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情絕情



談青龍見舊人重逢,此時卻是站在自己對立面。心中感傷不已,看着伊如婉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一時不禁動情,心性大亂。道:“如婉你怎麽會怎麽會爲什麽會和我作對?”

在他記憶裏,伊如婉不過和他分别了短短一段時間,可她在出走的時候,無論是理由和時間都十分耐人尋味。

準确來說,自從談正南離家以後,伊如婉就同時消失。那時候她給談青龍的理由是什麽“報仇”。隻是當時的談青龍想破腦袋也參不出:夫妻多年,伊如婉還有什麽事情瞞着自己?還有什麽仇報?

時至今日,他也沒有想出。

伊如婉冷冷笑着,沒有回答。轉過頭去瞥了一眼李絕情,二人眼神在相交的那一刻。李絕情皺了皺眉頭,這女人的眼神真如蛇蠍,明明沒有瞪或剜,卻讓李絕情感到不寒而栗。

伊如婉接着背過手,漫步了起來。輕聲道:“青龍,你傻,你可是太傻了。你可知道,我爲什麽要走麽?”

談青龍道:“你說你是爲了報仇,莫非這隻是個幌子?你在騙我!”

刹那間,伊如婉猛地轉過身,直勾勾瞧着他,笑了起來,道:“我當然沒騙你,我騙誰也不會騙你的”

伊如婉說完這句話,向祝戰瞧一眼道:“祝幫主,今日老友重逢。想接您這台子,由我說一出戲。不知您是否應允?”

祝戰抱拳,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夫人開了口,我姓祝的義不容辭。”

李絕情心裏打鼓,心想:“祝戰這厮一向不可一世。怎地在這女子面前如此低眉順眼?”

伊如婉淺笑一下,接着輕輕掃視,目光在一張闆凳處停了下來。她隻是素拈玉指,輕描淡寫地一揚一收。那闆凳就好像有什麽魔力驅使一般,立刻向她飛去!

這隔空取物的本領,着實讓所有人都大飽眼福。李絕情更是眼睛睜大,脫口而出道:“無用神功!”

就在此時,闆凳也被伊如婉吸了過來,端直停在她身後,她将前襟甩甩,靠着坐下了。坐正後,她看看李絕情,微笑道:“小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随便從哪個江湖郎中處聽了個名号,便往我伊家武功上按麽?”

這一下好似一盆冷水一樣将談青龍從頭淋到腳。他冷靜下來,道:“想不到夫妻十幾年,你身負這麽好的武功,卻不告訴我。”

伊如婉似乎是并未察覺出來這句話裏的碴子味兒,又更像是揣着明白裝糊塗。當下并不動怒,反而微微一笑。道:“我乃一介女流之輩,你們男人的江湖大事,我自然犯不上做過多的幹預。”

接着見父子兩人齊皆無語,她雙手一甩。道:“眼下你們将死,談家香火終消,我也不需做過多隐瞞,便講講這些陳年舊事好了!”

她歎了一口長氣,道:“我伊家本是中原武林後起之秀,我自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受武學浸潤。那時家父伊牧甘,還是年輕力壯,江湖上人人尊稱其爲‘霆風’”

李絕情突然反應過什麽,道:“你的意思是,被田軒轅擊敗爲手下敗将的伊牧甘。就是你父親了?”

伊如婉瞪了李絕情一眼,斥道:“小鬼頭,等會兒就要讓你領教伊家高招!”

罵完李絕情後,她繼續道:“可無奈,英雄白頭。殺千刀的牟求月教出個不成器的徒弟,來上門尋釁。說是什麽要挑戰家父‘霆風’之位哼家父瞧他年輕,多半是不懂禮數的小輩,心裏想着相讓。誰知那無恥的田軒轅卻恩将仇報,将我爹擊敗,又口出些污言穢語當真是當真是禽獸不如!”

她說到激烈處,面紅耳赤,渾沒了半點兒美人應有的風度。

而李絕情心裏明澄,所謂“相讓”之說多半也是她用來開脫的,所謂拳怕少壯,多半是伊牧甘爲人眼界狹窄。坐上“霆風”的位子後便不思進取,疏于練功。不但力氣一天天弱下去,就連内力也是鮮有成長。這樣的人,怎麽能勝過數十年如一日般勤奮的田軒轅呢?

但他看破不說破,隻是聽伊如婉說下去。

伊如婉繼續道:“家父自敗北之後,便一蹶不振,茶飯不思,葷酒不沾。沒消得多少日子,便撒手人寰了”

祝戰雙手抱拳道:“夫人還請節哀。”

伊如婉點點頭,眼睛不知何時已經湧起了兩團淚花。輕輕颔首,又從剛才的母夜叉搖身一變,作了“朱墨勾添眼底塵”的西施,端的是令人憐惜疼愛。

李絕情心裏暗笑,心想這二人一個善作戲一個善演戲,若不是自己父親娶伊如婉在前。這二人倒也确确實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了。

伊如婉哭了沒多久,又開始重新道:“自那以後,我沒有一天不想着報仇。我先是練成了我伊家的武學,但我又深知,這程度區區絕不能奈田軒轅何,還須得更上一層樓。碰巧那時候,江湖盛傳什麽羊皮,據說四張集齊記載着絕世武功。我一弱女子,一無手段二無心計,有的隻是這張老天爺賜予我的絕世容顔。我一心想,談家家大業大,定可爲我所用,因此嫁進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談青龍久久不語,片刻後,怅然道:“這麽多年你都隻是和我逢場作戲麽?”

伊如婉愣了一下,隻是在一刹那間,她笑道:“也不盡然畢竟假戲還會有真做的時候”

不知爲何,李絕情聽見這句話渾身一激靈。反而感到更加的恐怖。心裏對她的話已經是一個字也不信了。

伊如婉繼續道:“在西域,我日日夜夜搜尋那古羊皮的事情,可一直搜尋不到同時呢,作爲女人,我也自然是會有危機感的那騷婆娘,好死不死生的也是兒子,我怎麽能允許自己地位失寵?!”

她雖然沒有明确的指代究竟是誰,但字裏行間的線索卻都已經挑明。李絕情怒道:“臭婊子,再說不出人話,小心我拔了你的牙!”

伊如婉捂嘴格格笑道:“哎呀~你已經是泥菩薩過河自身也難保了,還在這兒出甚麽風頭?我瞧呀,你還是考慮考慮哪種死法順當吧!”

談青龍此時察覺到了什麽不對,沖着伊如婉幽幽地道:“你的意思是十六年前絕情的意外,是你一手造成的咯?”

伊如婉笑道:“這還用問?當時我不複從前美貌,你卻又添個小房。怎麽能讓我不害怕?與其養虎贻患,不如一勞永逸。隻是可惜了沒能将你的孩子摔死。”

憤怒的火舌舔舐着李絕情,他耳邊一遍遍重複地告訴自己:“這就是害我和父母分離十六年的兇手!就是這女人幹的!”

談青龍更是氣得渾身發抖,顫顫巍巍地擡起手,指着伊如婉道:“你你這女人我談青龍當真是看錯了眼居然會”說到這兒,他腳的忽地一軟,吐出一口鮮血,暈厥過去了。

李絕情不明所以,大叫道:“爹!”

伊如婉婉惜地搖搖頭,道:“真是可惜了自行歌離家出走後我就開始和他書信聯絡,讓他幫我暗中調查田軒轅的勢力和可靠的盟軍隻是可惜了我的行歌爲我擔待了這麽久的罵名”

祝戰叫随從的弟子拿過一瓢水,潑灑在談青龍身上,将他潑醒。冷冷道:“想死隻怕還沒那麽容易,談青龍,我們早打聽到了你的消息那羊皮現下是不是在你手上?老實點兒快說!”

談青龍嘴角流着血,慘笑道:“我我若是有那本事又怎麽會給你抓住”

祝戰森笑道:“别想蒙混過關,你若是說出來的話你的妻兒就都能保住安全如果不說的話嘿嘿”他邊說邊看了一眼李絕情,又将手抵在脖子上,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李絕情卻異常的冷靜,他道:“祝戰,你是要和我玩遊戲的,對吧?”

祝戰渾身一抽,似乎給李絕情說中了什麽。

李絕情繼續道:“你今天若是動用遊戲以外的任何私刑,便是代表你祝戰遊戲玩不過我,是我李絕情的手下敗将。我賤命一條死不足惜,隻是你赤衣幫弟子三千,名聲在外。難保有不透風的牆若是給旁人聽到你堂堂祝幫主也會行這些小家子氣的手段嘿嘿”

他總算是摸透了祝戰的心理,這人對勝負這類的東西真的是看得比命還重。心想隻要以此來要挾他,便能保得爹娘齊全。

祝戰臉上透露出殺意,兩隻拳頭握得咯吱咯吱響,但片刻後,他卻用那一貫的令人作嘔的表情冷笑道:“激将法,沒用的。我祝戰大不了輸一時,等你李絕情死在我手上。便沒人再會記得我祝戰行過什麽小人之事!”

李絕情心兀的慌亂,但卻依舊面不改色地道:“好啊,你動手便是了。且看看我們英雄一世的祝幫主,是如何忌憚一個身中四刀手腳被縛的人的!”

此言一出,祝戰目不轉睛死死盯着李絕情那張臉,李絕情倒也無所畏懼的和他對視,心想今天大不了一死。

二人對視半晌,祝戰咬咬牙道:“請,法,刀。”

他一聲令下,立刻就有弟子行動起來。從刀架上取出一把刀,遞到祝戰手裏。祝戰抄将起來,另一手抵談青龍跪下。邪笑道:“談莊主,珍惜這最後的幾句話吧。”同時握緊刀柄。似乎下一秒就準備拿它砍下談青龍的頭或者刺入李絕情的心窩。

談青龍喘着粗氣,李絕情則開始一刻也不停的點頭。

他對祝戰喝道:“畜生!爲什麽不看看小爺我,我脖子都酸累了。快,快給我一刀!”

祝戰冷漠地看他一眼,狠狠道:“他沒說話之前,一切便不算數!”

漸漸的,衆人都沒有了聲音。隻有談青龍一聲粗似一聲的喘息和李絕情極快的心跳。

祝戰壓緊了談青龍的脖子,将刀尖抵在他脖子後面的血管上。粗暴喝罵道:“快說!小心你人頭不報!”

談青龍喘着粗氣,道:“我”

他被按在小桌子前,目光剛好可以穿過祝戰看到遠在自己身後,那無雙無對的王卻淑。

王卻淑似乎也是看見了丈夫的眼神,微弱地點點頭,以向他示意。

伊如婉冷笑道:“你死到臨頭,還挂念着這個賤女人,也好。我今天就叫你無牽無挂的走!”說着向前走,直直朝着王卻淑的方向。

李絕情急不可耐,喝道:“臭婊子!快停下了!”

談青龍也在這時喊道:“等一等!”

伊如婉停了下來,衆人都開始将目光投向這快死了的老頭,準備聽聽他的臨終遺言究竟是什麽。

“我我不認識他”

衆人盡是大跌眼鏡,本以爲這家夥會說些什麽生離死别的言辭出來徒增感傷,誰知會從他口中說出“我不認識他”這類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語。

伊如婉笑了,折返過來道:“談青龍,你老糊塗了,這也叫話?”

談青龍又不厭其煩地重複一遍,道:

“我不認識他,他不是我兒子。”

李絕情整個人如雷轟頂,隻覺眼前一黑,好似整個世界都沒有了光彩。這意外傳聞的沖擊下,他甚至連點頭這樣的事情也抛之身後。

隻有祝戰臉色相當難看,他将尖刀抵得更深了些,道:“你說什麽?”

談青龍氣喘籲籲地道:“我說我不認識他這樣一來他點頭搖頭便都沒有用了對吧”

祝戰臉色陰沉的能滴水,不錯,他之前分明說過這樣,衆弟子也都聽見,他不能抵賴,卻想不到這談青龍居然逮住了自己話語裏的漏洞,并以此來反擊。

李絕情也明白了談青龍的真意,急忙點頭如搗蒜,不斷出聲幹擾祝戰道:“祝戰,我點頭了!你快動手吧!别再磨蹭了!”

祝戰看着談青龍,眼神突然變得很複雜,道:“你這老頭子爲了讓自己談家香火不滅,真的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談青龍笑着搖搖頭,道:“像你這種人,是永遠也不能領悟的。”語氣中全是輕蔑之意。

祝戰感到受了侮辱,眼睛一橫。擡起手一刀揮下,談青龍登時身首分離。

李絕情大喊道:“爹!”

伊如婉歎一口氣,道:“唉青龍你這輩子終究是被婦人之仁給拖累了”

談青龍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他的鮮血染紅了大地。

李絕情忙不疊地發勁,想掙脫這縛住自己的繩子,可他流血過多,使不出半點力氣,做什麽都好像是徒勞。

就在這本應該見男兒真章的時候,李絕情的眼淚卻不争氣的流了下來。一滴滴,像斷了線的珠子。

蔚成風自然不會放過這回踩的絕佳機會,做出一副十分誇張的樣子嘲笑他道:

“男兒流血不流淚,你這樣失态,真個是淪爲我輩笑談了!”

李絕情突然間瞪着他。眼中淚水還未幹,卻又滿腔怨毒的怒火噴射出來,像被烈日烤幹涸的池塘一樣。蔚成風給他這麽一瞪,竟然不自覺地發毛了。

李絕情此時此刻,突然切身的體會到了怨恨。他那十六年來不被霜刀雪劍刺穿的厚實的内心,此刻正在從内部一片片的脫落。戾氣和邪氣被壓制了許久,這下獲得自由,像出山猛虎一般将良善和淳樸撕裂的一幹二淨。隻留空白和餘孽不斷交織相融,播放着少年那一天絕望的幻想,永久永久地回蕩。

李絕情沒有了淚水,他屬于自己的淚水早已哭幹了。從此以後,他發誓隻讓别人流淚。

夏候雪在一旁,靜靜地觀察着身心俱受到重創的李絕情,心中知道:

這下,他是真真正正的“絕情”了。

談青龍剛身死不久,祝戰就開始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爲。倒不是因爲受到了良心的譴責還是什麽。這一切的一切,僅僅是因爲,談青龍死了,那羊皮便不好找到了。

正當他懊喪之時,伊如婉卻湊了過來,伏在他耳邊,輕聲道:“談青龍死了沒事,我們不還有那個賤女人嗎?他說不定會透露出什麽底細。”

祝戰猛的醒轉過來,連連拍手稱是。道:“對啊!來人,押解那女子過來!”

乘着手下去辦事這空隙,祝戰不忘笑着轉過頭,看李絕情一眼。笑道:“怎麽樣啊?李大俠?”

李絕情頭低垂着,冷笑道:“妙極!隻可惜你火候技藝盡是不精。此前有一個扶桑人,他在與我交談過程中透露過,他們國家有一種刑罰是‘介錯’,大意就是在人切腹自殺的時候,由一個人将他頭顱斬下,這裏面,手藝好的介錯人,不會将整個人砍的屍首分離,而是要将頭,留一點兒在脖子上。”

祝戰滿臉震驚,心中着實受到了沖擊,他沒有想到,自己所面對的這個“軟柿子”心性會如此大變,竟然還能在喪父之後對殺人手法侃侃而談。

祝戰背後起了一陣冷汗。

李絕情陰森笑道:“如果有機會,我可以爲祝幫主您,做一次親身示範。”

王卻淑被拉來,逼迫着跪下。可出乎伊如婉意料的是: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原來的王卻淑是一個柔弱性子,事事聽從别人安排,一被指責幾句就會忍不住掉眼淚。

李絕情平靜地道:“娘,爹沒了。”

王卻淑同樣平靜,道:“給你爹報仇。”

這一對身處劣勢之中的母子的對話,卻讓所有人都忍不住爲之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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