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言君記取,世間自取苦人多。白居易。
嫦娥還未将玉盤吐露到人間來,西邊的天空已經被火燒的通紅,野店内部好像是被金子流滿融透。就算是最狹隘最偏僻的角落,此刻也是光芒萬丈。
李絕情到的早了,他在這兒等着打探情報的金二龍,期盼他能說出些有用的消息。他此時正百無聊賴的拿着一根木棒,手上模拟着祖卑榮教他的劍法。李絕情還給它起了個名字,爲“一手二劍”,寓意自然是指自己的劍法可攻可守,無敵天下。
“這一招‘探海取龍’後對方如果攻過來,立刻放一招‘蟾蜍護珠’。”
話音間,李絕情直穿過去後立刻接了個虛掩,劍法一縱一橫,似攻非攻,似守又非守,真個是四不像。
李絕情撓撓腦袋,想不到這本新鮮的劍法被自己這麽一鼓搗,竟然成了個似是而非的樣子。完全失去了祖卑榮傳授時的靈動飄逸。可他性子要強,行事又低開高走,擡起眼睛看看暮霭,心道:“今天不成?豈有不成的理?!”他面色凝重起來,将木棒捏的生出幾條裂痕出來,又一個騰挪,投入到劍法的域界。
劍光揮舞,須臾間,李絕情身法和劍術相較之前都已好出不少,他喜道:“人總是要以勤補拙的。”來不及歇息定神,就又像不知疲倦爲何物般的舞起劍花來。
李絕情内功本來充盈,舞了一會兒劍,真氣于丹田中四散而出,溜遍四肢百骸。隻覺得熱氣騰騰,渾身說不出來的舒服暢快。心神一卸就更加的放縱不羁,劍法舞的是流暢如水,四十招進攻章法連理,倘若輕功過人,僅僅靠四十招進攻劍法,就能将敵手壓制得還不了手。
天色漸晚,李絕情此時已是将這劍法滾熟于心了。他看看四周,奇道:“這小子竟然是不來了嗎?”但他的疑惑很快就被打消,隻見遠方的一點黑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到了幾丈外一看,不是金二龍又是誰?
金二龍上氣不接下氣的跑過來,雙手扶住膝蓋。先是大口的喘了幾口粗氣。之後才慢慢開口道:“這少俠,查清了,趙大海的牢房就在小人看管的那間。”
李絕情大喜,道:“此言不虛?”金二龍頗爲無奈的指了指自己的喉嚨,頗有怨言的示意:“我都這樣了,難道還會和你動這些投機取巧的把戲不成?”
李絕情也啞然失笑,從懷裏一探,摸出了那個小玉瓶,從裏面倒出一粒丸藥,遞給金二龍。道:“你等會兒就帶着我去找你看的那間牢房。”金二龍忙不疊的點頭,将丸藥吞服下去。過了半晌才道:“那便請少俠随我來。”然後輕輕的邁出步子,向來時的方向去了,李絕情也跟随其後,兩人就這樣向趙大海的牢房去了。
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二人到了一個看似是酒窖的地牢前。金二龍指着那兒道:“那就是地牢了,錦衣衛們正在換班。”然後将手中鑰匙遞給李絕情,道:“就請少俠自便吧。”
李絕情拿過鑰匙,看了看他腰間的一柄劍。笑着道:“我先借來使使。”然後将劍刃從鞘裏抽出,白光起一線。寶劍立刻就到了李絕情的手裏。金二龍失色道:“少俠,那是”
“你的傳家寶?”
“少俠英明”
李絕情不禁笑了,金二龍的所作所爲無不讓他想起了談行歌。不知爲何,談行歌的身影總是經常在他的腦子裏浮現,或好或壞,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一個和自己非親非故又有些摩擦的人,何至于讓自己念念不忘?
李絕情不再多費口舌,抽了劍就向地牢施展輕功,片刻間就到了地牢口。李絕情起劍走了下去,隻見裏面黑咕隆咚的,隻有三四個籠子。李絕情喊道:“伯父?你在嗎?伯父?”
過了半會兒,黑暗中一個人才緩緩的道:“絕情,我在第二個籠子裏,你快把門打開來。”李絕情一聽他的聲音有些不對,似乎不是趙大海的。于是猶豫的道:“您是”
那頭居然不再說話,轉而咳嗽起來,李絕情以爲趙大海染了風寒才導緻聲音變了,急忙把鑰匙插到鎖孔裏去給他開門,但他剛将鑰匙插了進去,突然停了下來。好像想起什麽,道:“伯父,您出來讓我看一眼。”
此言一出,隻聽得地面傳來一陣陣腳步聲,與此同時裏面的人也笑了起來,道:“想不到當年傻傻呆呆的少年,如今也長出了心眼呐。”
李絕情很快就察覺出來這聲音熟悉的緊,反應過來,道:“祝戰,你好本事!”然後也顧不得其他,拿着劍沖到了地面上,發現自己已經被舉着火把的赤衣幫弟子包圍了,其中一人竟然是金二龍。
李絕情笑道:“這點将計就計的法子,也想唬住我麽?小諸葛,你的腦子越來越不靈光了。”
祝戰随即從地牢裏沖了出來,奪身過去,站在一旁。他此時和十年前的長相并無太大的差異。審視了一下李絕情,道:“十年不見了,你昔日貴爲藍衣幫主,如今賤似過街老鼠。铎公公已經邀請我赤衣幫,共同抗擊你這個抗明複元、殺害政官的欽犯!”
李絕情笑着道:“想不到西域裏興風作浪、不可一世的赤衣幫主,如今也是朝廷鷹犬,妙極妙極!”
祝戰道:“你不必用激将法,你知道麽,我練成長生天内功,還得歸功于你。如果不是你說出來,我又怎會有今天這等實力?”說罷運轉氣力,向空中随意抓了一抓,竟發出飒飒風聲。
李絕情搖頭道:“你心數不正,練的武功自然也不會好。”
祝戰冷笑道:“那就讓我來領略一下少年英雄的實力吧!”然後一個箭步上去,雙手直取李絕情面門。
李絕情本來想用玄武步破他,但又看了看手上的劍,轉念想道:“我就拿劍和你玩玩。”随即用一招“霸王舉鼎”,沒有避也沒有擋,而是硬硬的向祝戰攻去,這種不成即死、破釜沉舟的劍法祝戰此前從未見過。連忙下個腰将劍刃避開。李絕情不待招數用老,立刻接上三招。祝戰避無可避,肩頭上的衣服被劃破了。他急忙退後幾步,惱怒的道:“臭小子,你這劍法是誰教的?!”
李絕情也沒有想到竟然會如此順手,看着手中劍。喜上眉梢,道:“徒手帶兵你都不是我的對手,你這幾年的武功是白練了!”
祝戰被他說中了心事,回辯道:“你身爲漢人,卻練鞑子的武功,這劍法,想必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吧!”
祝戰這點倒是說對了,李絕情身上正統的中原武術隻有區區兩樣:拂月彈和水月拳。除此以外,長生天内功和小元純陽功全是元人手筆。劍法是扶桑人傳授,所以李絕情身上,說句融合百家之所長。倒也不算過分。
李絕情不卑不亢的申訴道:“這句話間也足見你這所謂‘小諸葛’不過區區,想當年,達摩祖師來中原開設少林派的時候,傳下來的少林心法也是來自天竺,莫非你是在說‘萬武之本’的少林也是沽名釣譽、欺世盜名了?”
他日間和田小娟相處,早已不如以前那樣嘴笨,說起話來确實也能引經據典、有的沒的說道一通,大部分時候都是胡扯,但這次卻是所言非虛。
祝戰的臉色變得鐵青,氣笑道:“臭小子,你十年不見,武功不知道好了多少。嘴皮子倒也越來越好了!領教一下我赤衣幫的刀法吧!”然後伸出手,人群有人會察言觀色,将刀扔到祝戰手裏。祝戰接過,冷笑道:“失禮了!”當下一個橫跨,将刀斜對着攻了上去。
李絕情不慌不忙,一眼就看出這招不能與其争鋒。于是用了一招“天衣無縫”,将劍一擋。完美的化解了祝戰這次的攻勢。
祝戰有些惱怒,西域地處偏僻,确實也沒有高手。大部分時候,來尋釁滋事的人隻要手下的弟子就能擺平。再加上他身處要位,謀略的确是要比武勇重要不少。何況他在練成長生天内功時武功已經不錯,如今練成。在西域是一覽衆山小,放到中原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可偏生他就遇見了李絕情,武林大會上的花魁。如此境遇,真是時也命也。
赤衣幫刀法原是出自祝戰父親之手,祝戰在逃亡時候将原本帶走。韓崇文上任後,覺得赤衣幫在西域實在是寥無敵手。便以“耽誤時間”爲由,讓傳功長老停了每天的督促練習,這樣一來就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用來搜刮民脂民膏了。
祝戰卷土重來後,所做的第一決定就是恢複了這一項任務。号稱“學武才立身”,又将自己的内功心法簡略去大半,講述給傳功長老,傳功長老再原樣不動的教授給千萬弟子。加以祝戰鐵腕般的手段管束,赤衣幫弟子一下子變得行事有素、武功過人。相較于此前,武功已是大有進展。
赤衣幫刀法不過平平無奇的一十二招,主要的效果也是爲了上陣殺敵。要拿來和習武之人一對一,可是大欠火候了。饒是如此,就這套稀松平常的刀法,在幾天前,也是足夠将手拿兵刃的李絕情壓制。
然而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祝戰的這點兒微薄的刀法,怎麽能對抗如今的李絕情?他又出了四五招,李絕情一一化解。還趁他不備,将劍刺搭在祝戰的手腕上,喝道:“把兵器下了罷!”随即一敲,祝戰一個不留神兒,刀就落到了地上。
李絕情笑道:“你這點兒東西,也就管管你幫派裏的弟兄了,拿來跟我打?你也不嫌寒碜!”此言一出,真好比一石激起千層浪。圍着的赤衣幫弟子議論紛紛,聲音一下變得嘈雜起來。
李絕情又笑道:“祝戰,你今天的處境,和當年的韓崇文有什麽兩樣?你不怕你的這些弟子們面上奉承,暗地裏想讓你死麽?”
祝戰臉色像吃了蒼蠅一般變得很難看,他鼓着一雙眼睛瞪着李絕情。咬牙切齒道:“看來當年的我,還是沒有狠下心來啊。”随後招招手,人群裏立刻跳出八名手持大刀的漢子。
祝戰道:“你竟然這麽有本事,就看看今天能不能活着出去吧!”将手一揚,衆人一躍而上。李絕情拿起劍招架起來。東擋西避南躍北撲。狂風卷殘雲,扁舟搏巨浪。李絕情在這一個方圓兩丈左右的劍圈内,四十招守招使了出來。并且暗中運上了内力。導緻每次刀劍相碰撞,敵手的兵器都會被微微的擊偏。恰好也就是這一偏,給了李絕情可乘之機。
旁邊的弟子議論紛紛道:
“這小子劍法何以精妙至此!”
“這明明使的是刀!”
兩種不同的聲音占據了話頭。其實李絕情的“一手二劍”,不僅包括了劍攻和劍守,還有刀攻和刀守。刀中有劍、劍中含刀,時而是流星追月、時而是風雷呼嘯。
又過了會兒,李絕情見時機已成熟,瞅準一個人落下的刀刃就是一挑,以四兩撥千斤,輕飄飄的将那人手中的刀刃彈開。将八方刀陣打出了一個缺口,李絕情連忙脫身出來。又是輕松寫意的幾招,将剩下的七人打得渙散。
祝戰飽讀詩書兵法,對五行八卦術了解的并不比任何一個道士少,這套“赤火八卦刀”是赤衣幫陣法,挑選五名資質不錯又關系親密的弟子,讓他們分别站在太極的八卦上對卦使招。八把普通的刀在一起同心同力,砍出的招式也都殊途同歸。陰陰陽陽、實實虛虛、陰陽相生、虛實結合。是克敵緻勝的精妙法門。
要破赤火八卦刀,徒有内功是不行的,太極運轉,八刀輪番對陣。短短時間内要占得一絲一縷的上風都是癡人說夢,隻能是被動挨打,在漫長的攻勢前被磨的沒有心氣,一不小心送掉命。徒有劍法也是不行,八刀密不透風的圍剿,就算你劍法再強,也甭想在百密裏找出任何的一疏出來。
可李絕情二者兼具,“一手二劍”其中奧秘自不必多費口舌,再加上長生天内功所帶來的内力加成,李絕情破掉這奧妙無比的陣法,似乎也有理可循。
祝戰看着,表情卻從一開始的憤怒逐漸趨于平靜,到後來甚至嘴角含笑。卻絕無半點嘲諷意味。
李絕情見他笑了,突然感到有些不安,警覺問道:“你笑些什麽?”
祝戰笑道:“我既被稱作‘小諸葛’,那就自然不會讓你輕易的讨到威風。的故事,你可聽過?”
李絕情不知他在敲什麽算盤,将信将疑的道:“聽過,那又怎地?”
祝戰笑着指了指金二龍,道:“他,是第一個錦囊。”
李絕情略帶憤怒的看了金二龍一眼,金二龍連忙躲到人群裏不敢現身。
眼前的這個人實在是多智而近妖,李絕情緊張起來,道:“那第二個呢?”
祝戰看了看天,拈着手指,眼睛骨碌碌的轉動,盤算道:“第二個,自然就是剛才你擊敗的我幫絕學陣法,赤火八卦刀了。”
李絕情看看他們,汗不知何時流了出來。嗓子也有些幹,他強打精神,道:“那第呢?”
祝戰突然笑而不語,指了指東南角。笑道:“也沒什麽,隻是司空幫主,帶人去拜訪了一下兩個姑娘和楊前輩。”
李絕情驚恐的看向東南方,直發現烽火四起,而那正是三人此前埋伏的地方,想不到如此粗心大意,竟然将這暴露了出來!
李絕情憤恨的看向祝戰,他此時心裏恨不得将他千刀萬剮。
祝戰被他這麽看一眼,也仍是面不改色的笑道:“李兄弟,腦子也是武功的一種啊。”
李絕情迅速,拔劍搶出,連殺三人後逃走,他現在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東南方,去營救他們三人。
金二龍走到祝戰旁邊,道:“幫主?真就這麽放走他了?”
祝戰道:“卧龍七擒孟獲,我祝戰放過他一次,這次是第二次了。”
接着好像又想起了什麽,附在金二龍的耳邊道:“兩虎相争必有一傷,這小子武功不錯,那三人也絕非善類。就讓司空老東西帶着他的弟子去赴死,到時候,整個西北和西域。都是在我祝戰手裏的。”
話語言畢,金二龍豎起大拇指,道:“高!幫主!實在是高!”
祝戰笑着喃喃自語道:“一個不帶把兒的東西,帶着一群馬首是瞻的廢物,竟然就想讓我祝戰俯首稱臣,也太笨了點兒。”
随後,他仿佛想起了什麽,意味深長的道:“我就喜歡帶反骨的人,這種人是天下豪傑,倘若人人都一副奴才面孔,那這遊戲未免也太不好玩兒了點。”
金二龍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奇怪,但他仍然強顔歡笑道:“是,幫主說的是。”
祝戰道:“對呀,諸葛亮當年就是太懷疑大将,最後殺之,才導緻軍中猜忌四起,人人投鼠忌器。蜀漢也淪爲了曆史的背景。”
他接着将嘴貼近金二龍的耳朵,輕聲細語的道:“你說呢?我的文長?”
金二龍背後汗毛倒豎,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