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來說,聽到“侯爺說”三個字,江氏立即就順從了,那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爲。所以,張姨娘話音剛落,她便道“既是侯爺說的,你說就是了。”
顧遙沒吱聲。
首先,親婆婆說的,她反對不大合适;更重要的是,張姨娘說了,她不見得聽就是。
張姨娘便道“聽聞二爺做了對不起他張家表妹的事,使得大歸的姑奶奶有了身孕。卑妾求三夫人保住那孩子,二爺已經三十了,那可是二爺唯一的子嗣啊!”
說到最後,張姨娘已經哽咽。
顧遙立即笑道“若爲這個,姨娘根本不用開口。那孩子即便不是二爺的,我也會照看的。不爲别個,張家是世子的外家。張二姑奶奶都這般歲數了,她能有個孩子也不易,我們鄭家既有能力幫襯一把,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這子嗣,并不是你說是便是的。
張姨娘聽出顧遙的言外之意,心下極爲不舒坦,對她後頭的話,更是不屑。因爲張家沒處置自己,世子那邊一直恨着,何曾善待過自己,何曾再去過張家一次?根本就是不認這個外家了!
這時,張氏卻插話,因道“姨娘是說我會對她不利吧?快省省吧,你們行二的,總是想得極多,偏又從來想不到正處。也不用腦子想想,若我有意,她怎會再我那裏待了半年都沒事?你也說了,那是二爺唯一的子嗣,将來也是我的依靠,我如何會動手腳?”
被兒媳婦兼侄女怼,張姨娘目光一冷,嚴聲質問張氏“你進門十年不曾給二爺添一男半女,還不許妾侍生子,使得二爺年近三十仍無子嗣。有意?你哪來的臉有意?”
“姨娘!”
出聲的是顧遙,她叫住了張姨娘後,道“二嫂是鄭家上了族譜的媳婦,是正經的主人,姨娘開口便訓,哪來的規矩?您想亂尊卑嫡庶,還要看我們同不同意!也别說侯爺說的話,侯爺文韬武略沒有不行的,最是睿智,不可能說這話。”
顧遙一頓吹捧,江氏竟覺得十分有理,因道“侯爺果真如此呢!”
張姨娘的眼神便冷了下來。
世子妃是皇後的侄女,世子又恨張家,在世子妃面前受白眼,張姨娘無話可說。但是,顧遙,說白了,不過是個奸生子的媳婦,扯着世子妃的大旗,如此張揚,張姨娘如何肯受!
“卑妾亂嫡庶,那三夫人以鄭家人自居,是要混淆血脈麽?”
江氏面色一白,顧遙卻笑了。這才幾句話,張姨娘便急了,便知她也不是什麽厲害的人物。同張姨娘類似的情況,顧遙在江氏面前吃癟,隻因江氏乃鄭智生母。但是張姨娘,不好意思,真沒這個臉。
顧遙道“這話好生奇怪,我不是鄭家人,難不成是你張家的人?”
說完,顧遙一臉期待地看着張姨娘。鄭世子三令五申,侯府之内不準提鄭智的身世。張姨娘若敢明言,顧遙就敢拿着令箭收拾她。
現成的大坑,張姨娘就是閉着眼睛聽動靜,都不會跳下去。深呼吸數口,張姨娘冷笑道“隻盼侯爺歸來那日,三夫人還是如此這般厲害!”
顧遙龇牙,道“侯爺面前,我是晚輩,定然乖巧懂事,哪會厲害?”
光明正大地表明自己兩面三刀,頓讓江氏開了眼界。要知道,張姨娘這種兩面三刀,在她看來已經夠狠了。真是,一山還比一山高啊。
張姨娘軟了下去,這場見面自然散去。
王媽媽帶着小張氏去給江氏問安之際,鄧媽媽将顧遙的言行說了又說,小張氏面色不大好。王媽媽便笑對江氏道“這般厲害的三夫人,又是那樣的身份,偏一直沒給過老夫人臉色看。可見老夫人命好,兒子孝順,兒媳也聽話。”
那樣的身份,哪樣的身份?小張氏疑惑地看向王媽媽,但是,王媽媽怎會和她說?惴惴不安中,小張氏撫摸着肚子,煎熬得等待着,等着鄭用歸來。
顧遙也在等,等消息,等江西的消息。顧三老爺顧禮卿雖然不在江西了,顧璇夫婦卻還在。又等了五六日,江西還沒消息呢,路家來人。
“夫人請三夫人過府叙舊。”
“上有老下有小,走不開的。”顧遙捏着請帖推辭。
那婆子笑道“三夫人真不會說話!侯夫人如此年輕,怎可言老?姑娘和幾位少爺卻是小,您一并帶過去便是。”
不僅要見自己,還要見孩子?顧遙不悅地闆起臉來,那婆子立即摸出一封信,遞了過來,央求“請三夫人先看信。”
顧遙很想說“你叫我看我就看那不是太沒面子了”,但是,路家——路确厲害啊,離九卿一步之遙了,顧遙想來能屈能伸,接過信,打開。
一堆字母,拼音書寫,内容翻譯過來,如下。
“糖糖,我已蘇醒,你就是我的孩子。媽媽,你應該更想聽這個稱呼吧?媽媽告訴你,我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蘇醒在郭然然的身上時,懵懂無知,被你爸爸吸引。他是那麽得俊朗,溫柔,我沒有理由不喜歡。可我不知道,你爺爺奶奶是那樣厲害的人。”
寫到這裏,路夫人想起曾經的委屈,眼角淚水滑落,濕了信紙。顧遙撫摸着那處,心有所感。在她成爲别人的媳婦,有了婆婆之後,才明白,自己曾經的想法,是那麽天真。
路夫人繼續寫道“我實在受不住,又在他們的激怒下,一家人去離婚。出了民政局那一刻,我整個人都是懵的,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怎麽走的,就來到了大明。我那會兒,心心念念的,便是你爸爸。我想繼續我們的愛情,便把他給弄到了這裏,弄了個沒有父母的身份。”
“但是,把他弄來,強制結束他原本的生命,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我再也感受不到你的氣息了。直到許久之後,我才感受到你的氣息,你已脫離肉身的氣息。我以京城爲目标,把你弄了過來,卻沒想到你落到了順天府。媽媽,又一次找不到你了。”
“你爸爸說,其實你才是我最在乎的人。因爲最在乎,所以藏得最深。呐,我隻說他是醋了,不肯承認。這十幾年來,我一直在找你,總是和你錯過。我知道對不起沒用,所以我不說,隻想好好補償你。當我再次想起你那一刻,我失去了所有的能力。媽媽想說,這一次,我的餘生很短了,讓我補償你一二,可好?”
顧遙摸着凹凸不平的信紙,低喃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