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四章



夫子看着這枚九龍符,單手輕輕撚動,原本散發這生命力的九龍符消失了,那層圍繞着九龍符的綠光亦一同消失。

他愣在了原地。

夫子看得出來,這是九龍符,但卻不是那枚刻印着赑屃的長生;這枚九龍符上,也刻着一隻獸,但此時夫子已經懶得去細細的看了。

如同一道驚雷從天而落,直擊他的心底。

若這是長生,那一切都值得。他可以立馬恢複傷勢,他可以扭轉局面。就算是他送了一枚九龍符給齊鳳甲,但隻要他修爲恢複,從齊鳳甲手裏拿回九龍符,也不太南。

他隻需要去威脅有了軟肋的齊鳳甲就行,夫子從來不怕修爲通天,人世無敵的人;但他怕沒有軟肋的人,就算強如當年的徐甯卿,因爲有了徐長安,還不是被他趕出了長安。

每個人的心底總有一些人兒,一些事。他能夠如同一柄利劍一般直刺人心,傷人于無形。

夫子他覺得自己看透了人心,玩弄了所有人。但在這一刻,他隻是覺得莫名的惡心與悲哀。

自己犧牲了那麽多,最終居然得到了這麽一個結果?

他送出了九龍符,他冒着天大的危險,從長安而來,結果呢?

甚至,他還眼睜睜的看着自己最喜歡的徒弟,以一種決絕的方式,戰鬥到最後。

夫子拿着這枚九龍符,将它放在了眼前,自己就是爲了這麽一個東西,損失了那麽多。他要仔仔細細的看着這一枚九龍符,他要将它刻在心裏。甚至,他恨不得毀了這一枚九龍符。

夫子突然放聲大笑,慢慢的彎下了腰,蹲在了地上,抱着頭,如同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哭出了聲,哭中帶笑,笑得令人心底發憷,哭得讓人心寒。

此時的夫子,仿佛喪失了兒子的普通老人一般。

他将這枚世人追求的九龍符,丢在了雪地裏,從雪地之中捧起了一捧雪,最終揉在了自己的臉上,似乎這樣能夠讓他清醒一些。

最終,夫子站了起來,如銀絲的白發在風雪之中顯得有些淩亂。

他先是撿起了那枚九龍符,随後走到了徐長安的身邊,舉起了這枚九龍符。

夫子沒有講話,但徐長安卻知道他想要問什麽。

“這是知行書院的一個局,有位老先生大限将至,所以才用了一枚九龍符,把妖族的高手盡數引出來。一般的九龍符他們不一定會出手九龍符各自封印着不同的族群,但若是長生,他們必定會出手。”

徐長安惡狠狠的看着夫子,他此時對這位老人沒有半絲的同情和諒解。

若不是他的自私,小夫子絕對還有一線生機。

當時所謂的八煞還沒有趕到,就憑夫子帶走他時露的那一手,要救小夫子綽綽有餘。

他不怨恨魏然,隻是看不起魏然等人,因爲魏然等人和小夫子沒有任何的情分;但他卻無法原諒夫子,因爲小夫子是他的弟子。這個在他受了重傷,仍然不計前嫌去照顧他的弟子。

這個在幾乎所有人都唾罵夫子廟,卻因爲他而對夫子廟暫停唾罵的弟子。

因爲世人願意相信小夫子,相信那個臉上總是帶着微笑的年輕人,隻要他在,他們願意去相信,總有一天夫子廟能夠重新成爲天下讀書人心裏的白月光。

可就是因爲夫子的私欲,小夫子折了。

“因爲,得到了長生,便有了資格和實力強大的海妖一族談判。他們一不定願意放出長安城下的龍皇,但卻一定想和海妖合作。老先生得知自己大限将至,所以便設下了這一個局,用盡最後的力量,也要同這妖族的四皇八煞講一講道理!”

徐長安說着,冷眼瞧着夫子。

雖然他沒有見過柴薪桐的師父,沒有見過那位老先生;可單憑所作所爲,都是讀書人,夫子與那位便高下立判!

徐長安失望極了,雙目通紅的看着夫子。

他對夫子失望,更對自己失望。

若不是因爲自己,恐怕沒那麽多的人犧牲。

小夫子、郝連英、傅子淩,甚至還有重傷瀕死的兩位師傅。

夫子舉着這枚九龍符,突然覺得它無比的沉重。他将這枚九龍符,丢在了地上,失魂落魄。

他轉過身,低下了頭。

但下一瞬間,夫子回過頭,抓住了徐長安的衣領,怒聲吼道:“都怪你,怪你這個孽種,怪你這個怪胎!”

徐長安看着夫子,沒有言語。

但他那銳利的目光,卻是代表了一切。

“憑什麽,憑什麽你一出生就是封妖劍體,憑什麽你一出生,便有天下氣運加持!”

夫子說着,還看了一眼徐長安背後背着的含光。

“憑什麽,老夫寒窗幾十載,大大小小也參加過不少的戰役,但天下隻知道徐甯卿,不知道老夫!”

“老夫,讀書要成爲天下第一人;修爲,也要是天下第一!老夫不信命,憑什麽你姓徐的守護整個天下,老夫哪裏弱了你徐家半分!”

“論起戰場殺敵,縱橫捭阖,老夫指揮軍隊,也未曾有過敗績;論起教化衆人,立言于後世,徐甯卿他有什麽

!可偏偏,世人隻記住了他徐甯卿的鐵浮屠和鐵血十三騎,卻還是稱老夫爲老窮酸!”

“你一出世,天機閣便留下谶言,守護和滅亡,皆在你一念之間!當時你徐長安隻是一個嬰兒,何德何能天降大任,老天無眼!”

“所以,這一切與老夫無關,都是你和你父親的錯!都是你們的錯!”

夫子披頭散發,如同瘋了一般。

他伸出了手掌,高高的舉起,隻需要一掌,成爲他夢魇的徐家父子之一便永遠無法阻礙他了!

小白見狀,在徐長安的肩頭之上龇着牙,露出了爪子。

它朝着夫子撲了過去,可最終被夫子大袖一揮,小白便遠遠的飛了出去,倒在雪地裏。

夫子的手掌按在了徐長安的頭頂之上,但徐長安不躲不閃,嘴角露出了一絲嘲弄的笑。

果然,夫子這一掌沒有拍下來,他看着徐長安,雙目之中出現了怒意和不解。

“爲什麽笑?”

夫子喘着氣,聲音嘶啞,龇着牙,不知道哪兒來的鮮血,把他的牙龈都染紅了。

“你笑什麽!”

他看着徐長安,仿佛要将他吃了一般。

徐長安睜開了眼,他此時已經被夫子提了起來。

“我是可憐你!”

夫子聽到這話,狠狠的把徐長安丢在了雪地裏。

徐長安噴了一口鮮血,從地上爬了起來,卻聽到夫子說道:“老夫哪裏可憐了,老夫是長安的依仗,沒了徐甯卿的聖朝,照樣在老夫的庇佑下,出現了盛世的前兆,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

“老夫的徒弟,一人武道天下罕逢敵手,一人文道世人驚豔,老夫哪兒可憐了?”

徐長安看着夫子披頭散發的模樣,他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雖然知道接下來的話可能會對夫子造成莫大的傷害,但徐長安沒有猶豫,因爲夫子不值得。

“我可憐你,是因爲沒人可你比,你隻是一個可憐蟲!”

“我何曾說過,天下重擔唯有我徐長安能夠一肩挑之;我父親何曾與你比過,從來沒有人和你比,一直是你内心的自卑使你産生了妒忌,妒忌讓你變成了這個樣子。可你知道嗎?這些事從來不需要比較,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守護天下不是一個人的責任,而是每一個人的責任。整個天下,一個人撐不起來,但每個人能!”

“你想要的無非是世人的認可,是名利,你不過是想成爲那廟裏被侍奉起來的,高高在上的泥塑!”

夫子聽到這話,愣住了。

雖然有些殘酷,但好像這便是事實,他沒有辦法否認的事實。

他彎下了腰,這一次,似乎再也直不起來了。

“守護天下,守護人族從來不需要一個英雄,而需要每個人都擁有勇氣!我之前不理解,父親爲什麽會給我留下能夠療傷的菩薩符之後便走了,也沒有回長安,更加沒有回長安。他隻是想勸你!”

夫子擡起頭看着徐長安,嘴唇不停的嗡動,卻沒有出聲。

“他想用我告訴你,即便沒了他的培養,我仍舊有勇氣去擁抱這個世界,去保護這個世界;他想用自己的離開告訴你,世間沒了姓徐的,在危難的時候仍舊有無數人站出來。即便是前朝的姬秋陽前輩,到了最後的關頭,想得是以後大劫人族能有更多的高手出來,爲的是留下一縷劍意讓有希望突破開天的劍仙以後能撐起來。”

“但凡真心爲國者,不争功,隻看最後的結果。衆人樂時,我自歸隐拂衣去。此乃真風流,你呢,你隻是一個窮酸。”

徐長安嘲弄道。

聽到“窮酸”這兩個字,夫子怒了,這兩個字,似乎是陪伴了他一生。任憑他怎麽努力,怎麽都甩不了。

他提起了一口氣,渾身光芒大放,浩然正氣從掌中釋放,壓向了徐長安。

這蘊含了怒氣的一擊,雖然夫子身受重傷,但若要殺徐長安,這也綽綽有餘。

徐長安閉上了眼,似乎他從渭城出來的這幾年,總是在等着别人擊殺,不知道多少次生死的關頭,他都放棄了。

不是他徐長安沒了反抗的勇氣,隻是每次都是通竅境的他遇上了宗師或者大宗師;彙溪的他,被開天玩弄;現在就算是到了小宗師,也依舊改變不了。

修爲的差距,猶如天地之間的距離。

天空之中出現了大火,将這浩然正氣卷了回去。

徐長安睜開了眼,面前多了一個女人,穿着紅袍,頭發之上插着一根紅色的羽毛。

她将那枚九龍符收了起來,看着夫子笑道:“你滾吧,老窮酸,本座不殺你,你不配。就你這樣的人,我們妖族都看不起你。”

夫子看着面前的女人,嘴唇發白,臉色也白得可怕。

“滾!”女人怒喝道,夫子便連滾帶爬的跑了。

女人轉過頭看着徐長安,臉上露出了笑容。

女人打扮得很精緻,看起來很年輕,但徐長安知道,女人絕對不年輕。

“這就是徐甯卿的兒子是吧,我叫紅紫嫣,姹紫嫣紅的紅紫嫣。”

說着,把徐長安從雪地中拉了起來,小白此時也急忙跳到了徐長安的肩頭之上。

“那個女人的兒子,長得也一般嘛!”

紅紫嫣笑着歪着頭說道,徐長安聽到這話,頓時暗道不妙。

這女人就和當初的敖姨一樣,看來都是自己父親惹下的風流債。

“我就是你剛才所說的四皇三煞之一的火皇,不過小家夥,你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麽。”

紅紫嫣看着徐長安,徐長安低下了頭,小心翼翼的喊道:“紅姨。”

紅紫嫣搖了搖頭,看着徐長安說道:“錯了,你要喊我紅奶奶。”

徐長安頓時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紅紫嫣。

“行了,随你吧!”

“對了那知行書院的老家夥真的想和我們四皇八煞講一講道理?”

紅紫嫣接着問道。

徐長安知道瞞不住了,便點了點頭。

“要打架早說嘛,我們豈會躲着他,還弄這麽大一個陷阱。”

紅紫嫣不在乎的擺了擺手。

“走吧,小家夥,現在你沒選擇了。至于那個老頭,剩下三皇就夠他喝一壺了,姑奶奶就不攙和了。”

說着,她便要帶着徐長安離去。

好像這紅紫嫣對徐長安沒有絲毫的惡意,徐長安壯着膽子的問道:“前輩,爲什麽你不殺了夫子,他也算是強者啊!”

紅紫嫣不屑道:“受了傷的夫子,沒有什麽威脅;況且,他廢了,一個老窮酸而已。”

……

一個老頭跑進了城裏。

他就像瘋子一般,穿着白袍和草鞋,衣服上還有紅色的血迹。

他看到穿着青衫的人,就抱着人家問“我是不是窮酸”。

好多人都被他莫名其妙的抱着,問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但百姓們都不知道,隻能搖了搖頭。

甚至有些姑娘可憐他,給了他一點兒吃的,還有銀兩。

可這個瘋老頭,卻隻是抱着饅頭,和那些乞丐蹲在了牆角,口中不停的呢喃道:“我是窮酸,我是窮酸。”

白天他就蹲在了牆角,晚上一個人跑到了破廟裏面,看着那高高在上的泥塑。

……

六十多年前。

寒門之中,出現了一個喜歡讀書的少年。

他有着大志向,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他文采斐然,可惜的是,當初的姬氏王朝沒有科舉制。

但因爲家裏窮,所以更沒有人願意舉薦他。

這個年輕人隻能到處自薦,他吃遍了閉門羹,在無意之中還走上了修煉一途。

可縱然如此,他還是被當時的權貴看不起。

因爲寒門,因爲他們覺得他器小,他是一個窮酸。

但他從來沒有放棄,想着有一天,他能夠達成所願,成爲天下人都尊敬的人,他也要入文廟,成爲人人都祭拜的神。

那一年,大雪。

年輕人住在了破廟裏,明早還要去拜訪一個權貴,希望能夠被重用。

風雪急,很冷。

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了自己成爲了萬人敬仰的大人物。

夢醒來,一個白袍人走了進來,他年歲比自己小,可卻一身的英氣。

“一起建功立業吧,我叫徐甯卿。”

……

今夜,風雪寒。

夫子看着面前的泥塑。

一個人走了進來。

“我來了,我叫徐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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