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動心搖樹,雲生性起塵。
若明今日示,昧卻本來人。
苦集滅道四者,衆生皆苦,衆生愚鈍,取苦爲樂;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别離、怨憎會、五陰熾盛。此爲苦谛,衆生尋苦爲樂,苦因苦果,此爲集谛。滅因滅果、離苦得樂,此爲滅谛。
人生中所有的痛苦,起源于一個做錯的選擇。
夏候雪本是個十分美麗動人的姑娘,但當今看來,愛而不得則成嗔。連她的容貌都受到了影響:眉眼間結着怨氣、雙手無從适宜的胡亂擺動。失魂落魄的走在路上。腦海裏反複浮現着李絕情當時所說的話:
“蔚夫人,請你自重。下次如果再要對小娟出言不遜,我李絕情定不輕饒!”
夏候雪一個趔趄摔在地上,顫抖着心想:“他叫她‘小娟’!”她實在是傷心難過,也将找楊九日的任務抛置腦後了。
蔚成風急忙的趕上來,将她扶起。本來心裏滿腔都是因她心緒未亡而産生的怨恨。可現在見她如此心碎,自己竟然半分斥責的話也說不出口,隻是輕輕抱着她,道:“且随他們去吧不管楊九日是誰,既來之則安之好了。你想去集市上看看麽?”
夏候雪伏在蔚成風的胸脯上抽泣,她逐漸理智下來,一遍遍的告誡自己,如今已身作他人之妻,不可再存半點非分之想。
蔚成風輕輕的蹲了下去,将她手臂一挽。雙腿打直,背了起來。
夏候雪不再哭了,她将腦袋放在蔚成風的肩膀上,難過的輕聲道:“成風我”
“我知道,你還對他餘情未了,不過這也難免,昔日的我,也曾經像你一樣。傻傻的等候一個人。”
夏候雪見這個背負着自己的少年,面色堅毅、容顔無缺、雖然秀氣了些,但是比那李絕情可要多出不知多少的智略才學。有這樣一個郎君,還對自己如此大度,自己還能要求什麽?一時間又開心起來,心神俱醉,将相思苦全部付諸東流。伏在他的肩膀上,隻希望這一刻永遠留住。
蔚成風的武功雖然不是很高,但是畢竟不同于戰卒力士,他背負着夏候雪,沒有絲毫的蠻力,全靠胸腹裏這一口充沛的真氣提着,隻要不施展輕功慢慢走,還是十分遊刃有餘的。
他們來此本是奉了夏逍遙之命,據說是邀請楊九日,上臨天頂去一同對付梁忘天。同時還暗中的告訴了二人,一路上将會有人保護他們的安全。蔚成風起初并沒有感覺到這個人的存在,可是背負了夏候雪走了一段林徑。身後無風,卻總是落葉簌簌。他逐漸皺起了眉頭,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
夏候雪也察覺到了,她伏在蔚成風的耳邊輕聲道:“成風,你走快點。我們看看那人底子怎麽樣。”
此舉爲的是檢驗敵人的水平,看看對方能否在提速後仍然氣息不紊、腳步不亂。蔚成風覺得可行,就施展起了南柯派輕功,立刻健步如飛,同時凝神靜聽,動靜果然越來越大。
蔚成風立刻寬心了許多,笑道:“這人輕功底子差,腳下沒輕沒重的。”夏候雪也輕聲道:“那你放我下來,咱們看看他的本事?”
蔚成風果然一停,将夏候雪放下來,轉身過去一看,一個穿着黑衣服的人隻留一雙眼睛在外面。似乎也是沒有想到二人會突然回頭,那雙眼睛裏也滿是驚愕的神色。
蔚成風喊道:“兄弟,暗中跟着我們,目的是何呀?”
那人搖搖頭,卻沒有說話。
蔚成風以爲他耳朵不好,就又提高了聲調,将剛才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那人這次連頭都沒有搖。
蔚成風頓感受到侮辱,他貴爲武林盟主,又是夏大俠的女婿。在他心裏,全天下當爲之側目才對,面前這人一言不發,莫非是有瞧不起他的意思?!于是喝道:“話也不說?那就拳腳見真章吧!”說着掄起一套拳法,一個踏前就将如雨點般的拳頭往他身上招呼。黑衣人身法快極,大不同于此前他的輕功,蔚成風用極迅速度連打出十幾拳,竟然連他的衣服也沒有挨着。上避下躲中躍,身形如流星縱空,蔚成風硬是将滿拳的力道打到了風裏。
夏候雪觀察出了黑衣人隻是一味的避戰,并無還手的打算,可即便如此,蔚成風也沒有占到絲毫便宜。兩人的實力看來完全不是對等的,在那人惱羞成怒前,夏候雪喝止住了蔚成風,道:“成風!人家在讓着你!你難道還看不出?”她這句話表面斥責實在警告,要讓蔚成風趕快見好就收。
蔚成風自然知道這人沒有出手,但他咽不下這口氣。将長久以來積攢的怨氣和憋屈統統發洩了出來,他并不在乎那人還不還手。他不禁将面前的人想象爲了李絕情,一邊拳腳如雨,一邊嘴上喝罵道:“讓你功夫好!讓你搶小城!讓你出風頭!讓你搶雪兒!你好了不起麽?!”
夏候雪在後面看着,心裏十分的不是滋味,她也爲之前對李絕情念念不忘的表現有些後悔。心想:“成風此前竟然和絕情有那麽多的瓜葛唉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他面前說絕情的好,隻盼他能早點走出來吧”
黑衣人躲了幾招後,眼睛裏投射出不悅。于是在蔚成風下一招未出前伸手将他手腕握住。不是很疼但是控得很死。蔚成風無論用多大的力氣也脫離不開,夏候雪見樣忙上前解圍道:“前輩失禮了,我夫君他他誤以爲您是山村野盜對您大打出手這是誤會,實在是不好意思!”
黑衣人倒也爽快,立刻就松開了蔚成風的手。蔚成風有些不痛快,但是也隻得作罷。
夏候雪忙拱手拜揖道:“多謝前輩,卻不知爲何一路跟着我二人?”
黑衣人默不作聲,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塊刻着字的令牌,交付于其。
夏候雪接過一看,發現上面刻着南柯派的字樣,再看向背面,繡着一隻生龍活虎的鳳凰。
夏候雪有些不明白,這正面是她南柯派的令牌,背面的這隻鳳凰卻不知是什麽東西?她輕拈玉指于上,道:“這個是什麽東西?”
黑衣人又掏出了一封手書。遞給了夏候雪,夏候雪雖然疑心重重,但目前局勢撲朔迷離,這個人似乎和自己的父親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這樣一來,他的身份就不得不讓人懷疑了。
夏候雪打開手書,上面寫着:
“吾女候雪,見信如晤:
你雖盤發,心智仍幼。世局動蕩,人心險惡。此去一别,不知何時再見。廣東地僻人生,你夫婦二人畢竟年少。若是難以應付,就轉戰西域。前去拜訪赤衣幫幫主祝戰。請他上靈峰來,共商滅賊大計。
黑衣兄無名無姓者,他啞不能語。但武功奧妙乃是你二人不可參透,爲父拜托他對你多多照顧,你切忌意氣用事。
絕情之事雖可惜,但也絕非人能作爲,既已嫁了成風,便要好好待他,從一而終。
路途坎坷,盼你早歸。
爲父:夏逍遙”
這的确是父親的手筆,他公務繁重,上下三百名弟子要培養,隻是讓自己給楊九日捎個口信。卻也如此的小心謹慎,生怕自己出了問題。
夏候雪看着看着,眼圈不由得紅了。她仿佛都能看見父親滄桑的坐在桌前,伏背弓腰的身影。
她收起信,看着黑衣人道:“所以,你就是爹爹之前所說的保護我們的人?”
黑衣人點點頭,并沒有否認。
蔚成風此時也湊了過來,站在夏候雪的背後看那封信,發問道:“可楊九日已不在,難道我們要去西域麽?”
夏候雪堅定的點點頭,将信揣入懷裏。道:“是,我們去西域。”
蔚成風撓撓頭,想起了之前童年在西域和李絕情所經曆的事情。歎道:“赤衣幫總算是換幫主了,屈指算來,我已經十年沒有再去過那地兒了。”
夏候雪一聽他說起童年的事情便來了興緻,道:“你不是一直在駱漠原居住麽?還去過西域?那兒怎麽樣?”
蔚成風思索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如實相告。猶豫了一會兒道:“其實我和李絕情便是在那兒結識的。我家是駱漠原做生意的大戶人家,我自幼和一個叫小城的姑娘交好。一天我父親叫我和他去西域學做生意,我不喜歡和我爸呆在一起,就讓小城陪我去了。結果到地方後我因貪玩走丢了。片刻之後再找回來,便發現了李絕情在對小城圖謀不軌。我打他不過,被送到當時的赤衣幫主韓崇文那兒,後來我逃脫出來,和小城回了駱漠原。”
他這番話裏十句九句是真的,隻不過把李絕情從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少俠捏造成了一個奸淫擄盜之徒。
夏候雪怔了一下,心裏想:“絕情和我自幼相識,他是何等樣人我不會不知,我雖然怨他,可估計他的确是做不出來這種行當。罷了,我且依着成風說吧。”便作遺憾狀歎道:“想不到他竟然是這樣的人。”
蔚成風見她被說動了,心裏有一絲竊喜和愧疚。不過二者都是稍縱即逝。蔚成風道:“那咱們什麽時候動身?”
夏候雪道:“事不宜遲,現在就去找碼頭吧。”
三人又開始往四處找碼頭,廣東本是海濱城市,水業發達。可楊九日得罪朝廷後,大部分官路都被封了。經過了半天的尋找,終于在下午找到了條載客的船。
碼頭上太陽照着,來來去去的長工們大多都光着膀子,來來回回的搬動着貨物,在岸上有一個十分富态的人。頭上纏了條白毛巾,不斷的斥喝着,看架勢,這人便是這些長工的監督了。
夏候雪主動走上去搭話道:“大哥,您這船走不走啊?”監督看了他們三個一眼,搖手道:“不走啊,今天不走。”
夏候雪知道這是借口,就從懷裏拿出了本來要用的盤纏,放在監督手上。笑道:“大哥,您就行行好吧!到地兒後我們再給您另一半!”
監督看也沒看一眼,道:“最近朝廷查得嚴,不是不帶你們去”
夏候雪也不生氣,拿出另一半銀子放他手上。繼續陪笑道:“大哥,您看看,不讓您白跑這一趟。”随後又好像想起了什麽,補充道:“我是南柯派掌門的女兒。”
那監督這才笑得滿口爛牙,道:“我不認識什麽南柯北柯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沖錢的面子,我包了!”
夏候雪忙拱手行禮道:“多謝大哥美意。”然後和二人依次走上了船。
在船上,夏候雪獨處一室,蔚成風和黑衣人住在一屋,位于她的對面。黑衣人坐在床上,閉氣打坐。雙眼緊閉,好像死了一樣。
蔚成風就坐在他的旁邊,頓感百無聊賴。心裏隻想着該怎麽揚名天下,該怎麽擊敗李絕情。這樣想着,他突然搖了搖身邊的黑衣人,道:“你教我幾招功夫,好不好?”
黑衣人絲毫不受影響的打坐,甚至連氣息都沒有錯一口。蔚成風不想放棄,他此時戰勝李絕情的願望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他不斷的搖着黑衣人,黑衣人雙眼緩緩的睜開,眼睛裏滿是無奈,點了點頭。
蔚成風喜出望外,他想起此前和黑衣人交手時他舉重若輕的拳腳,如果自己能學到他三成的本事,和李絕情也能算是平分秋色了呀?
黑衣人站到地上,雙腳先并攏,而後左腳伸出,在地上畫圓。右腳輕點直立。整個人都被支撐着站起。
蔚成風贊道:“好強的氣功!”而後照貓畫虎的學,卻始終不得要領,不是直不起來就是畫的圓不夠遠。要麽就是兩個都有了。站不起來。
黑衣人不會說話,隻是一次次的給他做着示範,蔚成風腦子機敏,反應也快,這次一嘗試,就成功了。他大喜,道:“可以了!”
黑衣人仍然沒有表情,接下來又做第二招。蹲下來左拳直探,右臂打彎一個橫掃。面前的箱子不爲所動,随後空氣一凝,箱子開始劇烈地搖晃。
黑衣人開口道:“這叫拳發力後至,可打對方一個hh手不及。”他好長時間沒有說話,現在說起話來已經十分生疏。
蔚成風驚的跳腳,喊道:“你會說話?”
黑衣人道:“我會說話,隻不過不願意說罷了,禍從口出這個詞語你沒有聽過麽?”他接着解下面罩,那竟是一張十分滄桑的臉。
蔚成風奇道:“這是怎麽回事?你”
黑衣人歎道:“若不是今天要教授你武藝,我本可以将這個秘密保留一輩子,可我又擔心我死後我這一身的本事就這麽失傳了。所以隻能開口,方便你更好地學習。”
接着他頓了頓,看了看外面道:“我今年也已經五十六歲了。小的時候,家裏人送我和另一個哥哥去宮裏他當了太監我卻沒有被選中,隻因爲這個!”說着,他歇斯底裏起來,用手指着眼角如米粒般大小的一個胎記道:“可是就因爲這個不大不小的胎記我便沒有被選上!”
蔚成風奇道:“沒有被選上?那豈不是挺好?你也不用”雖然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很明顯了。
黑衣人苦笑道:“那也罷了我沒有被選上過了多少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被‘響尾蛇’選成殺人機器,每天都要往嘴巴上抹毒藥,持續了多少年?我再也感受不到茶醇飯香,這種人生活着有什麽意思!”
他說着又抱下頭去,那似乎是極大的痛苦。過了會兒,他又緩緩道:“我沒日沒夜的殺人,好人也殺,壞人也殺。因爲我知道,我如果不殺掉他們我自己就會死!”
蔚成風聽得心驚肉跳,繼續問:“那之後呢?”
黑衣人目光冰冷,繼續道:“響尾蛇的毒的解藥,隻會在四十歲發放,在我之前,還沒有一隻響尾蛇可以活下去過正常人的生活。”
他接下來陰狠的道:“我就是那唯一一隻!”
蔚成風聽得入神,道:“那你能拿到解藥,是不是要多謝你的哥哥呢?”
黑衣人冷笑道:“哼,他自從當上太監後,就知道我心存怨毒,給我派發的任務難于登天!之前要我乘着沒有人襲擊黑雲寨,又讓我在中原興風作浪,掀起事端。他是巴不得我死!”
他跺了跺腳,繼續道:“可我怎麽能逐他的願?這些事我全部都完成了!待我四十歲那天,我就把之前一直給我派發任務的太監也給殺了,解藥藏在他帽子裏!”
“接下來,我就逃出了皇宮,十多年仍然過着提心吊膽的日子,我一直籌劃着,一定要殺了他。現在我混入了他的部下之中,爲的就是要出這一口氣。”
他又擡頭看看船闆,幽幽的道:“他要争什麽天下,我想做的就是讓他死。”接着又剜了一眼蔚成風,道:“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然後又帶上了面罩。回到以前那種一言不發的日子裏
蔚成風直聽得汗毛倒豎,他還不知道老丈人爲什麽會和這些稀奇古怪的人混迹一起,隻得道:“那是肯定的您是”
“铎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