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流星在不遠處升起,在空中燃盡碎成一片飛火,星星點點地被風灑入林子。
李絕情衆人都是一驚,田小娟更是直接脫口道:“是錦衣衛的流星!東廠來了!”
明通方丈一愣,道:“朝廷向來是不幹涉武林之事的這次不會是誤會吧?”
李絕情想铎凰一貫心狠手辣,大漠就已經開始抓捕武林高手,這次隻怕也不懷好意,再想想八大派裏,唯一能和東廠取得合作關系的人也隻有夏逍遙了。搖搖頭道:“絕非偶然隻怕這一切都是夏逍遙布好的局,他到底是什麽時候和朝廷取得聯系的?”
他當初以爲,隻要在群雄面前拆穿夏逍遙僞善的真面目。江湖便不再會有他的容身之地,誰知夏逍遙似乎早就料到這一點,還是說就算沒有李絕情,東廠還是會到?那夏逍遙的目标難道是借着誅殺梁忘天的名号逮捕不明就裏的七大派麽?
在這一籌莫展之際,嶽靖悟站起身道:“那我們繞後山脫離,也是可以的。”
李絕情心想:“梁忘天生前曾經囑咐過我,要我一定保護好嶽伯伯和邱伯伯。”于是點點頭,道:“此言有理,小娟,你和嶽伯伯還有這位邱伯伯,你們随我來。大師、張大哥,你們”
張鴻輝啐了一口道:“你别管咱們了,先帶着你的人跑就是,我和方丈還有弟子要管呢!”
李絕情想也不想地道:“那我和你們一塊兒去!如果朝廷真的要動手,隻怕七大派死傷慘重!”
張鴻輝擺擺手道:“免了免了,你還是快點帶着他們下山去吧。區區幾隻朝廷鷹犬,我們對付得了。”說罷手一揚,将梁忘天的屍體負在肩上,明通方丈對李絕情行禮道:“李施主咱們江湖再見!”二人說罷,就風風火火地往山下正路走了。
李絕情目送他們離開,終于是别過頭,道:“我們也走吧。”說完,就由嶽靖悟領着衆人走上了後山的秘徑。
後山秘徑是一條曲曲折折的山路,通往何處目前還不得而知,但隻要知道這條路能帶着他們擺脫現在爲止一成不變的窘況,也就足夠。
秘徑幽幽曲蜿,一地厚重的落葉,踩到都會發出“簌簌”聲。
田小娟走着,牽着李絕情的胳膊,她顯得很警惕,像一隻受驚的貓那般。李絕情見她平時膽大心細,今日卻這般恐慌,不知意以爲何,打趣道:“怎麽了?害怕了?”
田小娟卻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噤聲,李絕情不是傻子,立刻刹住了腳,同時低聲向前面二人道:“停步!”嶽靖悟和邱成德二人立即停步,氣氛立刻變得緊張而又肅殺起來。
突然這時,旁邊樹林傳來陣陣聲,李絕情變色叫道:“有人!”衆人盡皆屏氣凝神,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野林,一動也不敢動。過了片刻,樹林中一個低矮的黑影輕巧躍出,衆人一看,心裏的大石頭都落了下來:
不過是一隻野貓。
李絕情松了口氣,準備再走,卻被田小娟給拉住了。李絕情回頭看她,見她秀眉微蹙,眼角流露出疑惑,貝齒抵唇,輕聲道:“我我覺得這片林子不大對勁,咱們要不還是換個地方吧。”
嶽靖悟走上來勸道:“小娟姑娘這林子咱們都走了大半輩子了,不會有差錯的,你放心吧。”說罷向李絕情擠擠眼睛,現在李絕情是他們四人中的主心骨,走還是不走,自然都由他來定奪,李絕情看看嶽靖悟,又看看田小娟,終于是歎了口氣道:“好吧,咱們就先折返回去再看看情況。”
田小娟聞言倒也沒有展露出多大的笑顔,李絕情覺得她今天實在是有些不對勁。問道:“你怎麽了嗎?哪裏不舒服?”
田小娟螓首微颔,嘟囔道:“沒有隻是感覺不大對”
或許是女人的第六感靈驗了,說話間,田小娟突然一聲驚呼,皓臂探出搶過李絕情,拉着他連連後退幾步。
與此同時,草裏突然飛躍出一人,慌亂中隻見他身着黃袍,模樣陰恻,雖然模樣年輕但眼裏卻透出狠辣老練。他緩緩側過身看着李絕情,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道:“好,可算是盼着你了!”
這人便是铎凰。
李絕情立刻擋在三人前面,道:“铎凰,你要幹什麽!”
铎凰慢慢地擡起頭,掃視一下周圍。笑道:“哎呀,我就知道你們要走秘道,所以先一步給你們堵上好了。”
田小娟忿忿地道:“我說怎麽今天感覺不對,原來是你在暗中搗鬼,你和夏逍遙想必早就确定合作關系了吧?”
铎凰爽朗大笑,道:“不愧是我六扇門出來的姑娘,不錯,早在十幾年前就是了。我要做皇上,江山一定得穩固。不安定因素說白了就是像你們這樣的習武之人,夏逍遙呢,在武林裏名聲叫的響亮。他能替我将你們平定,我能給他武林霸主的地位。在祝戰沒有接管赤衣幫前,夏逍遙一直是赤衣幫主。韓老大不過是挂了個名号的傀儡罷了。”
李絕情心一陣難過,韓崇文莫名其妙出現,現在看來果然是受了夏逍遙的指使,想到孟叔的死,又是切骨傷痛難自忘,可仍要問清楚他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便道:“你企圖用夏逍遙作擋箭牌,來掩蓋自己吞并武林的野心是嗎?!”
嶽靖悟和邱成德眼睛裏更是要噴出火來,梁忘天待他們一向仗義。如今他戴罪身死,這份冤屈他們豈能夠忍氣吞聲?!無論對方是東廠督公也好,是天王老子也罷。今後自然是要跟着李絕情和他們死磕到底了。
铎凰點點頭道:“也好,反正你們也要死了,給你們死個明白!正是,甚至連你以爲和他毫無關系的華山大會,都是我交由他一手操辦的!哈哈哈哈哈!”
铎凰又看看田小娟,作惋惜狀道:“本來是要給這個當時還在當官兒的這個丫頭片子做武林盟主,這樣就能憑着她的身份和田軒轅拉進距離,說不定整個西栀派也都能爲我所用,偏生多了你這麽根攪屎棍。把我的計劃全部打亂了。”
田小娟啐了一口,道:“要姐姐我爲你這樣不男不女的老閹狗做事,就算死也不答應啊!”
李絕情感激地看她一眼,田小娟也單眨個俏眼以示回應。二人将手又握得更緊。
铎凰不屑地掃他們一眼,道:“倒真是伉俪情深,今天讓你們變亡命鴛鴦!”說罷,開始運功,渾身氣力流轉,眉毛漸漸結出白霜,竟然是寒冰!
李絕情見他铎凰眉毛結白,兩鬓如霜。似乎他的寒冰還要比之前平公公和項廣平的勝出不少。深知這會是場惡戰,自己可能要命喪于此,心想:“我絕不能拖累了小娟和嶽伯伯他們。”然後将臉貼在田小娟耳朵上,輕聲道:“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田小娟給他呼出熱氣一噴,耳根子也燒紅了,羞答答地道:“什麽?”
“趕緊帶着兩位伯伯先走,去西栀島咱們再見。”
田小娟對他的秉性了如指掌,知道他所想是什麽,睜大眼睛道:“不行,絕對不可以。”
李絕情低下頭:“這是徒增傷亡”
田小娟拉拉他的手,道:“咱們一起生,一起死。今生做不了神仙眷侶,來生還可再配白頭。”
李絕情心神大蕩,握住了她的手。自問自答道:“那來世你怎麽認我?哦對了,我還有你給我的雙魚玉佩。”
田小娟笑了,眼睛笑成月牙彎彎。
铎凰這時候也不耐煩地道:“有話說完,快點打!别磨磨蹭蹭了!”
李絕情并不理睬,隻是看看身後嶽靖悟和邱成德,疲憊笑道:“兩位伯伯,苦了你們了。”
嶽靖悟流下一行眼淚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若不是你出來仗義執言,咱們都要死在臨天頂,時已至此。生死同心,何分你我?”
邱成德笑着指指嶽靖悟道:“他把我想說的話全偷了去。”
铎凰再也忍耐不在,暴喝一聲向前一掌。蘊含極寒陰氣,李絕情也回頭一掌對上。隻是铎凰掌力陰柔,李絕情掌力陽剛,兩股勢不兩立的力量處處頂撞。铎凰被李絕情掌力一激,頓覺得渾身熱似火炎,汗更是從頭上涔涔流下,李絕情凍得牙齒上下頂撞、咯吱作響。
铎凰沒想到李絕情内力竟然和自己完全相悖,更想不到竟然如此渾厚。那日大漠讓他打一拳的時候,慌亂中沒來得及顧他的武功路數。更想不到他加習了“乾坤散元掌”,外功也是一日千裏、今非昔比了。
其實,就算李絕情如此,铎凰倒也未必怕他。之前十幾年裏,铎凰都在潛心鑽研《寒冰》的全本,但這門武功路數極暴極寒,不易于速成的同時更是要求習者内功過人,而铎凰受于身份限制,有很多高明卻陽剛的内功不能練得,而天下間,除了這些内功以外。倒是有一路邪惡至極的辦法,同樣可以練成上乘内功。那便是:
取血淬爐。
這血指的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血,但爐卻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爐。天下内功分兩路,純正且強大的陽剛内功心法對人要求較高,而陰柔内功人人可練得,入門門檻也低。隻要不練到最終,對人體的負面影響都是少之甚少。
可内功不練到最高層,又有何意義呢?更别提像《寒冰》這樣精妙的内功,若武癡不能将其大成,可謂是茶不思飯不想、枯燥乏味,人生都無趣灰暗了起來。
所以铎凰想出一個辦法,便是取血淬爐了。取血,不能是飛鳥走獸的血,必須是人血。而其中又以童男童女的血最爲推崇,這也是爲何之前赤衣幫大興抓捕兒童之風,其實都是爲了铎凰練就《寒冰》。
淬爐,便是在練陰寒内功時,人體感到冰冷,好似爐竈發涼。這時飲血,陰寒之氣一掃而空,爐竈也燃起烈火。很多身體内不能接受的内功步驟,随着這一服血的入喉,都由不可能變爲了可能。而飲血練功的同時,他的容貌也漸漸地返老還童,由一個老人變爲了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少年。
真正的《寒冰》完本,铎凰修煉數年之久。在李絕情西栀島起義之時将其修煉完畢,去蕪存菁,将之前寒冰中的糟粕全部取締,留下精華。現在的寒冰内力,即使不用服血,也能揮灑自如。
在他看來,在西域那種環境下,孩童的降生就面臨着夭折和疾病,好不容易健康長大的還要爲生計發愁。倒不如拿來當自己在武道上的墊腳石,也算是給他們一個徹底的自由。
铎凰,這人對權術和武道都是極其癡迷,極其貪婪。若沒有西栀島滅門那檔子事兒,他和沒底線的田軒轅倒還真差不了多少。
對掌間際,李絕情本想破了铎凰的内功,不料铎凰卻有一股寒冰力量自丹田生出,施加在了他的掌上,阻礙李絕情的乾坤掌意。
铎凰掌法如何暫時不論,這寒冰真力實在淩厲至極,不禁能和李絕情純陽至剛的内力相抗衡,甚至還有隐約吞并其的意思。
田小娟見李絕情漸漸吃不住力,立刻上去一掌拍向铎凰。哪知她所修煉的寒冰不及铎凰深厚,弄巧成拙。掌力觸及到的那一瞬間,铎凰體内生出反噬,将田小娟體内的内力吸了個精光幹淨。田小娟一下子眼前一黑,支持不住,就要暈倒。
而又因爲田小娟這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被铎凰容納,他的掌力一下就超過了李絕情。猙獰一笑後,推出千斤巨力,将李絕情打倒在地,李絕情在地上滾了三番,吐出一口鮮血,顯然是受了傷。
嶽靖悟和邱成德忙上去齊齊圍在李絕情身邊,嶽靖悟露出一副大無畏的樣子道:“閹狗,你意欲何爲!”
铎凰臉色一下由晴轉陰,森森道:“這也是你能叫的麽?”說罷靠近擡手,頓時聚集無匹内力在手上,眼看就要拍落。嶽靖悟緊緊閉上了眼睛。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眨眼間。密林處突然飛出一根金針,以極其快的速度,劃破了铎凰的臉。铎凰又驚又怒,沖着密林喊道:“是誰!誰在哪兒!”
密林傳出一個聽起來深不可測的聲音道:“我是誰你不必知,你隻需知道,你今天倘若出手傷這四人中任何一個,我定不輕饒!”聲音高遠透徹,竟是力能穿耳。若沒有百年修爲,休想有這種表現。
铎凰頓了頓,臉上現出知難而退的顔色。但忽然間就變了臉,他擡起手猖狂笑道:“天王老子也奈我不了我何?憑你這麽個裝神弄鬼、躲在幕後的家夥,也要來阻擋我所成之事麽?”
又是第二根金針飛過,直接貼着铎凰的要拍下來手掌心。铎凰眼睛忽地睜大,顯示出巨大的恐慌。
那再次響起:“你試試。”
铎凰不知爲何,竟然有些膽怯。他收手,悻悻地道:“今天就賣你一個面子,下次再遇見,我不會手下留情了!”說完輕甩袍袖,從下山奔馳着跑過。
嶽靖悟和邱成德趕忙跪下對着那片密林磕頭道:“多謝前輩仗義出手!”
李絕情強忍着苦痛站起,來不及管密林裏到底何等人也。急忙奔向了暈厥過去的田小娟,将她搖醒,見她緩緩張開眼睛後喜極而泣地道:“太好了小娟!”
田小娟嘴唇泛白,慘笑着道:“沒事大意了。”
李絕情很快察覺出她是被寒冰内力給凍傷了,忙抹把眼淚道:“我趕緊給你傳功祛寒,你忍一忍!”
說罷将田小娟扶起,自己則盤坐在她背後,一手抵上她背心,開始爲裏面傳輸自己的内力。
李絕情剛才也吃了一掌,但純陽内力很快将其化解,又取爲自己所用。所以他調息療傷基本上是分分鍾的事。
他一掌抵上田小娟背部,内力源源不斷地流向田小娟體内,瞬時間将她消失的内力補齊,又将未祛除幹淨的寒氣融化。田小娟坐着坐着,臉上漸漸露出血色,隻是可惜,内力雖然有所恢複,但再也不能恢複到以前光景了。但她倒也不爲之遺憾,轉而是幸運地想:“至少我還沒死,還有這麽個傻子在我身邊。”
這樣想着,溫柔地回過頭去,看李絕情一眼。見他額頭流出汗,神情顯得十分專注,沒有一絲絲的走神和跑毛。
如此搗鼓了半個時辰,李絕情終于是将内力傳輸完畢,而自己這些天生出的額外内力全部消耗。李絕情卻不覺得遺憾,畢竟在他眼裏,全天下最精妙的武功,也比不上田小娟活着。
田小娟覺得氣力到底恢複了些,站起來伸個懶腰,看看李絕情,笑道:“我真是幸運。”
李絕情也站起來,剛要說些什麽。卻見又是一枚流星升起,也是随即化爲火雨,和之前的有些不同。
李絕情問:“這是什麽?”
田小娟看了會兒,面色凝重道:“這好像是武當派的求救信号。”
李絕情不假思索地道:“那咱們得趕緊去救他們!”
嶽靖悟卻支支吾吾開了口道:“剛才那武當掌門在衆人面前讓您下不來台要我說就該讓他們死了!”不知何時,他對李絕情的稱呼已經變爲了“您”。
李絕情道:“武當到底是名門正派,我輩身在江湖,豈有坐視不管的道理。這個忙我是幫定了。小娟,你跟不跟我走?”
田小娟白他一眼,笑着依偎在他肩頭道:“這還用問嗎?”
李絕情轉過頭,看看他們道:“你們二位”
“走!”
幾人走在回去救援的路上,李絕情終究是不能裝作若無其事,回頭向那密林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