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軒轅此時正坐在大廳的,中央的凳子上閉目養神。
田軒轅貴爲一島之主,自然是錦衣玉食相伴。雕梁畫棟、富麗堂皇的卧房也是必不可少,但他還是往大廳裏跑得歡。這兒有兩個原因:其一,西栀島事務繁多,隻要田軒轅不練武,必須每一個彙報都親自過目。有的時候一審閱就會耽誤休息時間,而客房離大廳還有好遠一段路,遠水解不了近渴。隻得在凳子上神遊一宿。其二,每當田軒轅在練“破月指”遇到瓶頸的時候,他就會在這張凳子上打坐閉目,以調氣養生來取代睡覺。爲的是讓睡覺也不忘練功。求的就是一個“事半功倍”。
久而久之,西栀島大廳就被弟子們戲稱爲“養心殿”,而那張凳子則被叫做“安神塌”。
田軒轅正坐在“養心殿”的“安神塌”上休息。突然,從外面傳來了有節奏的敲門聲。
“咚~咚咚!”
一下輕兩下重,田軒轅眼皮擡也不擡地道:“廣平,進來吧!”
“吱啦~”一聲,門被推開了,來人正是項廣平,他将衣服朝左邊一撩,單膝跪地道:“弟子項廣平,拜見師傅!”
田軒轅仍然是閉着眼睛,道:“無事不登三寶殿,直說好了,不必如此。”
項廣平悻悻地點點頭,道:“是!”随後将衣服一甩就起來了。
田軒轅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如今又恢複到往日裏鷹那般的銳利。投射在項廣平身上好像一張鏡子。讓人内心的心思遁無可遁、無處可藏。
田軒轅朗聲道:“要幹什麽,就說好了!”聲音中氣十足,絲毫沒有中毒的迹象。想來是他内力渾厚,激發了藥性。于是隻是兩劑藥就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
項廣平汗顔道:“是!禀師傅。夏掌門送來請帖,要求我們于十月初五和南柯派共登臨天頂,誅滅梁忘天!”
田軒轅沒有回答是與不是,問道:“還有誰啊?”
“禀師傅,一同前去的還有少林、東柳、武當、峨眉、華山。叫得出名字的名門正派都前往了。”
田軒轅冷笑道:“就隻有這些嗎?”
項廣平心思似乎被看破,慌張地道:“徒兒不敢隐瞞,實則還有西域的赤衣幫和西北的曲沙幫。”
田軒轅道:“曲沙幫?隻怕是天下裏已經沒有這麽個幫派了。”
項廣平不語,田軒轅摩挲着胡茬,自說自話道:“這可有意思了這趟誅魔怕是還另有大事發生”
過了半晌,他沉聲道:“告訴他,我身中蛇毒未愈,不便參加。”
項廣平顯出難色道:“師傅您不是一直說要找梁忘天尋仇嗎?怎麽到了今天又不肯了?”
田軒轅深吸一口氣,眼睛又閉合上。沉聲道:“我總是感覺這一切好像都沒那麽簡單,這事兒先暫且擱置。”
項廣平還欲勸誡,田軒轅打斷他道:“好了,話不投機半句多,不用在這兒白費口舌了。有時間趕緊去将功夫再練高些。”
項廣平碰了一鼻子灰,無奈的道:“是,師傅。”随後轉身要走。
門突然被推開了,來人是李絕情,他滿臉慌張樣。一進門就直喘粗氣,田軒轅面色陰沉的道:“如此失态,成何體統?!”
李絕情不去答話,他一路連趕帶追,此刻渾身乏力。就自丹田内吸出一口長氣,瞬間覺得渾身如沐秋風,快美難言。疲倦一掃而空。他又驚又喜,想:“想不到今日我這内功修爲居然已經如此深厚了!”随後才抱拳作揖道:“田島主,事關重大。我不得不如此。”
田軒轅來了興趣,道:“哦?什麽事情?”
李絕情稍作定了定神,道:“小娟不見了!”
田軒轅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失望,他輕哼一聲。将身子往後靠了些,道:“那丫頭性子頑劣的緊,說不定隻是出去閑逛了。”
李絕情急忙打斷他道:“不是的!我各種地方都找遍了,都沒有她的蹤迹!更何況她身中蛇毒,又能跑遠到哪兒去呢?”
田軒轅看看他,嗆聲道:“難不成你還懷疑她被人帶走不成?”
李絕情點點頭,道:“真是如此。”
卻不知道這一句話激怒了田軒轅,他從鼻子裏重重的哼了一聲,右手狠狠拍在座位邊的扶手上。扶手立刻出現一道深約兩寸的裂痕,這還隻是田軒轅沒有完全恢複、患病在身的境地,足見其功夫高深。
李絕情說話一向是口無遮攔,他不知道田軒轅此人素來自負。無論是對任何方面:
江湖上盛傳他西栀島戒守森嚴,連一隻蒼蠅也逃不過守衛的法眼。今天李絕情說有人在光天化日下将田小娟帶走,豈不是在變着法兒的罵西栀島徒有其表嗎?
李絕情卻沒想那麽多,他急躁了起來,心想:“我再耽擱一會兒,小娟就多一分的風險。”于是直接開口頂撞道:
“是!你西栀島就是如此,一群酒囊飯袋!你身爲掌門,輕大道而重虛名,身爲父親,疏子女而親功利。身爲宗師,總自傲而不自謙!你跟梁忘天隻怕也是一丘之貉,牟爺爺要是知道他調教出了這麽一個不成器的弟子,非得氣活過來不可!”
李絕情罵得暢快,他本來也就受夠了田軒轅對自己一直以來的吆五喝六,今日見他卻連子女都不顧,真的是再也無法忍受,索性一頓亂罵,想到什麽罵什麽。把田軒轅說成個不忠不孝、不禮不義之徒。
田軒轅臉色氣得蒼白,倒不是在乎他罵自己的種種。而是他言辭中頗有對自己師傅不敬的意思。田軒轅生平最敬重的人就是師傅,說起自己的武功來路或年少記憶,一改以前的嚴厲模樣。如數家珍般說個不停,言辭裏盡是對師傅的敬重之意。平日裏更是連關于師傅的一句壞話也不讓弟子們說,上次隻是因爲一個剛入門的弟子抱怨了一句求月派武功如何如何。田軒轅立刻抽了他二十來個耳光。
尊師重道,這是西栀派立派以來就有的規矩。所以外人看西栀派,總會覺得田軒轅的弟子是如何相敬相愛,對田軒轅是如何的敬畏。卻不曾想,在這表面的祥和下,孕育着多少弟子的憤怒和不甘。
田軒轅氣得吹胡子瞪眼,道:“你的意思是我西栀島上有内奸了?!”
李絕情倒沒想過這個問題,但眼下田軒轅緊緊相逼,他隻好一不做二不休。硬着頭皮道:“正是!要怪就怪你這老糊塗不辨是非,誤傷好人!”
田軒轅面色難看的好像下一秒就會噴發的火山。他直視着李絕情,心裏動了殺意。
項廣平見局勢劍拔弩張,連忙不失時宜的道:“師傅請息怒,我帶着李少俠去找小師妹就是了。”說這走來拉起李絕情的手二人就往外走。二人出去時,田軒轅還在對李絕情怒目而視,李絕情也毫不示弱的反瞪回去。直到項廣平帶着李絕情出去。
項廣平出來後擦了把汗,想起李絕情之前的所作所爲,仍是心有餘悸。戰戰兢兢的道:“你好大的膽子,師傅若不是還沒完全恢複,一定要你好看!”
李絕情忿忿不平的道:“他倒有理了?若不是小娟現在生死未蔔,我一定得和他大戰上幾個回合。”
項廣平聽他這麽說,不知爲何心裏竟然有些暢快,其實不僅是他,西栀派上上下下都是積怨已深。對田軒轅的種種做法頗有微辭。項廣平剛剛目睹了這樣一場好戲,也出了口氣,心裏一下子痛快多了。道:“李絕情,是嗎?”
李絕情點點頭,道:“是,敢問閣下”
“項廣平。”
李絕情這下知道了,項廣平突然問他:“你是在找師妹對吧?她怎麽了?”
說到這兒李絕情不由得感到一陣沮喪,道:“小娟不見了,隻是比個武回去的功夫就不見了。”
項廣平安慰他道:“罷了,我陪你找吧,找人不能像沒頭蒼蠅一般胡撞。你最後一次見到師妹是在哪兒?”
“她的房間。”
“那咱們快去師妹的閨房一睹。”項廣平随後前一步施展輕功,兩個人很快就到了田小娟房子的門口。
項廣平看見屋裏的場景倒也沒有驚慌。沉思一會兒道:“先在房裏找找線索吧,如果小師妹真的被擄走了兇手肯定會留下線索的。”
李絕情心急如焚,但也隻能應了。兩個人在房裏七上八下的找尋起來,上到桌子闆凳這樣的大物件,下到床底牆角這樣的小角落。沒有一處不經過細細的核查。
過了差不多一盞茶功夫,李絕情正在勘查一個花瓶,突然聽到項廣平的一聲怪叫。連忙就走了過去。
隻見項廣平面色凝重的看着自己的指甲蓋,李絕情順着看去,發現了在他的指甲縫裏有一些黃色的藥粉。李絕情想這也許就是線索了。于是問道:“這”
“别說話!”
李絕情不敢再說,隻是默默的看着項廣平在那兒一個人鼓搗:一會兒湊近到眼前看看,一會兒又放在鼻息下細細品聞。
過了一會兒,項廣平用一種震驚到不可置信的語調道:“李兄,你一語成谶了。”
見李絕情有些不明白,項廣平深吸一口氣,道:“西栀島确實是出内奸了。”
李絕情一臉驚訝的道:“怎怎麽會?我隻是随口一說而已”
項廣平搖搖頭道:“李兄不必如此驚慌,這藥粉是我們西栀島絕學。是由前任大師兄白貢研發,如今的少掌門田林改進的。用以增強内力的藥粉,名爲‘九黃散’”
李絕情舒了口氣,道:“既然是增強内力的藥散又怎麽會出自叛徒之手呢?”
項廣平道:“這就是問題所在了,九黃散是由多種珍稀藥材和奇花異草制作而成。俗話說,是藥三分毒,九黃散中的兩味藥藥性頂撞,倘若口服那便無大礙,可如果是入鼻,那就是緻人迷暈的毒藥了!”
項廣平頓了頓,又補充道:“九黃散向來是由我師哥揚子保管,往往是首階弟子在練功時候才會運用得到,隻需少少的一點,就能讓平時突破不了的難關變得簡單,而同理。少少的一點吸入鼻口,最多也隻是頭腦脹痛。如果兇手是将小師妹毒暈綁走,至少需要用到二錢的九黃散。而在我們西栀派,任何用藥都是需要向少掌門申請才可獲批準的。”
事情漸漸的明晰起來,李絕情後知後覺的道:“兇手竟然能用九黃散動手,證明此人一是熟悉藥性,二是權力過人,能借到二錢的九黃散。”
項廣平歎口氣,道:“你聰明的緊,眼下也别再拖了。咱們速速去找我師哥揚子吧!”随後又快馬加鞭的邁開步子,李絕情跟在他後面,心事重重。眉頭緊鎖,隐隐覺得将會有要事發生。
過了沒多久,項廣平就和李絕情到了一間屋子外面。項廣平走上前去敲了敲門,喊道:“師兄!你在嗎?”
裏面無人作答。
李絕情突然就慌了神,項廣平也倍感壓力。之後又敲了三到四下,裏面仍然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項廣平安慰自己道:“師兄會不會在午睡?”
李絕情卻不這麽想,他将氣力全部集中在右拳上。運足後一拳打向了門。門搖搖晃晃的随即倒下,裏面露出的場景讓李絕情和項廣平稍作了些安心。
揚子果然睡着了。
項廣平長出一口氣,笑着道:“師兄今天怎麽這麽有睡性?”走近些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搭将他翻身過來。随後的反應卻像是耗子見了貓那樣的跳腳起來,放聲大喊。
喊聲吸引來了李絕情,李絕情走進一看:揚子雖然熟睡着,但嘴唇發烏,眼睑發紅,臉上更是血肉模糊。已經看不出原有的臉了。
李絕情倒吸一口涼氣,同時也注意到了揚子下巴上的一些黃色藥粉,輕輕用指甲蓋剜過來一看,果然和項廣平向自己展示的無疑,很顯然,這人不僅殺害揚子,更是田小娟作案的元兇,連作案手法都如出一轍。
李絕情将藥粉放到項廣平面前,項廣平悲憤的道:“這這賊人如此陷害我師哥斷然是前來竊藥卻不得,就對我師兄下此毒手!”
李絕情聽見“下此毒手”這四個字,想道:“揚子既然已經如此那小娟兒”想到這兒直感覺天旋地轉。世界仿佛都在和他開玩笑。他忙道:“項兄,這實在是馬虎不得,你我還是趕快去找下一次線索吧。”
項廣平擦擦眼淚,道:“下下一次線索隻能問少掌門了。”
李絕情渾身猛的一顫,不知爲何他忽然覺得這事情很可能會和田林有關,項廣平的句句話語無不将矛頭都指向了田林:
熟悉藥性、權力過人,更湊巧的是他與田小娟是親兄妹。他有足夠的不打草驚蛇的把握。更可怕的一件事
李絕情腦子裏電光火石地想:
會不會是田軒轅處處維護田小娟,田林這個做哥哥的起了妒心,竟然要殺妹洩憤!
不想則已,這麽一想。忽然覺得田林自從和他相識以來的每一句話無不透着可以,還有此前和他在擂台前分手,他說的那句:
“我去采爹和小娟下頓的藥吧。”
這藥,果真就是九黃散嗎?!
田林定是離開後繞了個彎兒,去對田小娟施兇殺人!
李絕情氣得牙癢癢,他憑着自己的主觀臆斷,硬生生地将“殺人兇手”這麽大的一口黑鍋扣在了田林身上。
他越想越氣,問項廣平:“田林住處在哪裏?”
項廣平剛說完,李絕情就一步邁出了門,去找田林了。
田林住的房子在西栀島東邊的一所低矮茅廬裏,李絕情初見它時也是吃了一驚,他原本以爲小娟的住所就已經是貧寒之極,想不到田林的更是如此。
這樣想了想,他猛地搖搖頭,喝道:“李絕情,你居然還對一個殺人兇手打抱不平,腦子當真是被驢踢了!”然後三步并作兩步地來到茅屋門前,擡起一腳将門踢開,見田林正坐在爐子邊煎藥,而田林見到李絕情前來,也是吃了一驚。
田林忙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道:“李兄,你來了?”
李絕情冷笑道:“我是不是來得有些不合時宜啊?”
田林笑道:“怎麽會?随時歡迎。”然後拿起一張凳子放在李絕情面前,道:“坐。”
李絕情見他表現的仍然和以前一樣,不禁扪心自問道:“我會不會是冤枉好人了?”
田林笑道:“李兄你先坐,我去把藥湯端下來。回頭你記得盛一碗給小娟。”
他是那麽得體,這句話又顯示出對事情的一無所知,若不是此前種種證據,李絕情甚至都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殺人犯了。但又轉念一想,若無其事的盤問道:“田兄,你最近都有些什麽好藥啊?”
“海了去了,你想要什麽拿走便是!”
李絕情仍然不死心的道:“那給我看看可以嗎?”
“可以!有什麽不可以!”田林一邊将焙好的藥湯倒入瓷碗裏,一邊回複答話。
李絕情終于放下戒備,心想:“我到底還是冤枉好人了。”随口一問:“田兄,有沒有九黃散呐?”
“嘩啦”一聲。
那是瓷碗摔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