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巧成拙



月光拉着霁月凡越走越遠,李絕情腳步卻越走越沉,歡喜之後是落寞這話說的一點不假,他突然心想:“小娟的病不知道還要耽擱多少天,這段時間内,我不可能給娘生火做飯。這一日三餐隻能看着拜托給霁姑娘了。”

腳下所踏,心中所想,他腳步又放快了些。很快就走到霁月凡背後,可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向她說,猶豫再三後,還是霁月凡餘光一斜,看見地下有兩個人的倒影,一腳行在當頭,另一腳突然頓住,站着不走了。

霁月凡細腰一扭,帶轉身子過來,看着李絕情道:“還有什麽事兒嗎?”

李絕情躊躇半天到底要不要講,他和牟求月相處時間雖然不多,但已經摸透了他古怪脾氣。他知道,牟求月在桃花源裏,那就是個說一不二的皇帝。大家做什麽,總是要向他打聲招呼的。

就比如就今天晚宴上,隻要牟求月臉色不好看,兩個弟子無論有多麽餓,也不會動一下筷子。

再說晚飯後,牟求月清楚告訴李絕情,要他将來人殺死,可李絕情不僅沒有照做,反而收容李媽住下,這可是刀尖遊走、崖邊起舞的行爲。要是讓牟求月知道,李絕情非得出點事不可。

李絕情自己都難以明哲自保,又怎麽好意思去開口讓霁月凡上這趟賊船?

他不肯害别人,撓撓頭,笑道:“沒什麽霁姑娘,你先走吧。”

霁月凡知他有心事,卻不逼問。微微一笑道:“那我先休息了,你想好什麽明天再和我說吧。”說罷沿着一條方向不同的路走了。

李絕情當下開始發愁,回到房裏,望着天花闆,眼睛睜的大大的,雖然渾身疲乏,但是絲毫沒有困意,眼睛睜得大大的。

輾轉難測半個時辰,仍然阖不上眼。李絕情一個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開始打坐,心想睡不着也是浪費時間,索性練功驅困得了。

這‘無用神功’不愧是無上的内功,李絕情吞吐歸納間隐約覺得躁意去盡,心平氣和,耳邊似乎都能聽到波濤拍沙的聲音。

到了第二天中午,李絕情先在之前探了田小娟,又練了一早上的功夫。等着午飯前估摸半個時辰的樣子,他終于想出一條計策:

桃花源的廚房和飯堂相隔很遠,其設計用意和高層樓梯一樣,都是爲了讓弟子練功,從小開始掌勺的霁月凡将飯做好後,必須在它還未失去口感前端上餐桌。盡管這樣的行爲旁人看來實在是有些苛刻,但霁月凡的一身武功,也是在這種環境下被錘煉出來的。久而久之,求月派弟子們各個做事殺伐果斷、雷厲風行。

李絕情手捧碗,好容易偷渡到了飯堂,到地方卻發現菜也好飯也好,什麽也不剩了。

他掀起竈台上的鍋蓋,發現裏面空空如也。

他想搜搜案闆上有沒有剩下食材可供自己使用,到底無功而返。

正當這垂頭喪氣、一籌莫展之際。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道:

“在找什麽?”

李絕情一個激靈,也沒來得及分辨來人是誰。就忙不疊地将手中碗放在背後,竟妄想掩蓋,這辦法實在是蒼白無力的緊。但當他看清來人面孔後,也算是松了口氣。

霁月凡正站在他不遠數步前,左手提着個飯盒。右手拄腰,饒有興緻地看着自己。

李絕情吞了口唾沫,想以此掩蓋自己心中的緊張,道:“霁姑娘你怎怎麽在這裏?”

霁月凡并沒有立刻對他的問題做出回答,而是将飯盒放在一旁。雙臂環抱住。笑道:“我還沒問你,你倒來問我了?”

李絕情頓覺大窘,好多話難以啓齒,道:“我我是來看看飯做的怎麽樣了?”

李絕情自以爲“急中生智”的妙計,被霁月凡無情拆穿,她繼續看着李絕情,笑道:“現在離飯店還有半個時辰,你心急什麽?”

李絕情難堪地低下頭去,嗫嚅道:“你别把這事告訴師傅。”

霁月凡話鋒一轉,撇撇嘴道:“那可就不一定了,你不把這事情從頭至尾完完整整地告訴我,我怎麽知道你肚子裏有什麽花花腸子?”

李絕情突然覺得有些不對,擡頭一看霁月凡臉上神色得意,語氣善,赫然是已經都洞察到了呀!

李絕情氣不打一處來,指着她道:“你你明明知道我”

“知道什麽啊?”

說這話的時候,霁月凡故意将身子往前湊近了些,爲的就是看見李絕情那不知所措的呆樣子,果不其然,李絕情将身體往後靠靠,有些生氣地道:“你你自己心裏清楚還偏要明知故問。”

霁月凡笑着轉個彎兒,回手極其輕巧地拿那飯盒起來。道:“先說好,自今天開始,以後每一天送飯我都要和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姑娘又把我們絕情師弟的魂勾走了。”

李絕情十分窘迫,自己現在說什麽霁月凡也是不會相信的。她竟然以爲自己是那種見色起意之徒!真是大大的不對了。

兩個人從飯堂出來,李絕情突然想起來什麽,道:“你要送飯的話會不會不太方便啊?那個師父他老人家還沒吃呢,不如就由我代勞吧。”說話間十分輕巧地接過霁月凡手中飯盒。

他本意是好,但卻十分容易引起他人誤解。

霁月凡飯盒給他拿走了,也不生氣。氣定神閑地微笑道:“看來,是嫌我這個師姐耽誤了你和小美人兒的私會啊,那也好,二人世界不便打擾,我就去給師傅做飯去,順道再和他聊聊關于昨晚上森林的事。”說罷轉身要走。

她這一招表面妥協實則脅迫的招用的真是好,李絕情一聽邊急了眼。當下去拉她的胳膊,嘴上還道:“我不是”接下來就不說話了,自覺失态,忙把手收回去。

霁月凡給他這一無心之舉撩撥的心弦作亂,臉上浮起紅雲朵朵,咬着嘴唇道:“你這登徒子,敢這麽對我!”說罷掩面急奔,李絕情剛想伸手勸阻,卻唯恐舊事重演,那手在伸到一半的時候硬生生縮回了。

霁月凡很快不見,李絕情當下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場面。心想:“我這次把她得罪了,她一定得跑到師傅那裏告我狀,哎,女人女人,真是沒辦法。”

他揩一把臉自提精神,開始馬上盤算下一步的主意:

“她既然要向師傅告狀,我也沒辦法了。哎,還是趕緊把飯送到娘手上,免得她挨餓了。至于後來嗎”

李絕情摩挲着下巴,想了一稍忽兒,突然少年性子大發,飛腳踢起一塊石子。喊道:“管他什麽後來不後來的,走一步看一步得了!”

聲音高昂嘹亮,震聳林中群鴉。

霁月凡其實也沒有走遠,她十分機巧地繞了個彎兒回來。在高處觀察着李絕情的一舉一動,見他這般舉動,也不禁莞爾。

李絕情拿着飯盒,在森林中行了數十步。終于看見一個一頭白發的黑衣婦人,正是李媽,倚靠在一棵大樹上,似乎正在閉目凝息。

李絕情心想:“原來娘睡着了。”于是蹑手蹑腳地輕輕過去,拍了拍李媽的肩膀,想喚她起來,卻發現李媽睡得很沉。李絕情剛想再拍一拍,卻突然聽見李媽呼吸時緩時急、斷斷續續。心下立刻一驚,暗自思忖道:“娘什麽時候會武功了?而且竟然這麽高深!”

拍了兩下都沒有作用,李絕情于是俯下身,在李媽耳邊輕聲道:“娘,孩兒給你送吃的來了。”

李媽這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李絕情,疲憊笑道:“絕情啊,你吃了嗎?”

李絕情點點頭,道:“孩兒吃過了,孩兒不餓。”随後盤腿蹲坐在地,啓開飯蓋,将裏面裝着的物事一一拿出來擺好,不過是些青菜豆腐做的家常菜和一碗白米飯,但是母子二人都覺得心滿意足。

李絕情将菜飯堆在一起,呈給母親。又拿了雙自己早已準備好的筷子也一并交給了她,李媽感激地接過,吃了一口後流露出驚喜的神情,道:“絕情啊,這是你自己做的?”

李絕情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剛想說:“這不是我做的。”卻聽見不遠處一個女子聲音清脆悅耳:

“當然不是他做的,是我做的。”

李絕情别過頭看,發現霁月凡不知何時去了又來,正站在那兒雙手叉腰,一臉得意地看着自己。

李媽手中動作透出些遲疑,指着霁月凡道:“絕情這是”

李絕情沒有想到霁月凡竟然這麽夠意思,心裏歡喜的同時聽母親問起她的事情,就吐吐舌頭開口道:“這是”

想起霁月凡不喜歡自己叫她師姐,李絕情猶豫一會兒,改口道:“這是我的好朋友!霁姑娘。”

霁月凡要微笑着走過來,十分有禮地向李媽鞠一躬道:“見過伯母,想不到伯母長得這麽好看!看起來簡直是我姐姐!”

李媽微微一愣,随後撫摸着自己的臉頰。喃喃自語道:“是嗎居然居然還沒有老。”

李絕情雖然不明白李媽爲什麽會這麽做,但眼睜睜看着二人談話的話題信馬由缰的被扯遠,忙對霁月凡道:“霁姑娘,飯堂那邊”

他的意思便是讓霁月凡顧着些牟求月,現在眼看着要到飯點了,不能知險犯險啊。

霁月凡也微微一笑,道:“放心吧,我手腳麻利,做這頓之前就已經将飯擺好放在桌子了。而且據師父說,他今天還要鑽研什麽武功,讓我們不必等他。估計等他真的将飯吃到嘴裏,還得有一個半時辰呢。”

李絕情這就放下心來,道:“那便好,那便好。”

李媽看着二人說話間的神情,郎才女貌,赫然是一對少年情侶,心中慌亂又歡喜地想:“莫非絕情絕情居然”

李絕情沒有注意到,轉過頭見李媽看着自己,奇道:“娘?怎麽了?”

李媽眼神幽怨地看着他,帶着些母親管教兒子的語氣道:“你呀你,這麽大的事,爲什麽不在昨天就和我先說一聲?”

李絕情先是不明所以,細細一想,反應過來:“呀,是了,娘必定是聽霁姑娘言語間帶上‘師父’,以爲我拜師了,這也怪我,沒來得及和娘說。”

當下硬着頭皮答道:“娘事發倉促沒來得及和您說。”

李媽倒也不氣,繼續道:“那也罷了你是如何得到這個機會的呢?”

她見霁月凡模樣嬌俏,卻懂做飯。自以爲是什麽千金小姐。心想絕情若是娶到這姑娘,可真是八輩子享福。以爲李絕情是在什麽抛繡球、比武招親上走了好運。

李絕情聽見娘這麽說,心道:“娘自然是問師父如何收我入門下的。嗯且讓我想想”

牟求月收留李絕情,可以說一切似乎都是順理成章又帶着些緣分使然。

這樣想想,李絕情笑道:“哎,就是順其自然吧若要硬說,那也是有些常人不得的機遇和運氣在裏面。”

牟求月這樣武學宗師,多少人想拜入其門下,若是說沒有點兒運氣,自然是苦苦求而不得。

李媽一聽,微微一笑。心想:“我就知道,這麽好的姑娘,若是要迎娶,肯定也是要撞撞大運的,這實在算不上什麽。”

接着又發揮了自己“過來人”的經驗,心想:“我到底還有什麽值得給絕情囑咐着聽的?”思考一會兒,目光不自然地就飄到了這碗飯上。見米飯粒粒分明、青菜豆腐各個燒的色香味俱全。不自覺心疼起這姑娘來,當下覺得很有必要告訴李絕情應該如何待妻律子,道:“絕情啊這種東西,隻靠一個人是不行的,得是兩頭抓。之後,無論彼此怎樣,始終得相敬如賓、相親相愛啊。不能搞矛盾啊。”

霁月凡臉紅了。她早在之前就已經覺出李媽話語裏有些不對,但始終說不出來。終于憑借這句話察覺出來。

她心裏羞澀,想:“哎呀!這種事怎麽也提到台面上講?”但是眼光卻不由自主地去瞟李絕情,想看看他的答案是什麽。

李絕情可是十足十的蒙在鼓裏,反複思考着李媽的話,半晌過後,突然明白過來:

“娘這是在告訴我,入了師門後,一定得敬爲人子弟之務。‘兩頭抓’的意思就是‘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相敬如賓,相親相愛’雲雲,應該是勸我和師父師兄們搞好關系。娘真是疼我,還爲我思考這麽多!”

他激動地點點頭,心想起娘的教誨。便也看向一旁的霁月凡,眼中充滿了熱烈而真摯的手足之情,看得霁月凡不好意思地别過頭去。

李媽将這一切舉動盡收眼底,眼看他二人眼神交彙。微微笑,心想:“他二人郎情妾意,互相有意思。我不如乘這個機會,讓他們商定個時間好了!”

于是清清嗓子,擺出一副長輩的态度道:“絕情啊那你覺得什麽時候辦這事兒呢?”

霁月凡也轉過頭去,期盼地看着他。

李絕情這次可真的是糊塗了。盡管他們母子二人自開頭說的東西就不能一概而論,但李絕情牽強附會、舉一反三的本領十分高超,所以這趟話說下來,居然是并不覺得有多少弊病。

他疑惑地道:“娘您在說什麽啊?什麽這事兒那事兒的?”

李媽有些生氣,道:“絕情,你是頂天立地的男兒,之前都說得好好的,如今怎麽能翻臉不認人呢?依我看,就問個先生,由他擇個良辰吉日,回頭把你們的事情給辦了!”

李絕情這才反應過來李媽說的事情和他不在一碼上。他哭笑不得地道:“娘,孩兒,您莫非以爲孩兒和這位這位霁姑娘是情投意合吧?”

李媽也愣了,道:“你”

霁月凡又氣又羞的轉過身去,道:“李絕情你擺什麽譜,你好讨人喜歡麽?我一個女兒家家的清名,是你能玷污的了的嗎?我我我永遠也不要再見到你!”說着又跑遠了。

李絕情有苦說不出,眼下隻得把剛才一大堆事情原原本本地向母親解釋一遍,企圖這樣開誠布公能将誤會消除。

李媽表情緩緩松懈下來,難掩失望地道:“想不到竟然是我這個當媽的自作多情啊不過絕情啊,這事情,還是勸你多思考思考。”

李絕情笑道:“孩兒早已經有心上人了,隻是您還不認識,回頭将她帶來給您看啊!”

李媽微微搖頭,道:“這事怪娘,回頭你可一定要把這事情對霁姑娘講清楚,别惹得她一片好心倒頭付諸東流”

李絕情道:“孩兒知道了,孩兒一定說。”

李媽笑笑,疼惜地摸摸李絕情的頭,道:“那就來跟娘說說你師傅的事吧?”

李絕情高興地應一聲,平常這些事情他都會選擇向田小娟說,隻是她現在不便。難得又多了一個傾訴對象,當下把自己自臨天頂下來後的事情對李媽一一說了。李媽聽着聽着,表情卻沒有半點輕松。

李絕情見李媽神情古怪,關心地道:“怎麽了嗎?娘?”

李媽強笑着搖搖頭,道:“沒什麽”

過一會兒,似乎是忍不住了。李媽出聲道:“你說你的師父叫?”

“牟求月,怎麽了嗎娘?”

李媽看着遠方,慘笑道:“也沒什麽隻是沒想到,還會在命裏繼續遇見第二個姓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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