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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廟裏廟外的江湖第一百六十八章奈何明月照溝渠下



奈何明月照溝渠(下)

何沅謹慎的看着這個自稱爲秋月白的女人。

他能夠感受得到對方釋放的威壓,她和自己一樣,中境宗師。

秋月白從腰間掏出了一根軟鞭,鞭子一甩,在空中發出了一陣爆裂的聲響,随後她用鞭子指向了何沅。

何沅手中拿着一根鐵棒,重重的放在地上,相隔他十幾米的黑衣婦人秋月白立馬足尖輕點,躲閃開來。

她前腳剛走,隻見原先所站立的地方突然炸裂。

何沅“嘿嘿”一笑道:“常言道‘以柔克剛’,恰好我走的是剛猛的路子,我們二人修爲也差不多,今日就來看看這柔是否能勝剛。”

說着,掄起鐵棒,高高躍起,朝着秋月白砸去,仿佛一隻輪着棍子砸獵物的猴子一般。

何沅來勢洶洶,周身散發出一股強大的威勢,甚至在他三丈之内,地面都裂開了,狂沙飛舞,聲勢頗大。

秋月白冷笑一聲,那長鞭仿佛一條毒蛇一般,準确的找到獵物,纏繞在了鐵棍之上。

何沅冷笑一聲,那鐵棍一震,長鞭倒卷而回。秋月白動作也極快,立馬向後飄去,避免長鞭傷到自己。

等到煙塵散去,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露出上身的男人,他拿着鐵棒,露出了圓滾滾的肚子,身上有着幾條細密的鞭痕,甚至臉上都有着一絲絲血痕。

而在他前方的是那個黑衣婦人,她看着沒有任何的變化,隻是黑色的衣裙上沾了不少的灰塵。

突然,她身體微微往前傾,晃了兩晃,好在她及時站穩了,隻是嘴角有一絲鮮血。

城樓之上突然有一道黑色的身影飛身而下,扶住了她。

姜明的目光立馬就被那道身影所吸引住了,她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秋月白深吸一口氣,随後推開了韓燕兒,顫巍巍的看着何沅。

“不好受把,你現在傷口裏是不是感覺如同有成千上萬隻螞蟻在咬,是不是很想撓啊?”

秋月白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嘲諷。

何沅臉色一變,他的傷口上卻是就像有幾百萬隻螞蟻在爬一般,他想抓,可卻不能抓。

畢竟是宗師,也經過不少的風風雨雨,他知道這種情況一般不能抓,隻能忍着。

“你也不好受吧,硬生生扛了我一棒。”

何沅陰恻恻的說道。

就在剛才,秋月白的鞭子撤回,随後便又欺身而上,在何沅的臉上和肚子上留下了不少的傷痕,何沅于混亂之中找到機會,一棒橫掃,打在了她的小腹之上。

所以,方出現剛才那一幕。

秋月白冷哼一聲道:“再來?”手中長鞭一抖。

何沅冷哼一聲,鐵棒重重放下,用行動表達了他的态度。

當韓燕兒出現的那一刻,姜明便改變了心思。

可這兩位供奉,自己也不熟識,若是自己貿然讓兩位手下留情,同不同意且說,這事傳了出去,會被不少别有用心的人當做攻擊自己和義父的武器。

他微微歎了一聲,所謂愛屋及烏,他自然不想傷了那個蠢女人的師傅。

正在此時,西城門喊聲震天,一杆大旗飄在了城頭,緊接着,一聲尖銳的聲音在衆人耳邊炸響。

這是信号,攻破城門的信号!

三人有約定,若一方先破了城門,便發出信号。

姜明見到徐長安已經破了西城門,頓時計上心頭,裏面走上前去,朗聲說道:“兩位前輩别再打了,如今西門已破,這越州城是保不住了,若是再打下去,也沒意義。”

随後他裝作不經意的瞟了一眼韓燕兒,目光迅速移開,看着秋月白道:“秋前輩,再這樣下去也沒有意義。要不,您把解藥給我,然後你們離去,如何?”

身後的梁道正想說話,姜明便轉過頭去笑道:“梁前輩,我接到的命令是攻下越州城,如今城已經破了,便由得他們去吧。再者說,你願意看着何前輩受盡折磨麽?”

梁道看了一眼何沅,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鞭子上有毒,毒液已經透過傷口滲進了體内。

何沅臉色驟然蒼白,汗珠大滴大滴的往下落,不過他仍然杵着鐵棍堅挺的站在原地。

梁道歎了一口氣道:“行,我沒意見!”

姜明看向了黑衣婦人,立馬問道:“前輩呢?意下如何?”

秋月白想了想,然後才說道:“我憑什麽相信你?老身已經受了傷,若是給了你解藥,你身後的兩位宗師我是無論如何都抵擋不了的。”

姜明沒有回答她,反而轉過身去,對着士兵朗聲道:“如今西城門已破,速速前去西城!不得有誤!”

然後他對着何沅和梁道恭敬的說道:“還請兩位前輩也一起前往西城門吧,待會我會帶着解藥前來。”

“可你的安危怎麽辦?”

梁道立馬說道,雖然說他們這些供奉受到的約束不大,可若是晉王的義子和小夫子的半個徒弟出了事情,也有些麻煩。

“前輩不用擔憂,晚輩不會有事的。”

姜明沒有說明緣由,眼睛盯着梁道。

這時候,何沅突然一聲悶哼,頭上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下,手杵着長棍,半跪在了地上。

“前輩!莫再猶豫了!”姜明喝道。

梁道看了一眼何沅,之前和韓家老祖對戰,他也有了些傷勢,便隻能惡狠狠朝着秋月白和韓家老祖道:“若是他有了半點損傷,我就是拼了命也都要把你們宰了!”

說完之後,便扶起了何沅,兩人跟随着大軍,直撲西城門。

看到大軍都散得差不多了,姜明身邊隻留下了百餘人。

這百餘人可謂是他的心腹,雖然說他執掌這支軍隊不久,可男人之間的信任,經常來源于一頓酒或者打一架。

面前這些人,跟着姜明沖鋒過,短短的時間内,無比的欽佩這位少年将軍。

姜明走上前去,看了一眼韓燕兒,随後看向了秋月白。

“前輩,如今大局已定,還請前輩此解藥,憑前輩實力,要帶着韓前輩脫離戰場并不困難,大可以找個地方,安享晚年。”

秋月白緊緊的盯着他,姜明有些緊張,不是因爲面前的這個人至少是位中境宗師,更多的是因爲秋月白身後的人緊張。

韓燕兒也緊緊的盯着姜明,眼神複雜。

姜明有些手足無措,右手握着長槍,左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看到他這個模樣,秋月白搖了搖腦袋,頗爲羨慕的看着韓燕兒,随後對着姜明說道:“你這傻小子,多謝了!”

說着便抛出了一個小瓷瓶,姜明接了過來。秋月白便轉身去扶起了韓家老祖,留下了身後的韓燕兒。

“對不起啊!”姜明低頭說道。

他偷眼瞧着韓燕兒,看見後者沒有反應,便立馬小聲的嘟囔道:“我也不敢說啊,若是在營帳中或者河邊說出我的身份,你要麽就不理我,要麽就一劍戳死我了!”

姜明委屈的像個孩子。

韓燕兒才想發笑,便立馬管理住了表情,冷哼一聲說道:“這聖朝也真不會選人,選了一個登徒浪子做元帥!”

姜明可憐巴巴的擡起了頭。

韓燕兒轉身便要離去,姜明伸出手才想拉住她随後又縮了回來。

“你要去哪啊?”

韓燕兒轉過頭去道:“我自然是去照顧師父了!”

“那我們何時才能再見?”姜明此時哪有元帥的威風,活脫脫的一個遇見心上人的普通人。

韓燕兒背對着他,伸出了五個手指頭晃了晃說道:“不再見了!”

姜明神色頓時黯淡了下來,可突然間又狂喜起來。

“五天!”

他算了算,五天之後便是二十三,而在上個月的二十三,他正好在南風城外的河邊和韓燕兒賞了一晚的月!

這就很明顯了,五天之後,南風城外!

姜明心情頗爲的高興,揣着瓷瓶,便帶着心腹也奔西城門去了。

……

秋月白攙扶着韓家老祖回到了韓家的大宅。

他們一路上都盡量的躲避着士兵,整個越州城已經亂了起來。

無數的百姓在廢墟中哭泣,火光随處可見,巷子之中還有不少的士兵在厮殺。

他們一路小心翼翼的前行,盡量的躲開了所有的士兵。

等他們回到韓家大宅的時候,隻見大門露出了一條裂縫,韓家老祖歎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想都不用想便知道發生了什麽。

大門咯吱作響,三人走了進去。

秋月白臉色一凜,正欲發怒。韓家老祖揮了揮手道:“算了,人之常情。”

隻見大宅裏空蕩蕩的,就連院子裏好看的石頭都被下人們逃跑時順走了。

韓家老祖看着自家的大宅,歎了一口氣。

回來的路上他已經知曉兒子被困,而如今孫子也在别人手上,自己家也被人搬空,這位老人想到此處,便渾身無力,在這一刹那,這位老人又老了幾分。

大廳處傳來了輕微的響動,秋月白臉色一變。

韓家老祖擺了擺手道:“随他們去吧!”

秋月白冷哼一聲,朝着韓燕兒使了一個眼色,韓燕兒會意,便朝着大廳走去。

韓家老祖歎了一聲道:“這又是何必呢?”

很快,韓燕兒出來了。

不過,她卻是恭恭敬敬的走到了韓家老祖面前道:“裏面有位先生等您。”

秋月白才想攙扶着韓家老祖進去,隻見韓燕兒臉色有些尴尬。

“師父,那位先生不許我們進去,他說要商談之事很重要,關乎韓家血脈。”

秋月白本想直接進去的,可聽到“韓家血脈”四個字之後便冷哼一聲,在門口候着。

韓家老祖才進去,隻見一位青衫中年文士微微歎道:“樹倒猢狲散,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這種場景了。”

韓家大宅空無一物,就連掃地的掃帚都沒了蹤影。

“當年第一次是在義父的家裏,這一次是韓家。”

韓家老祖這才想起來,這位當年的副都禦使還是何晦明的義子。

“有什麽事?”他看門見山,直接問道。

陸江橋轉過身,湊近了他的臉道:“你想隐退了?”

韓家老祖沒有答話。

“一個女人在你身邊熬了十幾年,确實不容易。不過,你想退,卻沒有那麽容易。”

陸江橋淡淡一笑,湊到了他的耳邊。

韓家老祖聽着他的話,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終,隻能咬着牙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陸江橋笑了笑道:“自然是真的。”

“那你爲何要告訴我?”韓家老祖死死的盯着這位當年的晚輩。

“因爲我不想讓你們韓家有漏網之魚!做盡惡事,便想找個深山老林,成功身退。可那些因爲你們而亡的人屍骨都尚未寒,哪能讓你們那麽容易的走了!”

韓家老祖面部猙獰,一把捏住了陸江橋的脖子。

“說,你是誰派來的?”

陸江橋呼吸困難,隻能斷斷續續的說道:“沒、人、指使!”

“不過我有個侄子叫陸、子、昂!”

韓家老祖一愣,手上一松,他想起了那個一頭撞在谏國柱上的中書舍人。

陸江橋掙脫開了他的手,大口的呼吸着空氣說道:“你就是殺了我又如何!你不知道,你可以心安理得的走了,可你現在知道了,你能走麽!且不說你韓家血脈,你虧欠你兩個兒子的還不夠多麽!”

韓家老祖低着頭,突然又擡了起來,滿臉的戾氣。

他一揮袖,一陣巨大的氣浪傳來,把陸江橋卷了出去。

“滾!”他大喝一聲。

陸江橋大笑一聲,随後大步離開了韓府。

韓家老祖走出了大門,秋月白立馬迎了上來。

“怎麽了?”

“你走吧!”韓家老祖朝她揮了揮手。

秋月白一愣,他看着面前這個男人。

“之前不是……”

她話還未說完,韓家老祖便打斷了她的話。

“之前是之前,現在變了。”

“有什麽困難我們……”

韓家老祖憤怒的甩了甩袖子,掙脫開了秋月白的手。

“你還不明白麽?這麽多年,我隻是利用你,現在你沒用了,還不滾!”

秋月白聽到這話,如遭雷擊,不敢相信的後退兩步。

“不,我不相信……”

“你這賤婦,傻乎乎的陪了我十幾年,還想入主我韓家,做夢吧!”

秋月白嘴唇發幹,她已經來不及思考韓家老祖話裏的失誤了,她的心中充滿了痛苦和悲哀。

“你……真是這麽想的?”

韓家老祖轉過身去,厲聲喝道:“是!”

他反手一巴掌,打在了秋月白的臉上,随後再度轉了過來,眼中全然是冷漠。

秋月白捂着臉,形如死屍,面色蒼白,往後退了兩步,随後咬咬牙,轉身離去!

韓燕兒憤怒的看了一眼韓家老祖,便追着自己師父跑了出去。

看到這師徒走了出去,韓家老祖頓時萎靡了下來。

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一巴掌不是自己打的一般。

十幾年呐,其實很多次他都想說,可兩人太熟悉了,很多話隻能止于唇齒。

他決心要去救韓稚,要化解兩兄弟仇怨,要救出自己的大兒子。

可這條路,一旦卷入了,便沒有生還的可能。

他看着秋月白離去的方向,嘴唇嗡動。

“望往後的日子清淨,無人驚擾。”他呢喃道,算是給秋月白最後的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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