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指法爪法層出不窮。毒辣威猛、勁似金鐵的也不是沒有,遠有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無相劫指”和“拈花指”。近有黃裳所著之《九陰真經》之記載的“九陰白骨爪”。
隻是這些指法大多都已失傳,加以如今武林衰落。地位被朝廷架空取代,練武之人逐漸不像以前那樣多,底層民間更是存在着學會幾手二流把式就可橫行鄉裏的現象。這些真正精妙上乘的武學沒有人抄錄保存,自然而然就消失不見,逐漸化爲江湖上的傳說,做老少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可現在卻突然出現一個人,以十根手指,在數招以内,力挫身爲武林中流砥柱的武當掌門,将其傷到渾身上下無一處安泰。
田小娟再也沒有打趣的沖動,此時感覺如臨大敵。思索半晌後道:
“松掌門,若是我猜的不錯,那人便是脅迫你辦這宴會的主使,對麽?”
松全獲仍然苦笑着,似乎是覺得承認這種事情太過掉面子。
田小娟站起身,從座位裏一步步挪出,從宇文一刀手裏将那副五色甲拿了過來,指着它道:“那麽這五色甲和青光劍,還有這靈丹妙藥。都是那人的主意咯?”
松全獲歎一口氣,道:“田将軍足智多謀,看得果然不假”
田小娟搖搖頭,将五色甲放了回去。道:“多餘的話我也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既然這羊皮之事乃騙局一場。我們便不在貴地作逗留了。樊幫主、大哥,随我下山。”
說完這句話便要離席,行得數十步路沒有阻礙,就在她要邁起左腳踩到下山的第一階台階,耳畔突然聽得一個聲音道:
“田将軍何須如此焦急?還是留下吧!”
話音剛落,田小娟低頭見一個黑影越來越近,心驚道:“這人何時在此的!”當即想也不想地回過頭去和那人硬接一招。
二人招數相近,這一碰好比天雷勾地火。田小娟看清那人面容,驚道:
“是你!你還有臉回來!”
那人獰笑一聲,也是虛點一下。随即撤開了幾步,踩着禦一衆人的肩膀過去,姿态如草上飛、水上漂,當真是寫意潇灑的輕功。
那人走到禦一行人的隊伍盡頭,終于再沒有肩膀好踩,可他倒也并不停止,而是一個縱躍,直直端坐在了那首席座位上。
明通喝道:“休要放肆!”說話間拂起寬大袍袖,一隻青筋暴露的手赫然亮出,似圖窮匕見,隻見明通左手上颠下晃,唰啦啦連出數招,都是十分純正的少林龍爪手。
那人倒也不急,同樣施以極其精妙絕倫的手法,将明通的招數一一拆解下來。期間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張鴻輝坐在另一旁,早已經按捺不住滿腔怒火。抓住那人和明通拆招時的間隙,一雙拳頭如雨點般的向那人身上招呼。隻是感覺招招十分運足的氣力,打在那人身上都愈發的緩慢。
那人哈哈大笑道:“張掌門,我這‘寒冰’,修煉的可還不錯吧!”,接着周身發力,一股刺骨的寒意慢慢蔓延上張鴻輝的拳頭,再向周身不斷進展。
那人先平明通,後敗張鴻輝。氣勢當真是嚣張若焰,放肆大笑着,抽出手來朝着明通虛點幾招,哄得他收手回防。他自己則乘着這好時機,甩開步子,又從座位上離了開來,漸漸落在主道的中心。和群雄面對了個極緻。
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驚,心想:“這人武功當真是高深莫測!”
那人這時有些許收斂,回過頭去瞧着田小娟,笑道:“師妹,師兄這破月指使得如何,還是得請你多多指點呐!”
田小娟這時候已從隊伍打頭來到了末尾。見到那人真面,冷笑道:
“項廣平,多年不見。你這狗腿子當的也是更勝從前了啊!”
項廣平笑道:“哈哈哈哈哈,現如今聖上昏庸,百姓民不聊生。督公爲天下蒼生扶持聖上,爲此不惜擔上罵名,更不惜受到你們這些武林人的白眼。倘若有一天督公真的取而代之,那也是衆望所歸,民心一緻啊!爲了千秋萬代的社稷江山而拼殺搏鬥,我項廣平這鴻鹄之志,又豈是你們這些小小燕雀可以知曉的?!”
明通上前一步,雙手作什道:“阿彌陀佛,老衲今日已犯口戒,在衆英雄面前讓我少林好生出糗,施主,盼你還是速速去了罷!莫要擾了武當聖地清淨!”
項廣平哈哈大笑道:“方丈不愧是一代高僧,此處一非你們少林,二來,武當和少林數百年來恩怨芥蒂已深。你倒真的是一視同仁,悲天憫人呐!”
明通重歎,道:“少林也好,武當也罷。我《金剛經》有雲:‘是法平等,無有高下。’,萬法從來同宗,這大千世界,芸芸衆生。生來皆是凡胎,又都擺不脫七情六欲。我輩既具武功修爲,自配慈悲心腸,以普度衆生。現如今逆賊作亂、國門不幸。若是糾結于區區細枝末節,老衲又怎配受得一聲‘方丈’?!”
酉陽真人也是拍手贊道:“方丈所言一點不假!項廣平,你若是識得好歹,就請你趕快下山去!莫要在這兒擾我等清淨!”
項廣平輕哼一聲,眼睛眯縫,似乎對二者一番言論十分不屑,道:“方丈和真人不愧是武林翹楚,武功上不拉下修爲,十餘年常青固然彌足珍貴,但跟二位的口舌之辯相比起來,倒也真的是不足道哉了!”
随後,他又睥睨群雄,朗聲道:“你們可知,此時此刻,武當山腳下,有多少号人?”
田小娟心裏一凜,想:“這厮果然是有備而來,料得也是。若沒有人給他撐腰,他就算是死,也是不肯隻身赴險的。”
樊志脾氣性子素來火爆,上前一步,劍指着項廣平,喝問道:“你個斷子絕孫的閹狗,也好在這兒故弄玄虛麽?快說出來!不然叫你今天下不了武當山!”
項廣平十分悠閑地道:“我還道禦都是些什麽好漢,原來這等插标賣首的鄉野匹夫,也來稱英雄麽?好,若是不服,大可出來賜教!”
越輕松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往往越是能激怒人。
樊志喝道:“你”說着就要向前走。卻被田小娟伸手隔攔住。
樊志不解,道:“将軍,你”
“樊幫主,你權且退下,我來對付他。”
宇文一刀也捺不住氣,道:“将軍,殺雞焉用牛刀?”
田小娟笑笑,道:“就讓我且看看,這人有什麽本事吧!”
項廣平不屑地道:“是你?你能和我過得幾招嗎?”
田小娟微微晃首,這廂并不回答,隻是道:“要出招了!”
當即腳步一轉一帶,整個人身姿輕盈似羽纓。她那白潔光滑的手極其迅捷地在項廣平眼前閃過,速度當真是無匹無倫。接着便是極其精湛熟練的六招“破月指”。均是直直向着項廣平的面門。
項廣平吃了一驚,見她是個女流之輩,想來不會有什麽本領。可田小娟這六招使将出來,着實是讓在座衆人都大開了一番眼界。
項廣平六招隻扛下三招,另外三指像是春天新綻的綠柳條兒一樣,甩在他的臉上,火辣辣的直灼着疼。這下惱羞成怒,運起寒冰,一股寒冰真氣開始自他體内緩慢醞釀,他欲先賣個破綻,待到田小娟繼續攻上來的時候,再趁其不備暗中作梗。
項廣平的“寒冰”此時已經是學有所成,比起五年前勝出不少。體内寒冰真氣儲備無數,早早就脫離了在西栀島上“傳力逃命”這樣的境界。
田小娟作戰時十分謹慎且小心,唯恐臨天頂上的錯誤再犯。是以出招變化間都帶着純陽内力,随時準備和項廣平的寒冰真氣相抗衡。
田小娟有所顧忌,在攻擊時也不由自主地放緩了速度,見她時而用一手“破月指”,時而用一招“浩瀚拳掌”。兩招蘊藏萬千變化,始終和項廣平差了些距離。不至于成爲那種拳拳到肉的打鬥。
可這樣一來,項廣平是越來越難以忍受了,隻見他臉色開始緩慢發紫,睫毛眉毛上都開始緩而慢地滲出些小小的冰霜。雖然甚是細微,終究逃不過田小娟的法眼。
田小娟卻在面子上沒有任何表示,她要讓項廣平自己暴露出馬腳,抱着“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這樣的想法,田小娟開始不出攻招改爲守招。居然和項廣平又開始了原地打轉。
項廣平氣極,恨不得跳腳大罵這女子狡猾。同時也感覺體内寒冰真氣也越來越難以克制,像一個雪球一樣自山巅滾落下去,在這過程中越滾越大,似乎下一秒就要引起石破天驚的雪崩,而寒意徹骨,逐漸開始反噬他自己,這股力量不由自主地要從自己體内噴薄而出。
田小娟微微一笑,心裏掐準了項廣平會出手的時間,見他臉上冰霜越結越厚,心知不可久待。當下運起熱烈激昂的千鈞真力于掌上,隻待在項廣平出手之時。以着一記灼熱無比的鐵掌,破了他的寒冰。
一切都和田小娟想的一樣,項廣平果然急不可耐地出了掌,在掌風襲來的一刹那間。田小娟眉頭一皺,随即出招抵上。
兩掌相對的那一刹間,登時生出烈陽融雪、冰封烈火之意,兩股不能共存的力量開始發瘋一般地排擠另一部支。
二人相對期間,周圍人議論紛紛:
“看田小娟那樣子,她似乎真的有兩下子呢!”
“不然你以爲呢?沒有點兒過硬的本事如何才能統率禦?”
“我以爲她是”
“閉嘴!”青陽子面帶怒色,厲聲呵斥了在自己身後說些閑言碎語的兩名弟子。見他們面有慚色,青陽子這才昂起首來。開始繼續關注場上戰局。看着看着,他不禁搖搖頭感慨道:
“巾帼不讓須眉!巾帼不讓須眉!”
與此同時,戰場上久久僵持不下的二人似乎在此時分出了高低。田小娟究竟是技高一籌,她喝一聲,以排山倒海之勢壓倒了項廣平。項廣平身體向後直直飛去,摔在牆上,像灘軟泥一般慢慢滑下來。
明通走過來在他身邊一探他鼻息,随即面色凝重,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這位項施主雖然犯下業債重重,可最後還是身死,阿彌陀佛,老衲這就爲你超度,盼你早登西方極樂世界!”
說着盤腿坐下,一手持着項廣平的脈搏,另一隻手作什在胸前,雙目緊閉,嘴裏念着些聽不清楚的經文。
樊志長出一口氣,笑道:“這人果然還是死了讓人瞧着更順眼些。”
“等一等!”
田小娟突然出言喝止,她好像看見了什麽讓人驚恐的東西,大喊道:“方丈小心!”
明通身手也快,隻消得聽這一句話。便知道該做什麽,立刻施展起輕功,想從身邊這個假死人身邊逃離。卻避之不及,隻見項廣平一躍而起,下一秒就要撲在明通身上。
松全獲驚呼道:“方丈小心!”腰間佩着的長劍應聲出鞘,腳下梯雲縱快步連連,眼看馬上就能幫明通解圍了。
明通看着頭頂上那厲鬼一般的惡人,自己也犯了糊塗,不知自己做錯還是對。
“阿彌陀佛”他在心中默念着,逐漸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突然一道黑影不知從何處沖出,以快過任何的速度立刻搶到明通面前,一手抱着明通要走。
項廣平已來不及想那許多,氣急敗壞地要出手将這黑衣人給截殺。
他用盡一身所有的力氣,這一記足以摧金斷玉的指法,直直向那人脖頸點去:
“憑你有什麽神功蓋世,這一掌既出,你便别想再活命了!”這樣想着,項廣平面目也不由得的變猙獰。
“去死吧!”他幾乎是用生命在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黑衣人卻刹住了腳,蓦地停下身來。他這一個舉動幾乎是吸引到了所有人的眼球。就連素不相識的六大派弟子也是在此時屏住了呼吸,所有人心裏想的無外乎是一件事:
“這人肯幫助明通方丈,必定是一個好人!希望你能平安無事地度過這一遭!”
田小娟咬住了嘴唇,她心裏也不知爲何地焦急起來。心裏甚至有代這黑衣人負傷的沖動。
因爲,這黑衣人的奮不顧身和沖動,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你若是在想必所有人就都能平平安安的了吧”
這樣思緒神遊一會兒,便聽得樊志高聲驚呼道:
“那是什麽功夫!”
田小娟被樊志這麽一嗓子給吸引了,當下搖搖頭,似乎是要将這詭異作祟的思念甩出腦袋。而她的目光剛閑下來沒多久,很快就被面前的戰鬥給吸引了。
同樣,她也是震驚不已,不過沒有像樊志那樣誇張罷了。
隻見項廣平懸空的身體就那樣停住了!他整個人好像是牽線木偶一般,他的那一掌也是停留在了離那黑衣人三尺左右的地方,遲遲不見落下。項廣平的額角隐隐約約可以看清有汗水溢出。
這似乎不像是什麽惡作劇。
黑衣人待了片刻,随即一甩披風。頓時生出一股強風,将項廣平擊下了。他摔落在地上,以那種見了鬼一樣的眼神望着黑衣人,同時屈肘後掣,将自己身體一步步地往後倒,這期間沒有一絲的猶豫和停頓,整個過程中表達出了極其強烈的求生欲。
黑衣人将明通放下。他自己則來不及聽明通的緻謝,轉而去面對項廣平了。
這黑衣人雖然沒有以真面目示人,但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股威懾力,和他那濃重的戾氣混合在一起。再佐以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恐怖實力。
田小娟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感覺,覺得這山下被項廣平吹捧的神乎其神的軍隊,威脅可能不及眼前這黑衣人大。
黑衣人一步步走向了項廣平,而在之前不可一世的項廣平,此時像一隻雞仔那樣畏畏縮縮,整個人不停地向牆上貼靠過去。
項廣平顫着聲音道:“别别殺我”
黑衣人一言不發,隻是擡起了他的那隻手。在空中将中指曲弓,搭上拇指。形成了一個彈石子般的手勢。
他慢慢垂低下手,逐漸到了項廣平的天靈蓋上。
他緩緩地抽動了中指,落在項廣平的天靈蓋上,發出“波兒~”的一聲清脆的輕響。項廣平的表情卻慢慢地在臉上凝固、定格。
明通鼓起勇氣,繞過黑衣人來到了項廣平面前,伸出手來探了一下鼻息。卻發現項廣平屍首都已經冷了下去,鼻子下面自然也是不可能有進或出的氣了。
明通縱使見多識廣,這趟也是給讓駭住了。兀自定了定神,用一種不成調的語氣,緩緩開了腔,道:
“項施主”
說到這兒卻再也忍耐不住,籲一口氣,慢慢又走到了隊伍中間。
樊志一向話痨,此時也是給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吓得忘了說話。
就在衆人和這一人相對之時,最冷靜的人是田小娟。
她朗聲道:“這位英雄!請下了面具說話吧!”
黑衣人聞聲,緩緩開了腔,用一種極其富有磁性的腔調道:
“你要我摘,那我便摘了!”
說着一手起下了兜帽,卻露出了一張極其醜陋的臉,和田小娟在畫卷上所見到的一模一樣。
松全獲大驚失色,失聲道:“活人敵!”
“活人敵”皺皺眉頭,道:“什麽呀!還沒摘完呢!”他随即挑起手,在萬衆矚目之下,一把扯下了那張醜陋不堪的人皮面具。
碎屑飛舞,露出一張俊朗的臉龐。
田小娟捂住了嘴,兩隻眼睛像夜晚的井水那般清澈。
對面那人面對着中原群雄,眼裏卻始終隻裝着她一個。
他笑笑道:“怎麽?不認得了?”
田小娟揩掉淚花,終究是笑了出來,用一種半撒嬌半抱怨的語氣道:
“認得,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