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告而别



這一變故來得太快,根本來不及反應。直至感覺到田小娟渾身散發出森森冷氣,李絕情這才驚慌失措地去看她的臉。隻見田小娟此時眉前凝霜,雙頰發紫。竟然又是中了寒氣的症狀,而且似乎還要比之前那次嚴重。

嶽靖悟和邱成德也都是齊齊吃了一驚,明明他二人在密林處,親眼看着李絕情爲田小娟傳功療傷,而且當時田小娟也分明從之前那種情況脫離出來。怎地如今又舊疾複發了?

李絕情幾乎是想也沒想地将她扶着坐下,自己立刻開始調功運氣。隻是須臾間,又是一隻手搭在了田小娟的背上。

這次傳功比之前還要吃力些,首先是李絕情感到田小娟體内寒氣淤積,而自己的純陽内力因爲給她第一次療傷已經耗費不少。這次陰盛陽衰,要治療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李絕情仍然沒有放棄,内力持續長久地流向田小娟體内,不斷地沖擊田小娟體内被寒氣封住的奇經八脈。

經過半個時辰的傳功,田小娟的臉色逐漸好轉,李絕情額頭也流出汗,相比之前更多了。他這次的内力損失不少,已是将這些時間來生出的額外内力消耗的空空如也,功力一下回到剛學到大元純陽功的那段日子。

田小娟心裏是相當的不好受,她知道铎凰那一下絕非像平常那麽簡單,恐怕這不會是最後一次,自己現在一不能作戰二還一直消耗李絕情内力,自己簡直是個拖油瓶!不,是吸血鬼!

田小娟性格一向要強,她也是在最近幾年才克服了“捕快原來也會需要别人幫忙”這麽個坎。除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她平時是一絲弱也不願意示。現在卻要她變得和一個廢人一般,倒真的不如殺了她。

她背對着李絕情,又留下了兩行眼淚。李絕情站起來去扶她,道:“小娟,咱們快走吧,還有五大派等着咱們呢。”語調竟是略顯疲憊。

田小娟聽到這話,心道:“絕情對我已經是如此的好了,我不能再拖累他,他是有朝一日載入青史之人,怎能爲我一介女流勞神費力呢?”這樣想想,卻先擦擦眼淚,應了一聲,去牽他的手。李絕情看着田小娟剛剛哭過的臉,如美玉流痕、芳蔻彌香。隻覺得心在怦怦亂跳,握着她的手,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嫉妒自己。

二人此時同行不同心,李絕情想着是如何找到和救出五大派,田小娟卻在想自己該怎樣無聲無息的逃掉。

二人這就來到一處崖台,從上往下瞰,整個臨天頂似乎都在腳下俯首稱臣。李絕情站在崖台邊,一邊是探查敵情,一邊又在感慨這奇景怡人。

田小娟站在他身邊,沒有望見蕩氣回腸的山景,此時卻看見了山下幾座低矮破落的墳。她此時身心俱疲,悲悲戚戚地想:“等絕情戰鬥的時候,我就頭也不回地跑,跑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死掉。不要耽擱别人就是,絕情絕情還有他的大好人生,他不該被我拖累曲姑娘也好絕情如果沒有我應該會去找她吧?還有夏姑娘她似乎也對絕情餘心未死”

“小娟?”

田小娟一個激靈緩過神來,發現李絕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尴尬地笑了笑,道:“怎麽了嗎?”

李絕情指指遠處一片地,道:“那兒有穿道袍和青衣服的兩撥人,似乎是全真和青城,咱們去看看?”

田小娟強笑着點點頭,努力裝出一副自然的樣子道:“好,咱們去看看。”

李絕情卻感覺田小娟此時情緒不太對,看着她疑惑地道:“你怎麽了?想什麽呢?”

田小娟佯裝無事發生地擺擺手道:“沒什麽,我好得很,走,咱們快走吧!”說罷拉起李絕情的手,開始往那邊趕。但平時相處甚親,田小娟的一舉一動也逃不過李絕情的眼睛,他隐隐約約感覺田小娟有些不對,但自己卻又說不上來。

臨天頂是一座環道大山,盤盤繞繞的山路其實直接殊途同歸,等衆人從後山密徑逃出,來到山腳下。才發現和上山的路離得不是很遠,這人生也是一樣,起初隻看見進,看不見出。

幾人順着此前的記憶,走了一段路,果然發現兩夥人正在互相作戰,其中一撥兒人一半是青城劍客,一半是全真道士。他們此時正一同全神貫注的抗敵。青陽子和酉陽真人更是背貼着背,二人手上各執長劍一把,顯出精神高度集中的樣子。

另一撥人則都清一色的飛魚服,腰間挎着佩刀。果真是錦衣衛,不同的是,這次他們的隊伍中,出現了兩個李絕情看起來十分熟悉的面孔:

其中一個作貴公子打扮,頭頂獸首碧玉帽,腰纏飛雲江疊帶。他身上有一股氣質,爲李絕情所熟悉,好像是富貴人家都有的書卷氣,但不同于談正南身上的善良真誠。又好像是機關算盡之人都有的内斂性,但又不同于祝戰眼裏的拒人千裏。似狷不狷,似狂非狂。

這個矛盾的結合體,帶筆從戎的文官、手不釋卷的武夫。便是談家長子談行歌。他不知爲何離開了東柳派門下,轉而投入了錦衣衛之中。

在他身邊的人模樣清秀,但他的清秀卻讓人顫栗。那模樣和氣質,絕不僅僅是一個模樣有些清秀的男子應該有的。而是那種由内至外,透露出的陰險和狡詐,而且這心術不同于男子的權謀野心,給人的感覺多是女子的嫁禍之術和勾心鬥角。如果說談行歌的陰謀有些收斂,那這個男子則是毫不介意地将它寫在臉上。

此人便是西栀滅門遺孽項廣平。

項廣平和談行歌正站在錦衣衛圍成的隊伍裏。不懷好意地望着宛如甕中之鼈的青陽子和酉陽真人二人。

李絕情這時已經趕到,本來想立刻動手。但見項廣平和談行歌似乎沒有這個意思,料想他們必定是有什麽“協議”或“契約”什麽的要同兩派掌門商議,當即準備先在草叢中潛伏着竊聽,莫要誤着大事。

田小娟此時隻想着趕緊逃跑,見李絕情突然停了下來有些心急。道:“怎麽不上了?”

李絕情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悄聲道:“等會兒,時機未到。”

這時他在草裏呆着,扒開了荊棘叢,目光透過縫隙,直直投向對峙的兩幫人,同時屏氣凝神,期盼注意力能夠再集中一點。

驅散掉心中的雜念,整個人登時耳聰目明。遠處那原本淺薄的聲音,也在這廂逐漸的清晰起來:

“老道,都這當口兒了,歇歇吧。不想讓全真教今天成爲曆史,就乖乖地聽我們的話。”

這“老道”指代的便是酉陽真人,而這說話人的聲音聽起來懶散又傲慢,果然是談行歌了。

“啐你好歹也是東柳座下弟子怎麽能違背良心做出這樣這樣的事出來?”

這聲音聽起來虛弱至極,但仍然可以分辯出是出自酉陽真人之口。畢竟是修身養性之人,即使氣極,也是不肯罵一句污言穢語。

“青陽子掌門,青城派在今日上山這七大派裏,算是最小也最陋的了您不能隻顧着自己身爲武人的那點所謂氣節,想您如果能和我們達成協議您最多被說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言碎語,而青城派,就順理成章的成爲中原武林裏唯一存活着的門派,他日再過一兩百年,青城派定是迎頭趕上,将什麽武當少林都比下去。青城派桃李天下、香火滿堂啊!那時候,誰是複興推手?當推咱們青陽子掌門!”

這話說出來條理分明,邏輯清晰。又極其輕巧的把握住了青陽子的想法,不想前言那般具有威脅的意味,的不會是談行歌這樣自命不凡之人,隻會是表裏如一的項廣平了。

這二人一個威逼,一個利誘。倒也算是分工明确了。

李絕情心一沉,生怕青陽子受項廣平蠱惑,說出些不可挽回的話,倘若到那時候自己再去救援,和談行歌之輩又有何兩樣?

很多事情不必做到盡善盡美,留一點就好了。永遠不要反複糾纏着盤問伴侶是否愛你,不要企圖用這種場合來驗證他人的俠義道。人心經不起測驗,有的事情,即使你明白,還是裝作不明白比較好。

畢竟人在世間,難得糊塗啊!

李絕情心想:“隻要青陽子掌門三個數内不爲所動,我立刻施手救援。”

同時默念:“一”

遠處,青陽子面露難色。酉陽真人見他表情似乎略有所動,勸阻道:“青陽子掌門,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可要想清楚啊!”

“二”

項廣平見酉陽真人又想用所謂名門正派的那一套理論來束縛青陽子,聳聳肩,反其道而行之地笑道:“說實話,青城派這種小派我們也看不過眼。你不想入,那便算了。”說罷裝作無事地轉身要走。

“等”

“三!”

李絕情怒目圓睜,從草裏一躍而出。天空中一條黑影閃過,兩幫人都是齊齊地一驚。李絕情輕功過人,隻消得擡手間就已到了幾人身邊,打了錦衣衛們一個措手不及。

酉陽真人和青陽子見他突然到了,心裏頓時生出一種寬慰感。青陽子表情更是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感覺,李絕情裝作沒有聽見那個字。站在他們身邊,指責談行歌和項廣平道:

“一個叛徒,一個孽子。二人串通一氣,真是臭味相投!”

談行歌見李絕情到了,如臨大敵般地雙手放在前,道:“想不到冤家路窄,又見面了。今天,好好商量一下上次華山之事吧!”

李絕情顯得無所畏懼,道:“也好,就讓我今天爲義弟料理家事。将你這不肖之身抓去在談老爺面前磕頭忏悔!”

談行歌氣極反笑,道:“你還和我那傻弟弟結拜了?真是兩個傻子,也罷,你要戰,那便戰好了!上!”

他一聲令下,所有錦衣衛齊齊拔刀在手,殺意律動。

此時全真和青城兩撥弟子大多都地倒下了。爲數不多的幾個也不堪久戰,盤坐在地運息調氣,否則必定心脈紊亂而死。

也就是說,唯一有作戰能力的,此時也隻有李絕情三人。

酉陽真人持劍戒立,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人。嘴上道:“李少俠,之前對你多有刁難,是我糊塗了。”

李絕情大度地擺擺手道:“無妨,習武之人有幾個手上不沾血的?”

李絕情很少和人結仇,無論多大的黑鍋,多重的罪名。隻要對方向他道個歉。李絕情轉眼間就能忘掉這些事。

酉陽真人又在這時問了一個看起來和戰局不太相關的問題:“李少俠下山時可見到峨眉派了?”

李絕情點點頭,道:“見到了,隻是師太不幸戰死,以身殉道了。”

這句話說出去,酉陽真人突然不說話了。李絕情覺得奇怪,看向他的時候,發現他喉頭上下滾動。須臾後終于道:

“如此,可惜。”

青陽子也搖搖頭道:“峨眉和我青城乃川疆同伴,師太如此撒手人寰。實在是川蜀武林之苦,更是中原武林之苦。哀哉哀哉!”

說話間,青陽子背後突然沖上一人。手持樸刀就要砍向他的脊背,李絕情眼睛快,立刻卧身一記掃堂腿将他下盤晃了。那錦衣衛立刻摔倒,雙腿酸軟,再起不能。

談行歌覺得李絕情實在不好對付,喝道:“一齊上!不信他有三頭六臂!”說罷做個手勢,圍成的圈立刻開始收縮。

李絕情和另外兩人也在這時商讨計策道:“兩位掌門,晚輩有一不情之請,可否請二位爲我打個掩護?!”

酉陽真人和青陽子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道:“沒問題,你隻管放開手腳,處理好眼前的人,後背交給我們。”

李絕情點點頭,心想青城全真兩柄絕劍爲自己掩護,這話說出去,隻怕孟叔和媽都要樂得合不攏嘴了。

眼前兩名敵人逐漸逼近,李絕情眼睛倏地睜大,上去以極快的速度在二人身上各打了軟綿綿的一掌,那二人頓感胸中窒礙,空氣似乎都被這一記綿綿輕掌打壓擠扁了。眼前一黑,毫無預兆地倒了下去。

另外一些錦衣衛見到李絕情這般武功,都或多或少地有些心存忌憚,一時間竟無人敢上前。

項廣平見這些人如此不成氣候,惱羞成怒地道:“現在不上,等會回去還是死!”

人群中有些錦衣衛倒真的被這句話所激,一個個想索性破罐子破摔,情緒一傳十、十傳百。衆人紛紛殺了上去,十幾把刀一下子同時砍上去。項廣平和談行歌也混在人群中出手了。

李絕情隻見眼前人數衆多,單用乾坤散元掌恐怕對付不及。于是運起搏牛功,準備将面前危難化解再說。等幾個錦衣衛上前時,李絕情運起千斤巨力,周圍的葉子都開始有了反應,隻聽得風嘯簌簌、葉響沙沙。無匹的巨力在他手上彙集醞釀,待那幾人又近些,李絕情終于發功出去,刹那間似風刮樹動、水卷浪濤。面向着的樹木被一股極其霸橫的力量吹彎成一個詭異的弧度,那幾名錦衣衛更是向後直直飛出去,身體撞在樹上将樹撞斷,摔在地上哼哼唧唧,有幾名甚至當場咽氣。

招式打出的一瞬間,李絕情有些後悔,他之前倒也不是沒有用過搏牛功,之前他在臨天頂就曾用這招奪下衆弟子手中兵器,隻是沒想到這招殺傷力既然已經如此可怕。

談行歌和項廣平見這場景心生膽怯,原本想前進的步子立刻停了,接着又轉過身跑了。

一溜煙兒的不見蹤影。

危機解除了,李絕情也松了口氣,他知道搏牛功是元人武功。兇悍的性子并未根除,而且一味的講究殺和莽,并不是什麽高深的武功,相反,和乾坤散元掌這樣可進可退的高明武學是雲泥之别。

青陽子和酉陽真人見敵人終于撤兵,心裏壓着的一塊石頭也放下了。酉陽真人見衆弟子修養的都已差不多,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趕緊走好了!”說完這句話,又頓了頓,道:“李少俠,今天多虧有你在。否則我全真今日真的就要成過眼雲煙了。”

李絕情笑着抱拳行禮道:“武者行俠,天經地義,哪有什麽客氣的。”

“隻是”

酉陽真人突然又來這麽一句,李絕情看他似乎還有想說的話,道:“前輩若還有些事不方便做,就由晚輩代勞好了。”

酉陽真人感激地看他一眼,點點頭道:“是,華山、少林、東柳三派目前情況不明,我身爲武林同道,本應盡到職責,追查到底,可”

“不必說了。”

李絕情将他打斷,笑着道:“晚輩定将遵循前輩志向,力保三派平安!”

酉陽真人默不作聲地看看他,笑道:“你很好,絕情。真的很好。”說完後将手一招,和青陽子帶着全真與青城下山去了。

李絕情目送他們,直到漸漸地看不見。

接下來就好了,李絕情感覺肩頭一陣輕松,向自己原本所藏匿的地方奔去。他要帶着田小娟,繼續往下走。

到了地方,卻沒有人說話的聲音,連一絲的呼吸也聽不見。

李絕情心裏疑窦漸起,翻來覆去地找了兩三個草叢,終于發現了嶽靖悟和邱成德,隻是二人都沒有動靜,田小娟也不見蹤影。

李絕情漸漸有了一股不好的感覺,擡起手分别在他們鼻子上一探,發現他們尚有鼻息,立刻反應過來他們是被點穴了。于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穴位并解開。二人一獲得身體的掌握權後就開始大口大口地喘粗氣。

李絕情警惕地看着他們道:“嶽伯伯、邱伯伯,是誰點了你們的穴?小娟呢?”

嶽靖悟擡起頭,頓了半晌後,終于艱難開口,幽幽地道:“是是田小娟做的。”

李絕情頓時感覺耳邊響起一個驚雷,腦中聲音嗡嗡,幾乎要把他擊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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