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月弟子



李絕情盤腿打坐,身上涔涔地冒出些汗,他的“無用神功”此時已經練到大半,身體感覺是冰山下一窪春水,充沛激蕩的真氣流遍他的全身,實是快美難言。功力相較此前内力未失時,已經有隐隐趕超的趨勢,更别提再過幾天,李絕情的大元純陽功又會開始自動生出純陽内力,到時候三個内功全部大成,李絕情也是一腳踏入了“萬人敵”的門檻啊。

“無用神功”共是七層,對于練武者要求十分高。不僅要求武功學識俱佳,還要心境冷靜安逸。不能急功近利,要明白“苦求不得,徒勞無功”這個道理。換白了講,這神功的心法要訣确實都記錄在第三張羊皮上,但倘若不懂前兩張羊皮的含義,第三張羊皮的秘密是永遠不可能學到的。

又過了一個時辰,李絕情此時長吸一口氣。七層總算都是練成了,他緩慢站起身來,走到門前,面對它站立,心想:“我能用内力将這門随意破開麽?就像牟求月那樣?”

懷抱着這樣的想法,李絕情深深吐納,感覺胸中真氣虛懷若谷、似有若無。這大概便是“無用神功”的高妙了,處處以無用功顯真神通。他将雙手放在門上,雙眼緊閉。同時自丹田内傳出真力陣陣,都震在門上,門卻沒有一絲反應。

李絕情愣了,照理說他現在打開這樣一扇門簡直是随心所欲啊?又怎麽會還不如從前呢?他滿腹疑惑,決定換種方式再試一次。當下運氣于雙掌上,一對鐵掌片刻内變的熾熱。于内力巅處一聲暴喝,兩隻手齊齊拍出,打在門上。門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卻還是沒有要開的迹象。

李絕情這下明白了,想想之前牟求月開這扇門時那輕松寫意的模樣,恐怕也不是十足十的真力,八成會是什麽巧勁。而他剛才使用的兩招,一招是以大元純陽功震門。另一招則是用運足内力的雙掌拍門。都不能成功,看來這關鍵處便在于“無用神功”中的八字口訣:

“無用之用,方爲大用。”

李絕情這次後退幾步,沒有吞吐也沒有運力。隻是将手往前一抻,突然間,他就覺得胳膊上好像已經握到了什麽東西。當下大喜若狂,不再懷疑。将胳膊往後回拉,門隔着空既然開始發出“吱啦啦~”的聲音。

李絕情已經知道了這“無用神功”不必刻意運氣或調息,舉手投足間已經都帶巧勁,自己隻需一鼓作氣便可。于是将胳膊又往回帶,随着一聲轟天巨響。門被拉塌了,摔在了地上,激起塵土飛揚。

李絕情捂着眼鼻口,等灰塵稍微散去些。才慢慢張開眼睛,一步步走了出去。

一出去,就見到牟求月那高大魁偉的背影映入眼簾,李絕情一愣,心想:“我練成一門功夫,是不是應該答謝答謝他老人家?”抱着這樣的想法,李絕情邊抱拳,邊作揖道:“前輩”

牟求月轉過身來,見李絕情在給自己作揖。大笑三聲後将手擡高,劈空蓋下。雖然沒有傷到李絕情,但力道卻是實實在在的将李絕情給壓倒了,跪在地上。

牟求月高聲道:“小子!磕頭!”

李絕情心裏一下就犯了倔脾氣,他心想:“若是你不多這一句話,我磕就磕,便也沒什麽。可你仗着力量橫行霸道,我就偏不讓!”當下擡手一記淩空虛揚,将牟求月的手隔空推開,随即立刻站起,和牟求月雙目對視。

牟求月愣了愣,哈哈大笑道:“剛才我用了三成力,你竟然能推開。倒是我小觑你了。”

李絕情心想:“現在損失掉的内力沒辦法立刻練回,再有個十年八載的,我應該能有牟老爺子這百年修爲的一半了。”于是道:“不敢,前輩武功蓋世,洪福齊天。晚輩僥幸勝的一招,那是運氣使然。”

牟求月點點頭,看着他問道:“小子,願不願意當我的徒兒。”

李絕情一愣,擡頭看向牟求月那張不怒自威的臉,發覺他并沒有開玩笑,心裏說不出的受用,激動地道:“若是能容前輩教授一招,晚輩江湖上必定是威風八面了。”

牟求月哈哈大笑,捋須道:“很好很好,你既然要拜我爲師。可心裏有話直說,沒有在權力面前失去自己,我喜歡!我牟求月到老到老總算是聰明一回啊!哈哈哈哈哈!來!磕頭吧!”

李絕情當下躬身在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擡起頭道:“拜見師傅。”

牟求月點點頭,卻沒有剛才那樣高興了,他看着李絕情的臉,喃喃地道:“像,真像。”

李絕情愣了,道:“師傅,怎麽了嘛?”

牟求月臉色頓時緩和下來,他清清嗓子道:“這些事情日後再和你分說快去救你的小娟丫頭吧。”說罷袍袖一揮,右手一門應聲開啓,李絕情見他運起“無用神功”比自己潇灑百倍,心生羨慕,随即又暗叫不好,自己每拖一時,小娟就有一時的苦痛。連忙繞過牟求月,從那敞開的門外走了進去

李絕情前腳剛進門,牟求月後腳就把大門關了。不知爲的什麽,李絕情進來一看,這間房子裏隻有一張大床,而床上,躺着他朝思暮想的人兒。

李絕情所有的理智在見到田小娟一面後瞬間崩塌,他急匆匆地趕到她身邊,一看她面色青白、嘴唇烏紫。和自己剛分别時又加重好多,不過這次李絕情可有辦法了。他仍是遠遠站開幾步,對着田小娟身下和床的空隙處伸出右手,無形中立刻将田小娟舉起。接着左手伸出,開始隔空同化田小娟體内内力。

“大元純陽功”雖說也有同化内力的功效,但必須得是在自己身上。而“無用神功”則是可以輕松将别人内力同化或轉換,所以要治愈田小娟體内寒氣,隻需得将這股寒氣轉變爲不傷人髒腑的内力便可。

李絕情練着練着,突然發現在田小娟體内還有很多純陽内力,當即反應過來是自己傳功時滞留在她體内的,這些内力沒有融掉寒氣,反而成爲了田小娟不能承受的負擔,在她體内一冷一熱,兩股力量互相撞擊。自然也和她身體虛弱有着莫大的幹系,當即有些愧疚地心想:“反正我和她早就不分彼此,就給小娟受用了吧!”于是又将純陽内力慢慢化爲田小娟可以接受的内力。這樣一來,田小娟忽然就多出一大股内力,不僅生命無恙,就連實力也是脫穎而出,成爲普天之下不可多得的幾位高手。

過了半個時辰,田小娟總算是脫離了危險。李絕情也累的大汗淋漓,這時隻聽得牟求月在門外用傳音入密之法道:

“若是練完後就讓她休息,别打擾了。”

李絕情隻得轉身離開,臨走前又不舍地望她一眼,田小娟還在昏迷,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李絕情回到牟求月身邊,牟求月看他一眼,知道他還不能很好的運用“無用神功”。便道:“你現在對我派“無用神功”了解的不夠透徹,我現在要幫你徹底悟了!”

此言一出,李絕情便覺得有些不對勁,還沒來得及道:“前輩”二字,就見牟求月将手沉底後托起,李絕情整個人頓時也像氣球一樣慢慢飄起,逐漸懸在半空,下也下不去,上也上不來。就好似有人将他與世界隔開。

牟求月一手托着他,另一隻手開始像上發條那樣扭,李絕情整個人果然也就開始旋轉。

牟求月手上給的越急,李絕情轉的越快。李絕情隻感覺頭暈目眩,下一秒似乎就要吐出些東西來。

他喊:“師傅!徒兒受不了了!”

牟求月眉頭微微一皺,兩手做環抱式,之間隔開的距離剛好是一個李絕情,遠遠看來,好似牟求月一手扣在李絕情頭上,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腳上。其實也确然如此,現在的牟求月正以兩道氣流分别淩空扼住了李絕情的“承靈”、“丘墟”兩穴。

“承靈”在上,牟求月的一股氣力由此而入,直直貫通下去。

“丘墟”在下,牟求月另一股氣力由此而入,端端附攀上去。

兩股氣力同時交彙,頓時豁然開朗,有如水乳交融。以“京門”爲樞,流遍李絕情奇經八脈。李絕情大叫一聲,牟求月這才卸了力道放他下來。

李絕情由空中摔落下去,眼看就要摔個屁股墩兒,不知怎的竟然鬼使神差地用手在眼前一劃拉,立刻出現一道不可視的氣牆,将李絕情整個人承了下來,算是作爲一個緩沖,沒等李絕情反應過來,喘幾口氣。氣牆就又消失了。李絕情還是摔了下去,不過這次,可要比摔個屁股墩兒好得太多太多了。

李絕情趴在地上驚魂未定,他看看自己的手。自己剛才是怎麽回事?這是何等高深的功夫!

牟求月走過來幾步道:“這次還有些生疏,下面幾次相信你能夠突破的。”

李絕情喘着粗氣,難以置信地道:“師父剛才您是怎麽了?我又是怎麽了?我怎麽”一邊口頭上說着一邊手還在不斷的劃拉,可這次無論他怎麽弄,氣牆仍然是出不來。

牟求月微微笑道:“你說的,是這個吧。”随後用手在面前直直劃過一道,随即對着剛才劃過的區域指了兩指,道:“打一拳試試。”

李絕情看看他,又看看那塊什麽也看不見的地方。猶猶豫豫地道:“師父這”

“打就是了。”

李絕情看看牟求月那十分肯定且确信的眼神,終于擡起手一拳打出,結果,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光天化日之下,李絕情一隻拳頭,竟然在打到一片本應該虛無的空氣時被擊退回去。

李絕情眼睛頓時睜大眼睛,指着那空無一物道:“師父這這這”

牟求月笑着道:“你入門雖晚,但卻是我弟子中天資最聰慧的一個,給你說了也無妨!這便是咱們‘無用神功’中聚氣爲牆,化氣爲罡的正統法門!”

李絕情聽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師父這這氣”

牟求月捋須點點頭,道:“我問你,咱們隔空取物、巧勁破門這些本事,你都會了吧。”

李絕情點點頭道:“是,可”

牟求月打斷了他,道:“‘無用神功’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要将手邊一切感覺無用的東西拿來爲自己所用!而不是被拘泥在兵刃拳腳裏,我問你,這氣,有用嗎?”

李絕情細細思考,覺得牟求月說的似乎還真有那麽幾分道理。這氣,平時豐盈不缺,大家都不拿它當回事。算不上有多大用處。”

牟求月繼續笑道:“用不上的東西,卻不能缺少。類似的你還能想到什麽?”

李絕情已經被牟求月帶着跑偏了,開始做出些他無法理解的舉動。他沉思半晌後,擡起頭道:“水”

牟求月拍手大笑道:“對!比武的時候用不上卻不能缺少!”說罷,牽着李絕情的手道:“你同我來。”

李絕情跟着牟求月,被他拉到了森林邊的湖水處。

李絕情想想剛才牟求月說的話,這陣心裏不由得的發怵,道:“師父咱們不會”

“瞧好了!”

隻見牟求月閉上眼睛,左手探在湖水上。李絕情的眼睛越睜越大:

牟求月的手下,竟然聚出了一個水球!

牟求月微微一笑道:“這隻是給你慢慢看,下來爲師給你看一招好玩的。”

李絕情屏氣凝神,雙眼死死盯着牟求月的手:

牟求月将手緩緩擡高,帶着水球一同。

突然,他的手極速地拍落,水球也落入湖水中,逐漸隐沒了聲響。

過了須臾,牟求月仍然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李絕情看看湖面又看看牟求月,心想:“師父怎地了?”他鼓起勇氣拉拉牟求月,道:“師”

“父”字還未出口,牟求月突然睜大眼睛,精光暴亮。喝道:“起!“同時左手又是向上一揚,湖面上立刻極其連貫地爆發出三道水柱,依次自水底沖出,拟驚濤駭浪,效蔽日濤波。聲響大得驚動了旁邊樹林中的鳥,海浪高得隐沒了遠處的山巅。接着開始下落,像天宮衆神分享給人間的美酒,像嫦娥奔月時被樹杈劃破散落白色珍珠。當最後一滴水重新彙入湖裏,樹林沒有鳥,湖面沒波紋。隻有一個得意的老頭和一個久久緩不過神的少年。

牟求月背過手,笑道:“怎麽樣!”

那意思不是在征求意見,而是在對李絕情說:“說幾句好話來聽聽。”

李絕情久久不語,他隻是道:“師父,我什麽時候能有您一半的功力,死也無憾了。”

牟求月打個哈欠,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聰明的很。趕上我就是時間問題。”

接着,他又揉揉眼睛道:“今天讓你師姐看着炖尾魚吧,你有什麽想吃的?”

李絕情奇怪地道:“師姐?您不會說是霁姑娘吧?”

牟求月點點頭,笑道:“啊對對對,我把她名字給忘了,她就是你的大師姐了,按着你的輩分,你算是老幺,你前面還有一個師哥和師姐,不過他們武功都不如你好。”

李絕情邊聽邊想:“師傅居然連弟子的名字也會忘,倒也真逍遙快活了。”另一頭又來了興趣,道:“我還有師哥和師姐?!”

牟求月笑道:“是啊,一個叫樊志,另一個師姐”

他念到這兒突然陷入了困惑,喃喃自語道:“我怎麽又給忘了呢”

李絕情看他想不起事情時候的可掬憨态,和之前顯露功夫似的樣子簡直是兩個人。玩笑着道:“師傅,你收的弟子太多,自己都忘啦!”

牟求月的臉色突然變得極爲嚴肅,道:“我這一輩子就收過九個徒兒,你是關門弟子,也會是我求月派未來的掌門,這些人未來都要聽你号令。”

李絕情倍感受寵若驚,忙道:“這怎麽行呢?!晚輩今天才拜入您門下,學到的功夫也不過一項。又怎麽敢”

牟求月緊繃着的臉皮舒展開來,笑着道:“我這‘無用神功’隻有你習得了,學會這一項頂别的武功百倍,你有此慧根,學會它是命中注定。而且”

說到這兒,牟求月頓一頓,似笑非笑地看了李絕情一眼。道:“你從我這兒學到的功夫恐怕也不止一項吧?”

李絕情一愣,随後徹悟:自己所學的那麽多武功雖然和牟求月沒有直接關系,但确實是他門派下的,無論自己撿秘笈也好,他人傳授也好。“拂月彈”、“水月拳”、“開天指”、“散元掌”通通是求月派武功,這是不可更改的。

牟求月笑笑,走遠了。道:“你的小娟姑娘這幾天都有人照顧。她的病少說也要停個一兩月,你就在這兒呆着住下吧!”

聲音漸漸隐沒不見。

李絕情望着牟求月的背影,心裏不由得的在擔心西栀島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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