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絕情當晚便在柴房裏睡下了。他一夜難眠,輾轉反側,身下被單已經是給他睡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他将雙臂枕在腦袋下,雙眼對着昏暗的屋頂直出神,外面有幾許星光射入進來,落在柴房一旁的窗沿上。
其實“窗沿”用詞是較爲不妥帖的,那最多是在土牆上開一個不大不小的口子。後再固幾根從上至下的鐵杆。這樣一來,月光是不被隔離,但小蠅飛蟲等等可是就猖獗了。
不時有“嗡嗡”聲,喧的人心煩。
李絕情還是很激動,他現在隻是在想自己究竟什麽時候向父親袒露身世。他覺得這事既不能太晚也不能太早,要挑一個剛剛好的日子。
李絕情這樣想了想,突然意識到什麽。一個挺身從床上坐起來。臉上綻出一絲傻笑,他才想起:自己還沒有見過娘長什麽樣呢!
“娘是什麽樣子的?”
李絕情腦海裏一下出現幾個女子的樣子,在他眼前依次滑過,李絕情像是皇上在選嫔妃一樣。在從自己認識的姑娘裏,挑出一個自己最喜歡的印象,他覺得母親大概也和自己最喜歡的姑娘差不太多吧。
所思所想,李絕情隻是有了一絲這樣的念頭,内心就突然開始給他反饋,李絕情半醉半醒,仿佛看見面前人形影像緩緩閃現,逐漸清晰了起來,一個十分美麗的姑娘跳映在眼前:
她眉眼如畫、笑意嫣然。身上從上到下帶着股素雅清新的氣質,打底一件鵝黃小衫。平易近人又親切。
李絕情意識清醒,自言自語道:“啊,這是小城。”
他這番話好像一個指令,楊玉城的模樣逐漸淡去,幻化成了另一番模樣:
面前姑娘一襲白衣,冰肌玉骨,膚若凝脂。和前楊玉城有所不同,這位姑娘隻消一看,便知定是拒人千裏之外的九天仙子。
李絕情皺皺眉頭,道:“雪兒嗯雪兒還是算了吧。”
這句話一出,夏候雪的虛像似乎有些落寞,轉身慢慢走了,而在她裙擺之下,留下一盞盞微弱的星火,燒的正旺。
李絕情有些疑惑,這是怎麽回事?刹那間,他張大了嘴,眼裏滿是驚恐,他仿佛看見了阿鼻地獄:
隻見那一盞盞星火慢慢靠攏在一起,燃起來的火焰高達三丈,烈烈不休。李絕情似乎都能感覺到那一股炙意正在沸騰和奔湧。
火越燒越旺,李絕情不自覺地想往後退,可身體居然不受自己的控制,他隻能張大眼睛,強行看着面前景象。
他暗罵道:“鬼打牆了?他娘的。”
火燒着燒着居然又熄了下去,就好像是沒有燃料了那樣。這時,一陣花瓣由天而降,落在即将燒盡的火焰裏,被燒爲灰燼,片刻後。從火焰中緩緩走出一人:
容貌嬌豔欲滴、燦若玫瑰。雙眼好像昆侖之巅化下的雪水混着星辰餘晖,神情似嬌似怒,如鬼如魅。
困意襲擊李絕情,他腦袋迷糊起來,嘴裏念叨着“小娟”這個名字,一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咚咚咚。”
“咚咚咚。”
外面傳來敲門聲。
“他媽的臭小子,快起來幹活了!”
李絕情打個哈欠,瞥一眼窗外,見太陽好像悔婚的新娘一樣遲遲不出,整個天還是昏暗的,似乎老天爺也睡不醒。
他坐起來,覺得昨晚沒有睡好,一陣陣刺痛侵略着腦波,将本就睡眼惺忪的李絕情整的又暈暈乎乎的。
“快起了!”
“知道啦知道啦。”李絕情慵懶無力地應着,着好鞋襪。就将門推開出去了,隻見院子玉華壓壓,擡頭一看。居然連月亮都還高高地挂在山上。
身邊人怒氣沖沖地立着,看見李絕情的第一句話便是:
“你總算是起來了,走吧!”說話間将一把斧頭塞到李絕情面前,李絕情拿過。用一隻手擦擦臉就代替梳洗。道:“三哥,咱們去哪兒啊?”
劉三将柴刀扛在肩膀上,指了指西方一片森林,道:“就去那兒吧!最近豺狼虎豹鬧得兇險,走的時候謹記着多看些路。”
李絕情滿口答應,看着森林。心裏好像又将昔日與他作伴的豹子記了起來。
“那時候我還隻有那麽大一點兒啊”
李絕情滿心感慨,背着斧頭和劉三走了。
常言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青竹莊既然有閑餘的口糧,自然也有可騎的馬匹,山路崎岖,若是騎馬趕路的話,想必能快上很多倍。
但是當李絕情将這個問題向劉三講了後,劉三隻是簡單凝重的向他豎一根手指,示意他噤聲。片刻後劉三四處瞧幾眼,這才開口道:
“咱們這兒啊最近可是有大事。”
李絕情性子一向好管閑事。别人這麽對他神秘兮兮地說幾句話,他能纏着一直問到底,道:“什麽事什麽事?”
“這個啊你知道李絕情大俠不?”
李絕情心裏一抽動,想不到他自己名聲都這麽大了。直到劉三問這句話前,他還以爲自己是個初出茅廬沒幾年的新人。
原來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闖出這麽大的名号了。
李絕情臉上難掩喜色,點頭道:“聽過的,怎麽了嗎?”
劉三卻避之不答,而是道:“這事說來話長了,咱們還有正事,可别耽擱了。”然後做個前進的手勢,示意邊走邊說。
這西邊林子看着挺近,實際蠻遠的。二人先是轉首擇一條土路走出去,跨了一兩條深至小腿的河。估摸着有了個四五裏路,劉三這才開始和他搭話:
“李絕情大俠你知道是咱們武林裏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約莫兩個月前。二少爺回了一趟莊子,待了沒幾天就又急匆匆地走了。臨走的時候還囑托我們制造些動靜來掩蓋蹤迹,你知道爲什麽不?”
李絕情聽着清楚,卻要硬裝糊塗,搖搖頭裝傻充愣道:“不知道,不知道。”
劉三繼續道:“朝廷有閹黨想造反,這事兒你總不會不知吧?”
李絕情點點頭道:“那個清楚的。”
“那就好辦了。”
劉三道:“咱二少爺那是和李絕情大俠結拜了,倆人一同抗擊反賊。少爺這趟回來,是來收買人心的。藍衣幫向來和赤衣幫鬧不痛快,赤衣幫又給咱們老爺得罪了,藍衣幫從西域撤出後,祝戰想報一箭之仇,就開始打咱們青竹莊的算盤了。”
李絕情聽着新鮮,半真心半玩笑地問出這樣一個問題:“我曾聽聞赤衣幫是天下第一大幫,人數那是多得很呐。怎的不敢和咱們動手?”
劉三眼裏投出精光,道:“還不是因爲咱老爺從那死人墳裏撿到一件物事,祝戰忌諱得很,不敢動手。”
李絕情一愣,心想赤衣幫人馬衆多,青竹莊和藍衣幫聯合起來,也隻是勉強不失一戰之力。藍衣幫既然都已加入禦,照理說拿下個青竹莊實在是不必費吹灰之力。若說祝戰是擔心青竹莊殊死一搏,幫衆損失慘重,那也罷了。怎的反而還不敢動手?
看來這“物事”隻怕也非同小可。
李絕情道:“什麽樣的一件物事?”
劉三眉頭緊鎖,将兩片嘴唇向裏吮吸,過了片刻後重複原狀。發出“波兒”的一聲輕響。
劉三搖搖首道:“算了,這事兒給你說也不值當聽,你八成就當耳邊風了。”随後指指不遠處的森林,道:“咱快到了!”
李絕情心想這事情背後肯定有什麽難言之隐,劉三這轉移話題的手法也真是拙劣。不過他既然不必說,自己想來也沒有必要再死纏爛打地追問下去。當下點點頭,道:“咱們到了,今天砍多少柴就夠了?”
劉三本來在三個兄弟裏玩心就重,有事兒沒事兒、生人熟人,他都要鬧上一鬧,現在看見李絕情問這種問題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捉弄他的好機會。眼珠一轉,笑嘻嘻地道:“咱們今天就砍上他一兩百斤柴,又有何懼?哈哈哈哈哈。”
李絕情聽聞點了點頭,心想:“我的‘無用神功’如今還未練到究極地步,或許道行太淺不足以駕馭。不過要是搬個一兩百斤柴夥什麽的或許還難不倒我。”
他這樣想,卻看劉三看自己的眼神突然有些不對勁。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如今是“劉小田”,而不是李絕情。一個不會武功、十六七歲的少年能背多重的東西?
李絕情連忙打圓場道:“三哥你别跟我開玩笑了,我身子骨弱,沒你那結實,一兩百斤連我的命也要掉了。”
劉三這才一笑,道:“那倒也不必往心裏去,三哥是在和你開玩笑。”說着從兜裏掏出一截準備用來系柴火的草繩,将其扔在地上,又向兩手各吐一口唾沫,合并搓搓,等覺得差不多夠濕潤了才拿起柴刀,挑了棵碗口般粗細的樹開幹了。
李絕情邊看着自己手上的斧頭,邊裝作不經意般地瞥一眼正在砍柴的劉三,隻見他手上一柄快刀飛舞,将那棵樹削得木花兒飛揚,樹也被越砍越單薄,身上的鑿痕一下深似一下。
李絕情又看了一會兒,這下終于知道了自己應該怎麽樣做才不露馬腳。也有樣學樣地找了棵不粗不細的樹,将斧頭握住,手臂擡高放低,将鋒利的斧刃一下下地掄到樹上。
劉三這邊速度效率都在李絕情之上,一棵樹已經臣服在了他的面前。而李絕情卻還不厭其煩地一下下砍着樹,由于他不敢用内力,所以看起來姿勢十分拘謹滑稽。
劉三饒有興緻地看着李絕情工作,過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道:“你的姿勢錯了!不是那樣的!”
李絕情一臉懵地轉過頭來,劉三笑着過來,道:“把你斧頭給我。”
李絕情照做了,他一将斧頭放在劉三的手裏,劉三就迫不及待地的連掄三下,都用上了十分可觀的大力。而那棵樹那棵李絕情束手無策的樹,終于出現了裂痕。
劉三抹一把汗水,笑道:“接下來看你了,來,自己試試。”說話間将斧頭又遞回給了李絕情,李絕情拿着斧頭,顯得無所适從,不知道是該好好将這樹征服,還是繼續瞞天過海,裝到底。
劉三見他不動手,有些生氣地催促道:“發什麽愣呢?快砍呀!”
李絕情無奈地看他一眼,心道:“這是你逼我的。”就将斧頭高高舉起,運上八分真力,一下子砍下去。
樹木好像是受不了這樣大的壓力,原本劉三那幾下隻是将樹木看得有了一道傷痕可以入手,李絕情這石破天驚的一擊直接将樹自中間幹脆利落的分爲兩半,其中上面那一大截更是不帶掙紮地倒在地上,發出轟天巨響,激起塵土飛揚。
劉三揉揉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他指着李絕情手上斧子,一向妙語連珠的嘴現在有些結巴,道:“你你這個怎麽做到的?”
李絕情不知該怎麽開脫,攥緊了手中斧子,将頭低了下去。
劉三低下頭在被砍掉的樹樁出看看,又将手放在上面,若有所思地道:“會不會是蛀蟲将這棵樹中心給吃空了?”
李絕情頓覺得這理由不錯,忙道:“對對對,十分有可能。”
劉三一開始沒将李絕情放在眼裏,加上初遇時他又主動示弱,說什麽“三位武功高強”這樣的話,着實把劉三給騙住了。是以這次事情發生,劉三也不願意懷疑李絕情。
他蹲坐在樹樁上,喃喃自語道:“這也說不通啊奇了奇了,真是奇了。”
“對,真是奇了。”
突然一句沒來由的話回蕩在耳邊,劉三精神立刻高度集中,俯身撿起柴刀,警惕地四處環顧。
這聲音不是李絕情發出的,劉三自然也沒有自問自答的習慣。那就證明,這附近有人在!
劉三萬忙之中也不忘抽空看一眼李絕情,想提醒他保護好他自己,卻發現他先自己一步地拿起了斧頭,在一邊立着。
“這臭小子早就聽見動靜了嗎?”劉三回頭看看李絕情,心裏不由自主地對他起了些戒心。
樹上突然傳來的聲音,劉三急忙一個前滾翻閃躲過去,兩個人齊齊縱躍下來。落地後劉三細細一看,才發現都是身着紅衣,居然是赤衣幫的人,想不到他們這麽早就在這兒埋伏下來。
兩個赤衣幫弟子十分不屑地看看,其中一人道:“劉三,你是個明白人,看得出情況若何,我勸你還是趁早降了吧!”
劉三冷笑着連連後退到樹狀邊,将插在上面的柴刀拔出來握在手裏。笑道:“放屁!區區兩個人,還想讓我敗下陣來?别癡心妄想了!”
劉三武功底子确實不弱,他自信覺得:這樣的赤衣幫喽,兩個根本不足爲懼,三四個也是不在話下。
其中一人面無表情,拍了兩下掌。劉三突然覺得背後傳來動靜,回頭一看。居然是赤衣幫的人,此時正站在自己來的山路上,而他們的數目,至少也有七八個。
有人冷笑道:“怎樣?現在還覺得自己打得過嗎?”
劉三背後冒出冷汗,手中柴刀越攥越緊。對背後的李絕情道:“你到底會不會武功?”
李絕情心想這種時刻就不必再瞞,隻得在“是否”二者間擇其中,道:“會一點兒。”
劉三十分不滿意這個回答,道:“一點兒是多少?别那麽籠統行不行?!”
李絕情含糊其辭地道:“我也不知”
随即覺得這個說法不太好,又補充道:
“打這些人應該夠用了吧”
這句話着實狂妄,劉三皺着眉頭想:“我都打不過,你還說什麽打這些人夠用。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赤衣幫中爲首的人笑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哪裏還敢這樣說話?兄弟們,咱們上,要他領教咱們的厲害!”
李絕情看着逐漸逼近的衆人,心生無奈。沒想到連這種地界兒也藏不好,這人間真是殘忍,讓人連秘密也不許有。
左手邊二人來得較快,李絕情在他們臨近數步的時候就有些發愁,“無用神功”實在太招搖了,更何況這種壓箱底的寶貝怎麽能用來對付這些小卒?
思索間,左手的一個赤衣幫弟子挾着一柄單刀,已經砍了上來,直直沖着李絕情的肩膀。而李絕情卻不避也不躲,那赤衣幫弟子臉上眉花眼笑,心道:“得手了!”
就在刀刃離李絕情還有約莫一寸的距離時,他突然擡手,一掌擊向那弟子胸脯,給他将肋骨也拍斷樹更,髒腑更是受到波及,直接仰頭倒下,暈眩過去。
李絕情這一掌拍的時候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但“無用神功”内力如山巒疊嶂,如河流彙海。外功使用方面雖然不及牟求月那般精準,但内功深厚,較以“大元純陽功”大成時内力猶有甚之。
他這一掌着實開了個好頭,左手另一弟子吓得不敢應戰,右手邊劉三面對的那些弟子看見這樣子也是紛紛後退。但劉三不知,還道是自己威懾住了敵人,一下子受了鼓舞,上去砍倒三人。
李絕情将剩下那人擊敗後,就在劉三背後,看着他越戰越勇。
殊不知,好戲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