高煦和他那些爪牙們,對于當初支持朱高熾成爲太子的那些文官們更是屢屢興風作浪,尤其是爲首的内閣首輔解缙和黃淮之流。
先是幾年前忽然引發了京城之亂,雖然最後被平息了,卻導緻太子東宮的所有官員全體被罷免下獄,連伸手皇上信賴的解缙也因爲受到了牽連而被外放,離開了京城。
而一年多之前解缙被外放不久,忽然被捕下獄,如今還關在诏獄之中,就是活生生的明證。
漢王朱高煦成爲太子之心不死,這朝堂上的腥風血雨就一刻也不會停歇。
可是即便是在這樣的風雨之中,蹇義的地位卻依然屹立不倒,連漢王朱高煦和其手下所籠絡的那幫子奸險小人,也絲毫不敢打他的主意,這不能不說蹇義的政治頭腦的确是非常的厲害。
首先,他雖然支持朱高熾成爲太子,并且一直暗中助力其保住太子之位,明面上卻從來也沒有對此發表過任何言論,一副事不關己,置身事外的樣子。
在私底下,他與太子之間的交往更是幾乎沒有,連這太子宮若不是奉了皇命,他也是從來也不踏足,泾渭分明,這讓别人想要借機攻擊他,也找不到絲毫的借口。
然而今天,蹇義竟然登門拜訪來了,而且他并非是奉了皇命而來的。
這令得太子朱高熾難免感到非常的意外。
原本他想,蹇義的來意或許是爲了營救還關在诏獄之中的解缙,而來與自己商議的。
畢竟,蹇義與解缙之間的私交一向不錯,入籍老友蒙難,他想着要出一份力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蹇義坐下來開口的第一句話,就令得太子朱高熾更加的意外了。
他想要求見的人其實并不是自己,而是另外的一個人,姚廣孝!
太子少師,資善大夫,道衍和尚姚廣孝。
提起這個人來,就如同提起了太子朱高熾心頭的一片陰影。
如果說蹇義是當今朝堂之上的“老狐狸”的話,那麽姚廣孝就已經成了精了,而且,近乎妖。
傳聞姚廣孝生于一個醫學世家,家中世代爲醫,頗有些名氣,然而,他卻從來也沒有想過要繼承家中的衣缽。
在前元至正八年的時候,從小接受儒學教育,飽讀詩書的他年方十四歲,卻忽然對于佛學有了濃厚的興趣,竟然在蘇州妙智庵剃度,出家爲僧,法号道衍。
後來卻又對道家有了興趣,師從于當時有名的道士子陽子常應真,學習各種陰陽術數。
因而姚廣孝精通三教,與當時有名的儒釋道三家學術領袖人物,如同王賓、高啓、楊孟載之流,都是非常好的朋友。
洪武八年,年已四十歲的姚廣孝應召來到京師,參加禮部按照太祖皇帝朱元璋授意所設立的,針對精通儒學的僧人的選拔。然而最終,姚廣孝卻沒能被選爲僧官,這大約對于自視極高的他而言,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七年之後,馬皇後病逝,太祖朱元璋召天下有名望的僧人前來與諸王一起在靈堂上誦經祈福。姚廣孝借着這個機會結識并且相中了當時的燕王朱棣,他們相談甚歡,甚至于姚廣孝說出了那句著名的“臣奉白帽著王”。
(這句話的意思是要送給朱棣一頂白帽子,朱棣當時爲燕王,王字上面加一個白字便是皇帝的皇,這顯示了姚廣孝神通廣大,當時便看好朱棣将來會登基稱帝。
不過這一說法多見于野史,而且當時諸王之中,朱棣的實力并非如此超群,姚廣孝未蔔先知未免太過不合情理,多半爲後人所杜撰了。)
之後姚廣孝便随同燕王朱棣前往藩地北平,成爲了慶壽寺的住持,并且經常出入燕王府,成爲了朱棣最主要的謀士,朱棣對他也是非常看重,言聽計從。
在他的建議下,朱棣整頓藩地,積蓄糧草兵馬,實力一躍而成爲諸王之中最爲強大的。
洪武三十一年,太祖朱元璋駕崩,建文帝即位,聽從齊泰、黃子澄等的建議,開始實行削藩之策。諸王之中周王、湘王、代王、齊王等接連獲罪下獄,被廢除了藩地。
形勢日漸緊急,姚廣孝急勸燕王朱棣準備起兵,朱棣還很猶豫,說道:“民心向彼,如之奈何?”
姚廣孝斥道:“臣知天道,何論民心!”
由此令朱棣下定了起兵的決心。
次年六月,建文帝安插在燕王身邊的人告發燕王謀反,建文帝密謀抓捕朱棣,鏟除燕王一黨,幸得當時負責北平城防的張信冒死密告,于是朱棣決定提前起兵,以“靖國難,清君側”爲名,發動了靖難之役。
臨出兵之際,忽然狂風大作,将王府的檐瓦吹落,摔得粉碎。此爲大不吉之兆,于是朱棣臉上變色,再度猶豫不決。
這時姚廣孝奮而說道:“祥也。飛龍在天,從以風雨。瓦堕,将易黃也。”(王府的青瓦掉下來摔碎,這是預示着殿下即将要用皇帝才能用的黃瓦了。)
于是朱棣再無疑慮,留下姚廣孝輔佐世子朱高熾留守北平,親自率領大軍出擊。
同年十月,燕軍主力進取大甯,建文軍主帥李景隆乘機領軍十萬偷襲北平。
燕軍回援不及,眼看北平城危急。北平城上下齊心,拼死抵抗。姚廣孝更是獻策,令兵士往城牆上澆水,天寒地凍,滴水成冰,整個北平城池變得如同一座冰城一般。
李景隆的軍隊面對滑不留手的冰牆進攻受阻,圍困多時卻難以攻破城池。
此時燕王朱棣帶領軍隊回援,姚廣孝又在夜間下令用繩索将兵士吊下城去,與燕王援軍裏應外合,大破李景隆的十萬大軍。
之後幾年間,燕王的北軍與建文帝的南軍之間一直互有勝負,畢竟是以一隅敵全國之力,雖然朱棣屢次擊敗南軍主帥李景隆,但自身消耗也很嚴重,道後來強弩之末,圍困濟南城三個月卻難以破城。
其後更是在東昌大敗,主将張玉戰死(即英國公張輔的父親,張胖子的祖父),連朱棣自己也陷入重圍,僥幸逃生。
此戰之後,燕王軍隊士氣低落,連朱棣自己也一度失去了信心,甚至想過與侄兒建文帝議和。
而姚廣孝卻堅定的主張燕王朱棣應該繼續進攻,在他的極力勸谏下,朱棣重新鼓起勇氣,再度出兵,大敗南軍主将盛庸,并且接連取得了淝水、靈璧之戰的勝利。
這時姚廣孝派人給朱棣送信,告訴他切記不可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應該集中兵力,直取南京,南京守衛薄弱,勢必成功。
朱棣采納了姚廣孝之策,連勝之後不去攻打城池,而是全軍急速向着京師進發,終于在洪武三十五年(即建文四年,朱棣稱帝之後宣布建文帝非法,廢除其年号,仍然沿用洪武的年号),燕王大軍渡過長江,進入南京。
建文帝自焚(一說失蹤),靖難之役終于以朱棣的全面勝利而結束。
縱觀這個靖難之役,姚廣孝的影子一直貫穿始終,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場戰争不僅僅是朱棣的勝利,更是他姚廣孝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