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智帶着不足百人去救人搶糧,倚仗的不是卓爾不凡的身手,更不是什麽刀槍不入的身軀,僅僅因爲他是鄭智。若是他出事,将有更多人出事。除非遇到窮兇極惡之人,否則,他很安穩。
鄭智是這般告訴顧遙的。
但他已經知道,這一次,已經遇到窮兇極惡之人了。明目張膽搶鄭家糧食,打殺鄭家人,還能是什麽心慈手軟之輩?此去救人,少不得要看幾分天意。
勝算到底如何,要看兩件。
其一,他賭是候千戶下的手,用的人是鐵嶺衛的人。鐵嶺衛統共千餘正規軍,他這裏借調的二十人,來自四個百戶所。認出那麽一二位,他就能光明正大的上奏。告至遼東都司一份,告至順天府一份。
這第二件嘛,則在鄭智身後,他馬背上坐着那人。
此批新人男丁裏頭,有十七位壯年,他身後這位秦先,乃十七人的頭目,太子一派在京僅有的武将支持人選,去歲一并被漢王端起。爲保衆将安危,皇太孫打着給他安排人的名号,把人塞進來的。如果不是怕打眼,皇太孫能直接給他塞一整個百戶所。
“秦兄,先前我就說了,太孫把大家的底細都告訴我了。事情緊急,我就開門見山說了,還請秦兄助我一臂之力。”
鄭智的口吻,相當尊敬。必須敬着,這位秦先可不是一般的将士,是羽林衛指揮史大人。當然,是上任的。留這樣的人在自己的百戶所,鄭智是需要莫大的勇氣的。一不小心,他就會被架空。
秦先輕輕一笑,聲都沒出。鄭智知道他笑,實在是倆人靠得太近,他感受到了身後人胸膛處的震動。
“鄭百戶放心,我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我知道該怎麽做的。”
是的,一條船,從鄭智求救皇太孫,從皇太孫給人開始,鄭智就上了太子黨的賊船。秦先來遼東,是他主動請纓來的。因爲,遼東很重要;因爲,遼東如今是塊肥肉。
得了秦先的話,鄭智心下稍安,揚起鞭子,加快行進速度。
但是,他們這個頭輕腳重的做法,便塊不到哪去。崖山将青山送到最近的醫者家中後,很快就追上了徒步行走的男人們。又走了一刻鍾,追上了鄭智他們。
鄭智他們正好停下來換乘。
就在方才鄭智揚鞭後,秦先非常不客氣地說“你們這幫孩子的騎術,不行。”
在秦先等人面前,鄭智确實是孩子。孩子就要有孩子的樣,鄭智果斷認慫,讓出控馬權。秦先一聲令下,另外十六人,也拿回了控馬權。
這一次,那些普通的馬兒,像是沒駝後面的少年一般,如疾風一般溜了出去。疾馳的駿馬上,秦先還能說話,他的聲音很快飄進所有人的耳朵。
“時間耽誤得太久,隻怕糧食和人都是兇多吉少,大家做好心理準備。”
青山趕路,他們趕路之外,青山還昏迷一個時辰。三四個時辰下去,多少人搞不定?一時間,所有人的心底都有些沉甸甸的。
星光下,秦先率先出聲“大家做好迎戰準備,前面有人!”
百丈外确實有人,一地的人,或坐或躺,目測有生有死。聽見馬蹄聲,衆人緊緊靠在一起,看向馬群之處,每個人的眼裏,全是決絕。
“是崖山兄弟!”
火光之處,單騎的崖山的娃娃臉太好認了。
見崖山被認出,秦先勒馬,鄭智立即跳下馬,他的墨字軍立即跟随。
鄭智掃視一圈,隻見人,不見車,不見馬。不過,見到人員有半數是站着的,部分坐着,隻少數人躺着,心下稍安。打斷衆人的行禮,鄭智問“賀年,你們人還好麽?”
賀年不逞強,站定回答“多半受傷,三個兄弟重傷。三爺,我們的糧食,都沒了……”
五百石糧食,夠百戶所吃一年的了。若說不心疼是假的,但是,與糧食相比,人命更爲重要。是以,鄭智寬慰大家“糧食沒了還可以再買,你們人沒事就好。三位重傷的兄弟在哪?墨針,去瞧瞧。”
分派落定,鄭智這才仔細詢問。
首先,搶糧的人拳腳和他們旗鼓相當。但是,對方人多,足足有五百人。青山的拳腳略勝一籌,看出對方是想拖死這幫兄弟,便決定突圍求救。他逃了出去,逃走的時候,身上還沒什麽傷。對方分出了五十人追趕,這才是青山後來受傷的原因。
其次,他們這群人能活下來,不是因爲對方搶了糧食就走了。而是在青山走後,又來了一撥人。
賀年道“後到的那些人不足百騎。但是,一看到他們,原本戰得很歡的搶糧人,小部分人立即拉着糧食就跑,大部分人則推推擋擋,拖延時間。看出他們的意圖,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們少不得拼一把,阻攔他們逃走。哪知後來人放言,不要我們插手,還說糧食搶回來,是要歸他們的。因爲,他們救了我們的命。”
鄭智起初還慶幸,結果,算了算時間後,越聽臉越黑。
賀年忙解釋“三爺,我派了兩名兄弟跟上去了。”
鄭智不爲所動,臉色依舊很糟糕,問賀年“救你們的人,爲首那人,光看臉是不是不比我差?”
聽聞長得越好的人,越見不得别人比自己好看。且,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不分男女老少和地方,這隻是人的本能,賀年立即道“沒有!那人是很好看,但絕沒三爺好看!”
鄭智臉色依舊不好,但是,心下已稍安,安撫衆人“大家沒事就好。糧食那裏,放信,我去要。即便要不來全部,至少要一半,撐到顧家的糧食送來才行。”
衆人聽了,連秦先都疑惑了,問“後來搶糧的人,你認識?”
鄭智颔首,并道“八九不離十吧,回頭再說,大家先回柴河堡。那裏荒無人煙的,又隻剩老弱婦孺了,我這心也是突突的。”
兩方收拾,鄭智一行留下大半人幫着扶助傷員,統共十騎先跟着鄭智往回趕。半路上遇到才走了一半的大部隊,通知大家原路返回後,衆人加快了腳步。一來回家可以有飯吃,二來這幫人裏頭大多都有妻兒老小在柴河堡。
鄭智一行第一波回到柴河,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心涼如水。
這時,外頭又來了馬蹄聲。蹄聲淩亂,馬上之人罵罵咧咧的“他娘的,等下四處搜搜。不信了,不過是幾個娘們,還能跑到哪裏!”
之下的,便是些穢語,鄭智聽得青筋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