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赴西域



李絕情道:“你可是夏大俠的孩子?那爲什麽又告訴我你姓夏侯?”

夏候雪搖搖頭,道:“我是姓夏,我名候雪。”

李絕情奇道:“你的名字意思是夏天等候下雪嗎?好可愛的名字啊。”他這一誇本是無心快語,夏候雪一聽卻羞紅了臉,搖搖頭,道:“不是的,我的名字是夏氏等待報仇雪恨的意思。”李絕情這一聽才明白,不禁脫口而出道:“你爹爹好狠呐,拿你的名字做文章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欲。”

夏候雪嗔道:“你别說我爹爹,還沒說你呢,你一個好端端的皮娃娃,叫什麽絕情?看你這樣子多情又善感,哪像什麽絕情之人呐?”李絕情聽他叫自己“皮娃娃”,又氣又羞,不知道爲何隻覺得自己聽了很歡喜。和她玩鬧起來,他道:“你叫我皮娃娃,我好生氣。”

夏候雪卻把烏溜溜的黑眼珠一轉,顯得狡黠又可愛,道:“我就是歡喜看你生氣,看你皮娃娃也說不上甚麽絕情嗎。”李絕情一聽她又叫自己皮娃娃不由得心花怒放。欲要再說,卻聽得屋子裏傳來一個聲音:“雪兒?怎麽還在外面?快回來。”夏候雪眨巴眨巴眼睛,道:“我要回去了,明天再找你玩。”李絕情忙道:“明天再見。”說罷看着夏候雪回到屋子裏去。他才蹑手蹑腳的回到房間,簡單梳洗了一下,合衣睡下了。他隻覺得這一個晚上過得好長,簡直比得上柴房裏的黑暗的七天七夜。

第二天一早,孟勉仁起床,習慣性叫道:“絕情啊,起床練功了!”叫了一聲沒有回複,連續叫了幾聲都沒有回複。孟勉仁有些氣惱,走近一看卻發現李絕情的床上空空蕩蕩。原來這小子今天起的居然比自己早。孟勉仁不由得笑了,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李絕情已是早早的站在夏宅門口,隻等着夏逍遙起床,孟勉仁見這情景不由得啞然失笑。想說他叨擾了夏逍遙,但念他學武之心可表可彰。也不再多說。

過了一會,門簾被掀開了,夏逍遙穿着布衣走出來,初見李絕情,他也是吃了一驚,問道:“絕情,在等我嗎?”李絕情搖搖頭,道:“我是在等夏候雪妹妹。”孟勉仁一直在竊聽,聽到這兒不由得心中一凜,急忙湊近了,想聽的清楚些。

卻見夏逍遙笑道:“好哇,我去叫她罷。”接着進閣屋去,也不過一會兒就領出一個雪白可愛的小女孩,他笑着道:“絕情啊,你可真是不一般,我剛進去,卻發現雪兒已經在穿靴子了。哈哈哈哈哈,也罷,這是你初到靈峰第一天,我給你放一天假,明天可要好好練武了。李絕情點點頭,拉起夏候雪的手,笑眯眯的道:“雪兒,皮娃娃來找你玩了。”夏候雪也是羞紅了臉,拉着他跑開了。

二人到了後花園,躲在一片花叢後,夏候雪嗔道:“你這皮娃娃真是不夠乖,當着我爹爹面瞎說些有的沒的。”李絕情搖搖頭,道:“我就是爲了見雪兒妹子你來的,我就實話實說咯。”夏候雪問道:“你不會說個謊呀?”李絕情搖搖頭,道:“我不會說謊。”

夏候雪睜大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道:“你還說你不會說謊,你剛才就在說謊。”李絕情不解,道:“我确實不會說謊,爲甚麽騙你?”夏候雪道:“人人都會說謊,隻是有的人選擇不說而已,你嗎,看這樣子,是最狡詐的一個小賊了!”李絕情急了,忙道:“你怎麽這麽胡攪蠻纏,我說不會就不會,我,又何苦騙你一個我師傅的女兒呢?”他其實後半句想說“這麽好看的女孩子”。但沒有說出來,這樣一想,心裏不由得一震,暗自道:“女孩子好可怕,隻是和她說幾句話,我居然已經口是心非了。看來雪兒妹子果然沒有說錯,這是我的第二個謊言。看來我聽了伯伯教誨後,仍是會說謊的。”

夏候雪沒有想到他的心理活動,繼續道:“裝着不會騙人的人,最會騙人了,你說你是不是這樣的人?”李絕情覺得她批評得并沒什麽錯,低下頭去聽她數落。夏候雪見他不理自己,以爲自己讓他不開心了,于是一雙大眼睛又眨巴眨巴,道:“你生氣啦?”

李絕情搖搖頭,道:“我沒生氣,我覺得雪兒批評的是。”夏候雪見樣隻道是他在說反話,于是也耍了小孩脾氣,站起來指着他道:“你故意欺負我,我不要和你這狗娃娃玩了。”

李絕情道:“我不是狗娃娃。”

夏候雪道:“你就是狗娃娃。”說着作勢要走,擺出了一幅你不來讨好我我就走了的模樣,倒真管用,李絕情拉着他,笑嘻嘻地道:“我是狗娃娃。”夏候雪這才露出笑顔,不過待他剛坐下,李絕情卻突然道:“我不是狗娃娃。”夏候雪怒道:“你好呀你!你在這消遣我,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說着就走。

李絕情忙起身追她,卻不小心踩到一塊石子,磕了一跤,直直向前摔去。由于人之慣性,他在胡亂揮手時不小心抓住了夏候雪道的草鞋,夏候雪也驚叫一聲。二人齊齊摔在地上。

夏候雪一邊吸氣,一邊因爲疼罵道:“李絕情你這個皮娃娃這麽欺負我,我找我爹去!”李絕情忙拉他起來,陪着笑道:“你叫我皮娃娃啦。”夏候雪見他這麽狼狽都是爲了讨自己歡心忍不住笑了,道:“皮娃娃快坐下吧,看你一身土,多髒啊,我給你拍拍。”說着伸手拍了拍李絕情的衣服,李絕情愣住,遂即臉紅了,他道:“雪兒姑娘,你真是天上的仙女,就像《詩經》裏的伊人和淑女。”夏候雪眼睛又睜圓了,問道:“那是什麽啊?”

李絕情說:“那是美女的意思啊。”這話直接說出來頗顯輕浮,但借由夏候雪自己之口這麽一問,他再以解釋的方式說出來,似乎就少了許多的輕浮。盡管如此,夏候雪臉還是紅了。

李絕情道:“我我随口說說的。”欲要爲自己申辯,夏候雪聽到卻直接生氣了,她道:“怎麽了?我不是美女嗎?”李絕情忙搖搖頭,萬萬想不到女孩思想如此怪異,道:“雪兒自然是美女,可是我擔心你以爲我輕浮,登時就不敢說了。”

夏候雪輕笑一聲,得意的說:“你還說你不會騙人,我明明是美女,你還不承認,瞧你那臉,羞成紅燈籠啦哈哈哈哈。”李絕情隻覺得夏候雪真個是天性外放,原來在山下時,姬妍妹妹也和他青梅竹馬,自己還答應要娶她做老婆。啊?!那自己現在這樣豈不算是不忠了?李絕情想到這兒,忙不疊地退了幾步,夏候雪問道:“你怎麽了?”李絕情漲紅了臉,道:“你真是個小妖精,今天見你一面,孟叔和先生非得說我不可。”

夏候雪奇道:“爲什麽?你叔叔和你先生爲什麽說你?”李絕情吃吃地道:“我我在山下也有我先走了!”他實不願意和夏候雪說這件事,自己一個人往門外跑去,也不願回屋,就隻是往院外走。

起初還能聽到夏候雪焦急的呼喚他,跑開後卻是什麽也聽不見了,跑出好遠後,李絕情擡起頭來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形,發現,他已經跑到了一片小溪附近,李絕情剛從緊張的情緒中出來,現在隻覺得又羞又氣,臉上燙燙的,便去接水洗臉。水又清又涼,李絕情的躁熱被洗去了。他淡淡的歎一口氣,又想起了姬妍。不由得的感覺羞愧。他此時望着這萬裏青山和綠水。想起了先生的教誨,直覺得自己就是那貪得無厭的奸人,這樣想着,他不由得出了神。

李絕情思考的太認真,以至于完全忽視了草邊的聲響,待注意到時,他倒吸一口涼氣:

眼前是一條青色花紋的小蛇,直勾勾的盯着李絕情,吐着殷紅的信子,仿佛随時都會張口咬他。李絕情吓得大氣也不敢出,更不敢動,常言道:“打草驚蛇”。氣氛頓時森然又肅殺。李絕情一動也不動,好像一尊石像。蛇盤遊了一會發現他沒有什麽危險,可這時從遠處傳來一聲:“皮娃娃!”蛇毫不猶豫的咬向李絕情胳臂,李絕情疼的大叫一聲,連忙撿起一塊石子,打死了那蛇。隻是自己被蛇咬了,如果不經救隻怕也要去陪那條蛇。于是大喊:“雪兒!我被蛇咬了!快來救我!”

随着一陣輕盈的步伐,夏候雪果然踏着碎風而來了,她一見李絕情這樣忙驚呼:“你怎麽了皮娃娃!”李絕情忍痛道:“我被蛇咬了。”夏候雪當真是個聰明女孩,隻曉得聽了這一句話就蹲了下去,替李絕情吸出了毒液。奇怪的是,李絕情被蛇咬過的地方原來是一片紫,膿血被吸出後,這塊地方仍然沒有消下來。夏候雪見沒有成效,急道:“你在這等一下,我去找我爹爹去!”說罷頭也不回的跑了。

李絕情隻覺得頭暈腦脹,一切回憶都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放映過,他覺得自己和蛇勇敢搏鬥了,自己不算懦夫。那些英雄們臨死以前會不會也和他一樣迷迷瞪瞪的?這樣想着,他昏睡過去

“大夫,真的沒得救了?”

“這蛇是五花青口蛇,毒性萬蛇之祖。可這蛇向來不生活在高山峭壁啊,夏大俠,您八成是惹到了什麽人。”

“這不打緊,你卻告訴我怎麽治?”

“普天之下,能解此毒的人在西域。”

“你快别吞吞吐吐的了,快告訴我他姓甚名誰?”

“呃,這人脾氣古怪,從不出診。他姓詹名宇益,具體些的我卻也不知道了,我給小兄弟調了碗藥,這藥路上吃卻可以抑制毒性”

“絕情?絕情?你醒醒!”李絕情被一陣猛烈的搖晃驚醒了,他睜開眼,發現孟勉仁坐在他的眼前,李絕情虛弱的問道:“仁叔我還活着?”孟勉仁驚喜過望,忙道:“你還活着,你還活着,夏大俠!絕情還活着!”

循聲而來的夏逍遙見了他面,也是難掩喜悅之情,他點點頭,道:“那就好啊,那就好啊,孟大哥,事不宜遲,你們就動身吧。”孟勉仁應了一下,抱起李絕情,道:“夏大俠,我走了,此去經年無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倘若我或絕情有一個能活下來,等會回到靈峰來見你的。”

夏逍遙皺皺眉,道:“孟兄不要胡說,你武功高強,絕情機智勇敢,你們二人定能平安歸來的。絕情啊,你要聽你孟叔叔的話哦。”

李絕情點點頭,看見了一邊涕流滿面的夏候雪,道:“雪兒,我走了!”此去一别甚是不舍,即使他和雪兒相見不過兩天。可已經把她當成了仁叔、先生、娘親一樣的存在了。

夏候雪揩掉眼淚,抽噎道:“皮皮娃娃你一定要給我安全回來!”孟勉仁沒有聽他們說話,心裏兀自想:“五年前,我在西域的江河客棧遇見了絕情,五年後,我卻又要帶着他往西域去。隻感慨年紀大多忘事。之前的一切真如一場大夢一般啊。”

夏逍遙道:“孟大哥,事不宜遲,動身吧。”孟勉仁這才反應過來,點點頭,往門外走了,發現李媽正站在門口,淚眼婆娑地望着他們。孟勉仁走過去,道“姊姊,我走了,隻怕是很長時間不能見面,你一定記得照顧好自己。”李媽流着淚,道:“勉仁,絕情這孩子從出生一直受你照顧,你三番五次的救他于水火,和你這個當叔叔的比,我這個媽當的可真是不稱職啊。”

孟勉仁拱拱手,道:“姊姊是一介女子,不會武功。這許多事還是讓我們來辦,姊姊,這麽長時間來,都是你照顧我和絕情的衣食住行,孟勉仁感激還來不及,又怎麽敢說别的話?”

這畢竟是奉承之辭,李媽不再多說。而孟勉仁去喂了馬,換了鞋。希望可以跑得快一點,争取早一點到達西域。他牽着馬走出院子後,李絕情在他寬闊的背上睡着了。

二人日夜不分的趕了兩天路,除了給李絕情喂藥和吃幹糧外,孟勉仁愣是一口飯也沒動。這日行到晌午,孟勉仁簡直餓的要前胸貼後背了,便留下李絕情在馬上,自己獨自走進了一家飯鋪,要了兩斤肉,三斤酒。樓上讨了個好位置,坐喝起來。

這家客棧裏面龍蛇混雜,有不少人盯上了孟勉仁,孟勉仁和孔輕義合夥幹的時候,好歹算得上中原裏名頭硬的人物,現在他已不混迹江湖,在旁人眼裏自然就算不上什麽狠角色。孟勉仁心裏清楚得很,他深知,這些外人見他面生,定是把他當成了雛。擱以往,孟勉仁不僅要一人賞一頓巴掌,更要搶走他們的财物當酒錢。可眼下李絕情的病爲重,自己一分一秒的耽擱,都可能會釀成大禍。所以,他隻裝作熟視無睹,吃喝的速度也很快。這在旁人眼裏可是犯了怯的表現。

孟勉仁自不管那許多,可一會兒功夫,從旁邊桌子上來了一個穿藍衣服的醉醺醺的男人,孟勉仁一直在觀察,他發現這酒樓大小少說也有十來個身着這樣的藍色衣服的人,看來今日是免不了一場惡戰了。

隻見那人醉醺醺地道:“你瞅着面生啊”孟勉仁抱拳道:“是,我有一位朋友要見,是從中原來的。”那人笑道:“你瞅着這麽大一副個子怎麽這麽婆婆媽媽的。”孟勉仁笑道:“兄弟,在下今日忙的緊,不便奉陪了,小二,結賬!”說着,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拍在桌上作勢欲走。卻被另一個人攔住了,那人同樣的身着藍衣服,他挑釁道:“不是我們不讓你走,把盤纏都留下來罷,兄弟們今日開張了。”

孟勉仁冷笑道:“好大膽的小賊,搶到我頭上來了。”那人一聽也怒道:“你算是個什麽東西!我們十幾個兄弟不是同你鬧着玩的!識相的,拿錢來買命罷!”孟勉仁也怒道:“修要這般唣!”擡手一掌向那人下颚擊去,那人來不及避,下巴被孟勉仁打碎了。醉漢一看這般情景酒卻是消了大半,忙喊道:“這家夥打死人啦!快上來呀!”此言一出,酒樓上上下下隻聽得一陣腳踏木闆聲。

孟勉仁一腳踢翻桌子,喝道:“你爺爺我來個先發制人!”接着上去一陣拳腳打死了那個醉漢,藍衣剩下衆人見他這麽兇狠倒也怕了。急忙躲開。孟勉仁見剩下的人已經沒有膽量,便擡手作揖道:“各位,多有得罪,今天是貴幫這兩位兄弟主動尋釁,孟某隻是以牙還牙罷了,其中多有不便,諸位兄弟多諒解。”說罷跨腳便走。隻聽得一聲蒼凜的聲音傳來:“黑無常,今日你殺我藍衣幫兩位兄弟,隻要你在西域一天,你便永遠别想安生!”

孟勉仁冷笑道:“笑話,你爺爺我孟勉仁叱咤西域時,可從來沒聽過有什麽藍衣幫,一群打家劫舍的馬糞狗尿。也自稱什麽幫?笑死人了!”說罷,揚長而去。那頭氣得聲音發抖,卻也說不出話,暗暗咒罵這野漢子好生不懂禮數。

孟勉仁下樓,見老闆瑟瑟發抖,便道:“老闆,我今日多有得罪,抱歉了。”老闆忙搖搖頭,道:“不抱歉不抱歉你快走罷,恕不遠送!”

孟勉仁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出門跨上了馬帶着李絕情遠去了,隻留得一陣塵土飛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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