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顧老爺子身體時好時壞的,使得顧家上下都吊着一顆心,顧佑的日子,是最難過的。上峰知道他的情況,都不敢深用;下屬知道他的狀态,做事總有些力不從心。偏顧佑,還不能真個兒請辭,因爲他是顧家長房,唯一出仕的人。
顧遙看着父親泛白的兩鬓,目露心疼。她把顧家一堆的事在心裏過了一遍,發現自己能幫的,便隻有顧清商的婚事,便道“女兒最近給鄭聰相媳婦呢,遇到個可愛的小姑娘,把她說給商哥兒,可好?”
顧佑連連擺手,道“不着急給商哥兒找。總要讓他挑一個自己中意的,省得收一堆人,還沒有個說話的。”
顧遙聽了險些哭出來。
常言道,娶妻娶賢,納妾納美。妾,是取悅男人的。前前後後,顧佑屋子裏有三位姨娘,其中兩位還是角色,看似豔福不淺,實際……
顧遙生母沈姨娘,如何抛夫棄女就不說了;那商哥兒的生母琴姨娘,在趙王事敗之際,一條白绫解決了自己的生命,留下商哥兒一個艱難度日。一直安安分分的妾室,便是四姑娘顧迎生母周姨娘。能做顧家的姨娘,是周姨娘的夢想。夢想如此簡單的周姨娘,如何能入顧佑之目?
對顧佑來說,女人不在多,知心的,一個足以。求而不得,卻又是人生的一種狀态,顧佑習以爲常的狀态。所以,他這一次,是真的動了心,決定辭官。
“你大哥這麽多年的努力,我看在眼裏。在順天府成爲京師之後,實在不适合他念書了。我呢,準備讓他回太康做幾年田舍翁,安心讀幾日書,再來考。至于你二哥,叫你二嫂拖住了後腿,都怪我當初沒攔着。”
顧佑隻攔了長子的親事,使得長子避開了娶李家女的命運。結果,次子因自幼長在李家,得了李家的青眼,硬是又塞了一個李氏女過來。這一次的顧李氏,仗着上頭兩層婆婆都是李家人,不把長嫂放在眼裏,不伺公婆,自己沒生兒子,還攔着顧珺納妾。
“哎……”
長歎一聲,顧佑定定地看着顧遙,再一次道“我準備請辭回鄉。”
顧遙不反對,隻一件“爹又是爲了我回的吧?”
顧佑哪會承認?笑了笑,道“不是,是爹爹自己累了,也要讓你大哥大嫂輕巧點。”
顧遙并不怎麽相信。
這些緣故或許都有,但是,她依舊認爲路确近來的強勢,也是讓她爹退讓的原因。他這個親爹離開了京城,路确這個“義父”便能更加光明正大地維護顧遙。顧佑緊咬牙關不承認這個,顧遙也拿他無法。又和顧佑說了許久的話,顧遙這才在催促中離開顧家。
目送顧遙的馬車離去,顧佑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淚水。
他做得再隐秘,也逃不過顧西的雙眼。見主人難過,顧西便道“五姑奶奶才聽說這些風言風語,便回來看老爺,可見她多在乎老爺。老爺,何必——”
“是啊,明眼人都知道她更在乎我,更孝敬我這個生父,這叫路大人如何自處?如何寵愛遙兒?我能給遙兒的保護,必然不及路确給的多。不能讓路大人難做,不能讓遙兒吃虧,那麽,隻有,我來退。”
“老爺啊——”
顧西的哀嚎沒有結束,顧佑又道“且老大那裏太難了點,我得爲他做點事。”
眼看知天命的顧佑,真的知命了。要想騙住别人,首先把自己騙了。他告訴自己,也告訴所有人。辭官,便是爲了長子。
請辭之前,顧佑先去和老爺子打招呼。
“遙兒這會兒還沒站穩,家裏頭也幫不上什麽,不若讓她借别人的力站穩腳步。我呢,趁着這幾年,理理家事,帶着幾個孩子安份讀幾日書。不拘兒子孫子,怎麽也得供出個進士。否則,我們長房至少有二三十年,要像李家那樣做田舍翁了。”
顧家的财富,是在顧佑和顧佑兩兄弟中舉中進士之後攢起來的。但老爺子,固執地認爲“顧家家業,是老子拿命拼出來的”。這會兒歲不能言,可他的面目表情,都在說着這個事。
顧佑隻當沒看出來。
父親一直遙兒幫大哥一家的事,他如何不知?因爲知道,才覺得顧家,或者說自己離開順天,才是對顧遙最大的幫襯。
顧佑從來不是激進的人,所以,他對老爺子說“父親放心,外頭傳言我和路大人别着勁,兒子一時半夥不辭官,至少要到年底的。”
老爺子登時放下心來。
這一放,徹底放了下來。
永樂十九年四月初四,鄭智顧遙搬家的次日,顧老爺子終于閉上眼睛,結束了辛勞的一生。顧遙借着守孝,推了一切能推的宴請,還鄭智一片安靜的天地。
顧佑的請辭很快得到了批複,顧家一家,扶着快哭瞎的大老爺,離開了順天府。
顧遙一直将父兄送到城外。
她送多遠,路确就跟了多遠。直到顧遙放棄,路确才和顧佑說“你放心,遙遙我會照應好的。你安心守孝,将來,不管是你三年後的複起,還是顧家子弟仕途上要出力的地方,我都不會袖手旁觀。”
顧佑謙遜道謝後,平生第一次,傲然道“大人的心意,下官,不,小民心領了。但小民的嫡親姐夫是吏部尚書,堂弟是一方大員,不必路大人費心。”
蹇義好歹也這把年紀了,三年後他還在不在吏部尚書的位置,又有誰能肯定呢?這種情況下,顧佑收下路确的心意,才是最明智的做法。但顧佑不肯,他已經放棄了女兒,尊嚴,總要挂在自己的脊柱上的。
至于女兒,顧佑更加驕傲了,他說“至于遙兒,我自己的閨女,我最清楚不過。有條件的時候,她就像多花兒一樣嬌嬌的;沒有條件,她會像野草一樣瘋長,活得比誰都好!”
路确一噎。
可不是?如同前世,閨女不聲不響地考研讀博,入軍,完成老人家的心願同時,被人稱爲三代,把他這個二代,直接拍死在沙灘上。
而顧佑,在說完這一句後,看着遠方的顧遙,到底還是心軟了,所以,他換了語氣,道“但是若有大人的幫襯,那孩子和鄭三,必能少受人欺負。今後,勞煩,路大人。”
送走顧家人後,路确别扭地與顧遙道“顧佑,顧仲和這個人,的确是個好父親。我,不會比他差。”
顧遙不說話,望着早已沒了人影的大道,淚流滿面,幾番險些暈倒,她都拒絕了路确的攙扶。直到鄭智送人歸來,這才放心倒在夫婿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