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世子正準備邀他落座,瞧見這笑容怪異,因問“閨女被欺負了,你還笑得出來?”
漢王不甚在意道“安慶又沒受傷,不過是言語上擠兌幾句。這種事,本王從小到大不知經曆多少了,算不得欺負。好笑的是,你家連弟妹都是與你一脈相承,不講理。哦,說錯了,别惱,是專講歪理。”
“還是錯!我們都是講道理的。”
漢王被他這話氣笑,因問“講道理?父皇說過,太子身體不好,那位置終究是本王的,當年你沒聽過麽?父皇病重,怎沒見你送消息給本王?”
鄭世子明白,沒有人會心平氣和接受這個結局,但眼下,不接受也得接受。所以,世子勸慰好友“先帝說這話的時候,太孫才出生,太子身子骨确實也不好。但是,這些年下來,太子一直鍵在,又不能犯錯。監管南京事務時,也不曾出纰漏。這一點,今上一登基,快速實施十大征令,便是他勝任帝王的證據。”
“哼。不是請本王喝酒麽,酒在何處?”
酒有,菜無。
說話間,廚房上了四個涼菜給他們下酒用。平凡的物件,花生米、拍黃瓜、醬牛肉、豬耳朵。端午未到,黃瓜還沒下市,僅有的幾根是從外頭花高價買來給孩子們當零嘴吃的,這會兒拿來孝敬漢王了。
雖然普通,但是味道不錯,不等熱菜上來,漢王已經灌下去三盞二兩的酒,裝作微醺的模樣,問鄭世子“這世間,我最信任你,你若肯幫我,我便放手一搏。”
鄭世子一粒一粒地吃着花生米,頭也不擡,道“不摻和這事。”
“你還惦記朱允炆?”
鄭世子夾菜的手一頓,道“終究,他無錯。”
是,建文帝是削藩了。但藩王不削,大明何以稱之爲國?鄭世子不認爲朱允炆有錯。一個沒有錯的人,最終下落不明,可能是死無葬生之地,也可能是在他處苟活着。不管哪一個,鄭世子都不願意看到,不願意去想。
“随你。”
漢王煩躁地又灌了一杯酒。他們這些人,比朱允炆小不了多少,不說是一處長大的,那也是有着少年的情分。對朱允炆還算了解的漢王,少時從未想過那位置的。可是偏偏,先帝、他爹動手了。這叫漢王知道,那位置,非有才者居之,乃能者居之。
若是鄭能肯幫自己,那該多好啊——漢王不止一次地想過。
熱菜很快上齊,鄭世子看了眼整齊的菜碼、小小的碟子,無奈笑了笑。顧遙講究色香味俱全,鄭世子,乃至鄭家都不是精細的人,隻有顧遙才這麽事。
“鄭大,笑什麽?”有些喝多的漢王問道。
鄭世子指着菜,道“這些中看不中吃的,定是顧五準備的。她喜歡精巧的東西,比如兩個人,她甯肯做十份小菜,也不喜歡倆人圍着一個盤子狼吞虎咽,你可别嫌分量少。分量不多,菜品一定很多。”
漢王了然,跟着笑,道“本王沒記錯的話,她雖是跟着顧将軍長大的,但也在保定候那裏待過。孟家,那可是傳承前年的書香門第,自與我們不同。”
“嗯?這意思,你對我弟妹很熟悉?”
“當然。”漢王毫不含糊承認,又道,“四弟那會兒鬧事,孟家可是攙和到裏頭的。事畢孟家遭殃,鄭顧氏各種照顧,别人不知道,我們這些盯着的人還不知道?我還知道,鄭顧氏因爲照料孟家,讓一直鎮守在雲南的成國公很是滿意,成國公曾公開贊賞鄭顧氏乃經巾帼女英。他贊鄭顧氏,誰還敢欺淩孟家?”
鄭世子笑了笑,道“那都是傳言,她就是個窩裏橫的,可勁欺負我家三弟,自小就欺負,再沒别的。”
欺負小時候的鄭三?這得多虎啊。怪道,上馬後有那樣的英姿,想來内心無懼之人,才能如此灑脫吧?漢王小聲嘟囔了句。鄭世子沒聽清,追問“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漢王立即高聲道“本王說,你們家就沒什麽好人!”
鄭世子知道好友求而不得,心中郁悶,便不與他計較,陪他喝到彎月橫頂,方才散去。鄭世子酒量好,又無煩心事,雖喝了不少,但距離醉還很遠,仔細安排車架,讓人把醉倒的漢王送上馬車。結果,漢王府長史趕來,又将人扶回王府的馬車裏。
漢王瞧見長史,朗聲笑道“嚴素,本王今兒撞見到了那天,那個在北城根騎馬的女子。”
長史一面扶人一面安撫“王爺運氣不錯。”
“不錯什麽!本王運氣最糟糕的了!身爲次子——嗝。”
适時打了個嗝,漢王不說話了,似乎醉了過去,其實是王府長史搞了點小動作。這是在武安侯府大門口,真叫自己主人說出點不合時宜的話,打草驚蛇,一切都完了!
長史歉意地給鄭世子賠禮,道歉,走人。
心思極多的鄭世子,卻從他臉上看到了心虛,少不得多思一二,吩咐手下“去查查王爺口内那個騎馬女子。”
不客氣地說,鄭世子手下的人雖然不多,但是,不比錦衣衛出來的差。隻用了三天,就把那個女子身份确認了一下——他們府上的三夫人。
鄭世子聽到這個答案,再結合漢王沒品的操作、對顧遙的熟稔,多思了。多思過後,他招來甲一問話“京城我們手頭還有多少人可以調用?”
甲一道“四百餘人。”
鄭世子想了想,下令“撥四百去南京,找到三爺,聽從三爺号令。”
甲一毫不猶豫道“是,主人。”
漢王怎麽也想不到,自己随口的一個爆料,就給自己挖了那麽大的一坑。他隻是想說,好巧啊,他看見了自己欣賞的女子。
顧遙在漢王走後,有事沒事繼續磨鄭世子,想從他手裏再扣人。鄭世子哪裏還有人?又不肯說自己已經把人派出去了,便死咬着不松口,急得顧遙恨不得插翅飛往南京,看看鄭智和太子可都還安好。
鄭世子一面想擺脫煩人的顧遙,一面又想盯着漢王,便常常不歸家,随漢王四處遊蕩。如此,眼看到了端午。
今年的端午,熱得出奇,便是順天府,也明顯感覺到超過了體溫的熱,很難受。冰沒有夠用的,不少人家選擇四處避暑。宮内,戶部尚書帶頭勸體質不大好,且有些胖的帝王“陛下也去承德避避暑吧。”
皇帝毫不猶豫拒絕“避暑過于勞民傷财。父皇接連三年打仗,戶部的虧損,你又不是不知道。”
想着戶部的虧空,夏尚書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