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一具屍體帶着無盡的不甘和憤恨,頹然倒地,順帶濺起些許血花。
季府的前堂已經淪陷了,洞開的大門不斷湧入黑衣響馬,揮舞着寒光閃爍的鋼刀,口中發出虎狼般的嚎叫,肆意地收割着季府下人的性命。
由于黑衣響馬是突襲,所以毫無準備的季府瞬間被攻破前堂大門,十幾名青衣仆人和丫鬟死于亂刀和馬蹄之下。但季家作爲京畿東道第一富豪之家,自然供養了一大批護院武士,由于大夏朝廷規定,四品以下官員及民間富戶的護院,不得超過三十人,所以季興瑞所供養的武者大多以家丁的身份生活在季府,其中也不乏有高手存在。
當沙無輝率領的黑衣響馬攻破前堂的大門後,隐藏在季府各處的護院武士立刻聚集起來,在幾個頭目的帶領下,直接放棄前堂,全力守衛通向内宅的二門。
本來像季府這樣的大富之家,家宅内院落重重,亭台樓閣無數,訪客初來若無季府老人指引,十有八九會迷路,可這夥黑衣響馬仿佛跟長了千裏眼似的,直接一路奔向季興瑞的主屋,沒有絲毫猶豫。
“邱二哥,這不對勁啊,這夥黑衣響馬來的蹊跷啊,他們怎麽好像對咱季府的地形這麽熟悉?”護院武士的頭目之一,江湖人稱“鐵臂羅漢”的沈俊容對着身邊的年輕武者說道。
沈俊容專練外家功夫,一身金鍾罩鐵布衫已經練到幾近巅峰,罡氣化形的地步。屬于季府護院武者中有數的高手,名列三頭目。
而他所問的邱二哥,名喚邱一瑞,模樣看上去像個俊美書生,可他在江湖上也是頗有名聲的人物。從他名列二頭目,僅次于琅琊刀王萬慕生來看,他的武功自然不弱。
“那還用說,肯定是我們内部出了奸細咯!”回答沈俊容疑惑的,卻不是邱一瑞,而是站在他身邊的一個中年道士。
這老道江湖人稱“醉純陽”,是道門純陽宗的外門弟子,雖然他以道士自居,實則并不會真正的道術。但這并不影響他名列季府護院武士的四号頭目,因爲他的一手純陽劍法已臻化境。
“奸細?誰是奸細!老子要活剝了他!”沈俊容右手擰緊成拳,惡狠狠地罵道。
“哼!說你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你還不信,奸細會自己站出來大喊一聲我是奸細?”中年道士似乎對沈俊容很不服氣,稍有機會就出言嘲諷他幾句。
沈俊容頓時青筋暴起,雙手握拳,渾身罡氣瘋狂湧動,似乎想要發作。而中年道士也不肯示弱,冷笑一聲,直接從背後拔出一口寶劍,橫劍在胸。
“夠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邱一瑞忽然開口道:“現在大哥和忠伯正在料理那兩個小子,我們當務之急是守住二門,不讓黑衣響馬禍害到主子的親眷。沈俊容,你去守東邊圍牆。邵廣強,你去守西邊圍牆。這是命令!”
邱一瑞似乎在他們之間很有威信,此話一出,兩人頓時不再較勁,隻是相互冷哼一聲,便前往各自負責的那段圍牆,留下眉頭緊皺的邱一瑞獨守二門。
這次進攻季府的除了嚴文成和他的十幾名心腹手下,沙無輝還調集了一百多濟州分壇的精銳弟子和兩百名黑衣響馬中的高手。即使季府内真正供養的護院武者不下數百,沙無輝也有自信能攻入季府内宅。
果然毫無防備的季府瞬間被他們攻破了前堂,幾十名護院當場被殺,而反應過來的季府武士一邊拼死抵抗,一邊放棄前堂,全力守衛二門。季家作爲豪門大戶,所修的圍牆也是高達數丈,不比城牆差多少。
随着最後一個殿後的護院武士倒下,一時間季府的前堂倒是陷入了難以嚴明的死寂。嚴文成用靴底擦去鋼刀上的血迹,不屑地掃視了死屍遍地的前堂。除了門窗燃燒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整個季府前堂就隻剩下黑蓮教高手的喘息聲了。四處走動的黑衣響馬們,除了搶掠季府的财物外,還在搜查是否有幸存者,如果發現還有沒斷氣的,就給他再補上一刀。
“沙大人,是否立刻進攻季府二門?遲則生變啊!”侍立一旁的黑衣響馬頭目,實則是黑蓮教的客卿兼京畿東道巡閱副使的姚青山勸道。
已經将濟州衛完全控制的姚青山,讓副手去處理善後事務,自己帶着一衆精銳來與沙無輝會合,這樣一來沙無輝手上的兵力和季府的武者已經完全沒有差距,更何況不論是被洗腦的黑蓮教徒,還是嗜血好戰的黑衣響馬,都不是季府那些護院武士能比拟的。事實上除了幾個頭目,季府的武士大多沒有真正經曆過江湖厮殺,生死相搏。
很少有人知道出身名門破天樓,麾下數千黑衣響馬的姚青山,居然還是邪道霸主黑蓮教的客卿兼京畿東道巡閱副使。
沙無輝依舊披着黑色大氅,罩帽遮擋住他的臉龐,讓别人完全看不清他的模樣。他甯靜地坐在馬上,手握缰繩,卻一動不動,若不是身上散發着攝人心神的真氣波動,别人還會以爲他隻是一具雕像。
“那就動手吧!”言簡意赅的一句話,讓周圍的黑衣響馬和黑蓮教徒都興奮起來,這意味着他們又可以搶掠一番了。揮舞鋼刀,口發嚎叫,悍不畏死的亡命徒們紛紛沖向季府緊鎖的二門。
别看他們隻是土匪邪教出身,可是戰鬥經驗卻不是季府的護院武士所能比拟的。這些黑蓮教徒把屍體全都扔到圍牆腳下,不多時便造出一道“人梯”,幾乎與圍牆齊高。手上拿着皮盾和鋼刀,如出巢的蜂群,瘋狂湧上圍牆。
“嗖——嗖——”弓弦響處,無數狼牙利箭帶着令人膽寒的蜂鳴聲,如驟雨般傾瀉在下面沖鋒的黑蓮教徒身上。
“噗!噗!”銳利的狼牙箭輕易地破開皮盾和黑蓮教徒的衣衫,肆意地撕裂他們的身體,收割着他們的性命。
“怎麽會這樣,季家的護院武士怎麽會有三石弓?”嚴文成雙眼赤紅,仰天怒吼道。
沙無輝沒有任何言語,他握着缰繩的手腕甚至沒有一絲動彈。
倒是姚青山眉尖一挑,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聖教能從濟州衛搞來弓弩甚至火铳,季興瑞就不能麽?他季家在此數百年,要沒一點手段,我都不信。”
與前朝不同,大夏朝廷雖說允許民間習練武藝,擁有兵器。你要是家境富裕,刀槍劍戟斧钺鈎叉,十八般兵器都整齊了也沒事。可火铳以及弓弩是不許民間制造、販賣和使用的,違者立斬不赦。直到後來宣宗時期才逐漸開放了弓的禁令,允許民間持有兩石以下的輕弓,至于硬弓和弩,仍然處于禁令之内。
但所謂人亡政息,宣宗龍馭上賓之後,對于兵器的禁令早就名存實亡。不光镖局武行這些靠武藝兵器吃飯的地方裝備有強弓勁弩,就連民間富戶、鄉野獵手都會想辦法弄件好家夥耍耍,甚至一些衛所官兵也偷偷把這些兵器拿出來賣錢,換些銀兩酒肉。
黑衣響馬能弄到軍中的強弩,背後自然有黑蓮教的幫助,實際上濟州、齊州、青州一帶的土匪山寨大多是黑蓮教的外圍組織,他們的頭目也都是黑蓮教的外壇弟子。而季府作爲濟州老牌世家,與濟州衛的曆任指揮使、指揮同知以及佥事都是關系莫逆,要點硬弓勁弩還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實際上這些軍中将官除了喝兵血,吃空饷,還一直從事着倒賣軍糧器械的勾當。隻要銀兩足夠,他們連火炮都敢賣!上面撥給濟州衛的軍械,他們轉手就賣給各大富戶、武行镖局甚至土匪。
嚴文成恨得牙根奇癢,他兩邊的頰肉突突直跳,仿佛一頭即将撲向獵物的猛虎,渾身凜冽的煞氣讓周圍的手下都不由得退後一步。
攻勢被挫的黑衣響馬紛紛躲到各處假山樹叢之後,留下門前一地的屍體。不多時一衆黑蓮教徒舉着同樣的強弓硬弩,甚至還有不少火铳,朝着牆頭一陣射擊。不甘示弱的季府武士也拼命還擊,牆上牆下,飛沙走石,濃煙陣陣,無數箭矢帶着刺耳的破風聲,肆意地收割着人命。
借着季府的弓弩手正與己方酣戰,黑衣響馬們舉着從前堂拆下的桌椅闆凳,拼命朝着牆頭沖去。雖說不斷有同伴倒在路上,可終究還是有人沖上了牆頭,随着黑衣響馬大量登牆,季府的弓弩手不得不向後撤退,讓擅長近戰的武士上前接戰,可失去弓弩的壓制,更多的黑衣響馬開始沖上牆頭。
眼看二門就要失守,而倪維忠和萬慕生還沒有來得及趕回支援,駐守西邊圍牆的邵廣強坐不住了,他拔出純陽劍親自上陣,一連刺死幾個黑衣響馬,頓時士氣稍振,這才勉強穩住了局面。
而鎮守東邊圍牆的沈俊容想的更多,他的目力極好,一下便看到端坐馬上的沙無輝,嚴文成他不認識,可姚青山這江湖和術道都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如何不認識,可姚青山卻對馬上的黑衣人畢恭畢敬,可見此人絕對是個大頭目。隻要擒下他,說不定就能解了今日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