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猶豫片刻,昂首看着顧遙。顧遙察覺,立即蹲下身子,與她平視。哪知這一個動作,惹得江氏又是一陣訓斥“你是她娘,作爲長輩,怎能在她面前屈膝?”
若是顧遙這會兒說句“母親說的是”,江氏沒準就軟和了。但是顧遙不肯,因爲她就不是時下标準的母親思想。孩子在她看來是個體,獨立的個體。如同養一株花,種一顆粟。種下之後澆水施肥,讓它們見識風雨,自己在後頭支撐着。雖然辛苦,但這确實是孩子的必經之路。
如同鄭智,他自小便沒有母親的溺愛,隻有兄長的澆灌。鄭世子是他唯一的目标,他隻能按照鄭世子的指引去做,沒有可以撒嬌的對象。
是以,明知可能不好使,顧遙還是堅定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與孩子同一視線,就不需要孩子仰望,這麽做,孩子的自主意識就很好。”
江氏不服氣,便道“哪裏就好了?宇哥兒比七七好了?”
這話太誅心。
顧遙怎麽回答,都不見得好。顧遙不認爲這是江氏有意識地操作,但若是無意識,越容易入坑。在兒女期待的目光中,顧遙也不說大話了,隻道“他們都好,各有各的好。其實說白了,每個人的觀點不同。而我這個當娘的,不想在孩子面前擺譜,就是這麽簡單。”
她說的大氣,是的,我就不想擺長輩的譜。
心虛的江氏,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身,落了眼,問顧遙“你這是說我老婆子,在你們兩口氣跟前擺長輩的譜?”
顧遙哪會承認,毫不猶豫道“看母親說的,您哪裏老了?至于擺譜,我不想做擺譜的長輩,卻樂意做個規矩的小輩。你若喜歡,自然怎樣就好。”
這話便是服軟了,江氏滿意颔首,再次招呼七七也過去。
顧遙便主動對七七道“娘馬上要喂你三弟了,你先去陪祖母那裏吧。”
七七不用再爲難,歡快地點了點頭,轉身後又折回,拉住将要起身的顧遙,在她耳畔低聲說了句“謝謝娘,我更喜歡你。”
鄭智耳尖,聽到後挑了挑眉。江氏不知,隻問七七“你同你母親講了什麽?”
七七不說話,看着顧遙,顧遙便笑道“宇哥兒,你說。”
鄭宇從炕上站起來,挺胸回答“悄悄話是秘密的話,不想叫别人知道的,不能說的,誰問都不能說的。”
原來可以這麽回答啊!
七七眼睛一亮,捂着小嘴不吱聲,多提多漂亮了。
鄭宇看在眼裏,暗戳戳地計劃着,什麽時候把姐姐拉出去炫耀一番。哼,我也是有漂亮姐姐的人!
顧遙要奶孩子,鄭智等人便退了出去。顧遙歉意地和江氏說了一聲,順手拉上簾,便開始喂養。同一張炕上拉個簾子就開始喂,還是顧遙親自喂,江氏整個人都不好了!
“孩子沒有奶娘,怎不和我說?我帶一個過來便是了。”
乳娘這種需要定期産奶的大活人,哪能和普通人作比。鄭家就是有錢,也不至于這麽壕吧?何況,鄭智和顧遙堅定地認爲,他們兩口子最好不要再占鄭家的便宜了。
不過,這些和江氏這種當事人講,便有些揭人傷疤的意味。顧遙不講,隻一邊奶孩子一邊道“大夫說孩子身體弱,由我來喂養,孩子則能長得強壯一些。”
“哪個大夫說的?”江氏追問。
顧遙飛快接道“救我和小四命的那個大夫。”
簾外,江氏又落了臉。而她不悅的表情是,則是焦慮,隻是顧遙和鄭智沒一個瞧見。
接下來的三日,鐵嶺數得上的人家,像是沈從君的妻子申氏、各大百戶的家眷,尤其是和江氏同齡的長輩,紛紛來拜訪。忙碌,加上江氏的湊合、鄭智和顧遙夫婦的隐忍下,表面上風平浪靜。
轉眼到了二月二十,各色人群散去,顧遙開始收拾東西。
江氏便問“這是要做什麽?”
顧遙答“去柴河。”
正在描紅的七七,立即丢下筆來問“去柴河的話,是不是就能日日看到十一了?”
顧遙糾正“你要喊十一叔公才行。另外,坐回去,把字寫完了,我們再說别的。”
虛歲七歲的七七,遠不如五歲的鄭宇沉穩,字就更别提了。顧遙的計劃年終的時候讓宇哥兒提筆,但宇哥兒好奇,偷拿筆寫過幾個字。那幾個字,比七七現在爬的還要好。
七七聽了話,委屈地看着顧遙,跺腳撒嬌“娘你怎麽和十一一樣讨厭!”
這一招,在孟瑄面前極爲好使,但這顧遙這裏則不通,顧遙停下手中的活兒,來到七七跟前,蹲下身子,鄭重其事道“七七,要喊十一叔爲叔公。再有,娘認爲,女孩子家,尤其是我的七七,不比任何男孩子差,包括你弟弟在内。”
江氏喚顧遙:“這些慢慢說,先說去柴河的事。先前不是說好了麽,我們在這裏住着。”
顧遙眨眨眼,無辜道:“鐵嶺衛的規矩,柴河我們是必去的啊。”
江氏不幹了,再次重申,驕傲道:“可鄭家是世襲的候府,不需要像别人一樣!”
七七見祖母聲音大了起來,悄悄站了起來;鄭宇則站到顧遙身後,挨着她,悄悄偷看江氏。顧遙見狀,收拾不舒服的心思,笑着對江氏道:“母親現在認識到自己是候夫人,是件好事。隻一件,您還不知道。三爺和我,今後隻會回報鄭家,爲鄭家添磚加瓦,不再拿鄭家一針一線。”
江氏微愣,說不出話來。
原來,這小兩口打的是這個主意。不,不對,江氏立即道:“頭幾年,世子那不還給你們送了糧食麽?”
顧遙笑道:“那是假的啦。糧食是我們自己出的,包括以顧家名義。您可能不知道,遼東指揮使郭譜,同李景隆有仇。那會兒爲了自保,我們少不得借家裏的勢,又急需糧食,這才對外那麽說的。”
這兩口子之所以手頭緊迫,實際都是自掏腰包。
江氏聽了這話,不僅沒有表示理解,反而勃然大怒:“你什麽意思!先是說不靠鄭家,又提那人,是要折辱我還是要怎樣!”
鄭智回來接人,聽到這樣的話,掀簾而入,冷冷地對江氏道:“請您自重。讓您來這,不是耍侯夫人威風的。”
顧遙根本想不到鄭智會說這樣不孝的話,這會兒去攔,已是無用。且鄭智也不讓她開口,直接道:“你帶孩子去外頭玩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