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炎雙目凝視着面前盤踞之炎龍,便如同與許久不見的摯友再度相會一般,胸中澎湃的激動之情似要噴薄而出。
在一旁一直關注着場内事态發展的九位真人如今面上頗有些許驚奇之色,顯然是被神火所化成之炎龍吸引。畢竟幾位真人雖知曉卓炎乃祝融後人,卻也從未見過他施展巫族神術。
太古時期名震天下的無雙神術,即便是見識極爲淵博的玄沖真人今日也是頭一回見,雖不似其餘八位真人那樣驚訝,但其目光之中的神采卻是更盛了幾分,顯然是對這神火之術極爲欣賞。
仙華園内,賞芳台上。
近千名弟子将整個平台堵得水洩不通,人與人之間最多隻有寸許距離,有不少弟子的身體被迫貼在一起,顯得甚爲擁擠,從遠處看去,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竟似烏雲壓境一般。
自衆弟子登上賞芳台之後,不過片刻之間平台四周便升起濃濃霧氣,一盞茶光景後便已将平台籠罩其中,能見度頓時跌至百步以内。
玄天此刻伫立于人群的邊緣,窮盡目力試圖眺望大校廣場之内的境況,但無奈霧氣過于濃密,以玄天之修爲也隻能将可視範圍延伸至百丈左右,再遠一些便隻有一片模糊。大校廣場距賞芳台足足有五裏之遙,想要單純借助目力在濃如固态之霧氣當中看到五裏之外的景象無疑是天方夜譚。
“玄沖真人心思慎密,想必是已預測到了今日發生的狀況,因此方在距大校廣場最近的平台周圍設下禁制。不過他爲何要将衆弟子驅逐出廣場區域,難道是怕卓兄與薜霸的對決會波及到我們?若是如此,又爲何要将衆人的視線盡數屏蔽,便好似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玄天眉頭微皺,心内思忖道。
思考過片刻,玄天腦中忽然靈機一閃,用力一拍腦袋,心道:“我怎麽會如此愚笨,在退出廣場之前我曾看到卓兄祭出的火系術法,其中所散發出的威勢極爲駭人,竟與爺爺曾爲我講的太古神話中祖巫祝融所使的神火一般無二。爺爺曾說祝融一族的後人因祖傳神火之術被許多人觊觎而受盡苦難,後來某代族長命令所有族人今後在大亭廣衆之下不得再施展神火。如若卓兄真的乃是祝融的直系後裔,那掌門真人的用意便再明顯不過了。”
思及此處,玄天不禁露出一抹苦笑,自言自語般呢喃道:“一日之前我尚覺得即便與清淩師叔差距尚遠,但與卓兄似乎已是伯仲之間,心底還暗自欣喜,如今方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麽幼稚。卓兄實是爲了助長我自信之心方才一直自貶,我竟有了與他比肩之錯覺,真是荒唐。”
正當玄天兀自自我檢讨之時,一隻手掌突然落在了其肩之上,将他從自我世界之中拉了出來。
“玄天師侄,在想什麽呢?”
一道清亮嗓音自玄天耳邊響起,聲音雖明顯出自男子之口,卻甚爲悅耳,隐約有種春風拂面之感。
玄天擡頭望去,隻見一位紫衣青年伫立在他身側,面容豐神俊朗,舉止斯文儒雅,渾身上下皆透出一股文人雅士之氣息。
玄天看清來人相貌後,趕忙鞠躬行禮,歉聲道:“弟子見過嚴師叔,方才陷入沉思,多有冒犯之處,還請師叔見諒。”
嚴如一聞言笑道:“你還是太拘謹了,我與你師父乃是至交,既然你喚他卓兄,今後便也喚我作嚴兄便是。”
“是!嚴兄。”
“對了,這樣才顯親密嘛。”二人相視而笑。
“玄弟,你現在可看得到大校廣場之内的情況?”嚴如一忽然悄聲問道,并對玄天作了一個壓低聲音的手勢。
玄天低聲應道:“我方才試過,窮極目力也不過可見百丈之遠,看到廣場之内對我來說乃是癡人說夢。”
言罷又向嚴如一問道:“嚴兄定然看得清廣場之内的狀況罷?”
“我與你并無有分别,若隻用眼看,百丈左右便是極限了。”嚴如一輕描淡寫般道。
“隻用眼看?難道還有其他見物的方法?”玄天不禁疑道。
“你認爲擁有見物之能力的乃是眼嗎?還是另有他者?”嚴如一含笑問道。
“能見物者自然是眼,若閉上眼則不能見物,難道有什麽不對嗎?”玄天甚爲笃定地道。
“那照你所說,見物者實爲雙眼。那已死之人,隻要雙目尚存,是否亦能看得清楚?”嚴如一半似玩笑半認真地道。
“人都死了又怎會看得見,嚴兄莫要取笑于我。”
“那便是了,既然死人有眼亦不能見,便當知見物者并非是眼。”
玄天聞聽此言,立時渾身一震,似是若有所悟,感覺自己平日的認知之中似有無數極爲荒唐的錯誤,如今想來頓時感慨萬分。
嚴如一此時又問道:“你覺得盲人與我們最大的差别是什麽?”
玄天答道:“盲人不能見,而我等可。”
嚴如一未作評論,隻是微微一笑。
“若是将你放入一漆黑山洞之中,洞中無光,伸手不見五指,請問這時你與盲人可有分别?”
玄天微微一愣,片刻之後方應道:“無有分别。”
嚴如一輕輕颔首,試探般問道:“可有所悟?”
玄天兀自思忖了些許光景後,還是搖頭道:“雖然有了一絲領悟,想必也是一知半解。嚴兄所言乃是至理,希望可以詳細講解,爲我指點迷津。”
嚴如一望向玄天的目光中此刻充滿欣賞之色,笑道:“我所認識的人中悟性似你一般高的隻有你清淩師叔一人,而如你這般謙虛好學的則無有一人。難怪掌門真人對你如此欣賞,說你是有如鳳毛麟角之英才。”
“嚴兄過譽了,這塵世之間能被稱爲真理的沒有許多,因此能得聞其詳實是我畢生之大幸,若是錯過,想必将來有一日定會暗自懊悔。”玄天正色道。
“孺子可教也,其實這也不是什麽難懂的道理,隻是世人均被囚禁于自己的‘見識’之中,不願接受與之相背的道理,方才往往與真谛擦肩而過。”
嚴如一輕歎一聲後,認真地講道:
“盲人不得見物,眼前一片漆黑,有一日忽然複明,重見天日,如果有人認爲眼睛是見物之源,那我們便假設令盲人見物的乃是雙眼。同理,将一人置入黑暗洞窟之中,眼前亦是一片漆黑,于是他點燃火把,眼前重現光明,那令此人見物的便是火把。然火把自不能見物,如能,又要你雙眼何用?既然令洞中見物的非是火把,那麽也當知令盲人見物的實非是眼。無論是眼還是火把,無非是感光或是生光繼而顯色、成像的道具罷了,擁有‘見物’之本能的乃是爾之心性。”
玄天聽罷猶如醍醐灌頂、大夢初醒,頓覺豁然開朗。方才所積累的疑惑此時盡數解開,竟隐隐感覺自己的心境亦在不知不覺之間又更上了一層,實是神異無比。
“嚴兄所言令小弟獲益終身,大恩大德無以爲報。”玄天說罷一揖到地,顯是對嚴如一的教誨極爲感激。
“能爲你傳授知識亦是我的榮幸。方才你問我能否看清大校廣場之内,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用眼自然不可,但用‘心眼’卻并不困難。我等雖不能如得道聖人一般無需用眼便見大千世界,但區區幾裏距離還是可以感知得到。你現在既已明白其中道理,便可試上一試。以你之修爲,沉下心來,想必不難做到。”嚴如一笑容明朗,對玄天一舉參透“心眼”之境似是頗有信心。
玄天也不猶豫,立即阖上雙目,凝神靜氣,沉澱心靈,除去一切雜念。在落雷瀑時修行的經曆令其很快便達到入定之狀态,心念極爲集中,一絲不亂,一扇嶄新之門便已于此刻爲他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