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似而今醒到了,料當年、醉死差無苦。聊一笑,吊千古。《賀新郎端午》
李絕情好生安葬了曲玲珑,随後便又記起自己仍俗務纏身,尚無資格休憩片刻。冒着滿天飛雪,重新走到了那地宮入口前。
他這時是滿腔的憤恨和怨毒,隻一個勁兒地想着該怎麽将夏逍遙處死才來得過瘾,一走到下面去,就記起曲玲珑對自己的叮囑,沒有再看那三個密室,複而開始想辦法向裏再探究竟。
李絕情看着手邊僅存的那堵牆,上面累塵積土,刻畫了些好生晦澀難懂的言語文字,勾勾曲曲、彎彎繞繞。他根本也識不得,本就氣急不提,又面對這束手無策的問題。這一來二去,隻覺得自己這一生碌碌無爲、總受老天爺的欺負。悲憤心起,正要擡起手将這堵牆也轟了。突然見到墓穴口一個影子閃過。
李絕情眼觀耳聽本就高明,加以外面白雪皚皚,黑影更加矚目。猛地一扭頭,沖着墓穴喝道:“賊子休走!”随後立刻朝着黑影邁步追去。
他一沖出去,即時刻就見到那黑影發足狂奔,肩上還負着個看不出模樣的袋子。他立即緊緊追趕在其後,喝罵道:
“識相的,快給老子把步停了!”
那黑影倒真的将腳停住,轉而隻見單手一撩,腰間樸刀即出,回首一掄,一道極其寒凜的刀風直向李絕情劈頭蓋臉地閃過去。
李絕情見樣,倒也難免心驚,暗道:“這厮好快的刀!”他原本一直在發力追趕,這廂見敵人忽然打個措手不及,也立刻停步側身。反應不可不稱一句伶俐,饒是如此,衣服還是給這突如其來的一刀剌破道長長的口子,所幸沒有受皮肉傷。
李絕情驚怒交加,又看見了那人肩上背負着的麻袋,似乎是個人形。對着來人的身份,已經通曉了大半,暴喝一聲。使一串少林中的高明輕功,搶身過來,便似步步生蓮般。接着,又不給那人分辯的一絲機會,雙手就擰成爪式齊出,直取那人暴露在外的一雙眼睛。
那人反應不及李絕情這樣快,他剛才使那一刀渾是運氣使然加以出其不備,現在真正交手起來,就好像是在牛刀鍘下的一隻小雞,慌亂之餘,肩膀忙不疊地卸力,将那麻袋抖落了下來,擋在自己面前。
李絕情見樣,唯恐麻袋中的人是田小娟。改擒爲抱,将那麻袋整個抱了過來。
那人麻袋被奪,倒也不氣,哈哈大笑道:“李絕情,你正是好大的膽子,這種鴻門宴,你也來赴?”
李絕情并不答話,解開了那麻袋,在見到裏面所藏着的人時卻難忍悲傷,正是面色蒼白,神志俱失的田小娟。
李絕情将她抱出來,抗在肩膀上,面對那人,冷冰冰地道:“夏逍遙,你果然龌龊,以前我隻道你是狼子野心,卻沒想到你品性敗壞,做得出這等事情來!”
那人冷哼一聲,解開臉上藏着的面罩,露出張頗爲俊朗的臉,年事雖高,卻不敗其風度翩翩,正是夏逍遙。
真面示過後,他又氣定神閑地将那條面罩結緊,塞在衣襟裏。滿不在乎地道:“我早于武當山腳下就告訴過你了,我是真小人,我品格敗壞也好,天良喪盡也罷,我自己供認不諱呀。”
李絕情怒道:“隻恨我那日心慈手軟,沒在武當山拿你血祭天,現在淪落到這步境地,倒有一半歸咎于我。”
夏逍遙嘿嘿笑着,幾根斑白的頭發也随風飄動,伸出舌頭舔試一下嘴角,心滿意足地笑道:“啧啧啧,那小娘們可真是細皮嫩肉,水靈靈的”
“你找死!”李絕情暴怒得無以複加,縱步上去,一手運上渾身内力,就要将夏逍遙的身軀洞穿,夏逍遙臉色一變,伸出手來,相抵着接住。渾身内力全發,提供到自己那掌上。
兩股力量初交之時,夏逍遙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痛苦的表情,但很快又強捺着忍住了。
李絕情下斜着看他一眼,森然道:“内傷沒好透吧!今天就殺了你祭奠玲珑!”
話畢,那手就像一對千斤重的圓盾,壓制得夏逍遙站不起來,跪在地上去接那招。
李絕情看他這樣,心中略有寬慰,知道夏逍遙力量盈而不久,最多再支持個片刻功夫,就得被自己打敗。心想:“玲珑,我這就殺了這狗賊,祭你英靈。”
“嘿嘿嘿”
正當李絕情思緒如水時,卻聽得夏逍遙在他掌下相撐着,冷冷地幹笑兩聲。
李絕情橫眉冷對,厲聲道:“死在頃刻,還笑得出來嗎?”
“李絕情啊,你可從來沒有想過,我爲什麽好好的地宮不待,要出來冒這必死的風險和你打嗎?”
夏逍遙話音剛落,李絕情正在反複咀嚼他話中的意思時,忽然感覺耳邊一陣風聲擦過,緊接着便看見一枝弓箭直直地擦了過去。
這一分心,夏逍遙便随即感覺上方負擔變輕變小,立時尋覓這個機會,猖狂笑道:
“就是因爲我有必勝的打算啊!”
接着,李絕情隻覺得脅下正中一掌,整個人渾身感到一陣酸軟酥麻,連站定都是艱難,更無暇去顧及還在掌下苟且偷生的夏逍遙,連連後退幾步後,扛着田小娟,跪在了地上。
夏逍遙這時站起,看着李絕情,笑道:“放眼看看吧!這附近的盛況!”
李絕情轉頭審視,見四處白白的陡坡上,在他的這一聲令下,依次出現了無數個手持着弓箭的黑衣人,在這白雪覆蓋上,數襲油光水滑的黑。真像是信手取了幾顆黑子,潑灑在白芒一片中。
夏逍遙站了起來,解開身上衣服,裏面赫然内襯了一件軟铠。他瞧瞧手腕上的布條,剛才在打鬥中不小心散開了,于是又笑着動手将它們歸置着裹好。道:“你和你孟叔啊,一個脾氣性子,你孟叔當年,也是死在了這一招後手裏。”
李絕情卻并不爲這句話動怒,顯得冷靜,道:“你是有了充足的準備,才從你的烏龜殼裏探出腦袋來的,是麽?”
夏逍遙笑道:“行一望十,我的眼線遍布西域,既然早就知道了你要上昆侖山來,我不想些對策,難道要我坐以待斃嗎?”
他說完這些話,好像又覺得不過瘾,補充了一句,道:“你和你孟叔,就是太魯莽了,人平和些沒什麽不好”
他又低下頭,作惋惜狀道:“你身負多樣武功,實在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我本惜才之心,也不想殺你來着,可是。”
說到這兒,他言語戛然而止,屈肘,掌成水平,随後又打開,作了個“手刀”的動作,道:“所有抵擋我宏圖大計的人,隻能一死!”
李絕情一直在盯着他的方向,夏逍遙愣了愣,見他如此,心想:“這人莫不是給我吓得失心瘋了?”就笑道:“你是覺得我言語中說的話,有些不符合你的心意嗎?”
“那倒也是沒有的。”
夏逍遙難掩臉上笑意,道:“你消失這五年間,世人都吹捧你有什麽至死不渝之志。現在看來,隻怕也是隻言過其實的軟腳蝦。”
随即正色道:“動手,放”
“箭”這個字眼還沒有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被夏逍遙咽在肚子裏了,因爲他驚異地發現,不知何時,一把比雪花還冷,亮得能反映出他模樣的短刀,爬上了自己的脖子。
“再多說一個字,教你血濺當場。”
這話語低沉得緊,此刻聽來,富有極了威懾力,夏逍遙不敢不從,隻是點着頭。同樣,他發現,李絕情那張臉上,露出一個“計謀得逞”的笑容。
李絕情看着站在夏逍遙身後,遲遲降臨的祖卑榮和金二龍,對夏逍遙笑道:“你,現在還有幾成勝算呢?”
夏逍遙說那些話的本意,原是爲了挑釁和出氣,卻不料自己作繭自縛,說出去的話語都變成了此時誅心的利劍。整個人屏氣住口,當真是敢怒不敢言。
而那四周許多兵士,也因遲遲得不到将軍指令而感到迷惘,相鄰得近些的,紛紛開始交頭接耳。而坐的較遠的人,依稀間可辨得夏逍遙身後,立着兩個人。臉色一變,大吵大鬧起來:
“掌門被擒俘了!掌門被擒俘了!”
衆人立刻混亂一片,李絕情也瞧準了他們這個毛病,吸足一口長氣,嘯道:“站定了,敢放一箭,叫你們掌門死無全屍!”
這聲音此刻聽來格外清亮,就好像是在雪地裏的一道閃電。士卒們低頭不語,彼此還要互相看幾眼,以确定對方心意。
夏逍遙這時冷靜下來,見李絕情還在那調氣,心想分秒必争,與其寄希望于這些人,倒不如自己先試試,定神道:
“李将軍,你若是放我脫身,我拿一樣物事情來和你交換。”
李絕情連眼睛也不睜一下,隻是在那調氣鎮傷,他前不久就給丁二在相同的地方的打過一掌,隐患仍存。現在給夏逍遙又來一下,舊傷複發,需要花更多的時間來抑制和調養了。
祖卑榮握刀的手腕緊了緊,喝道:“你最好閉嘴别出聲,不然等會兒我可不能擔保你的安全。”
夏逍遙聞言,低下頭去,卻不偏不倚地剛好看見了祖卑榮那另一條存有缺陷的胳膊,一時驚喜地道:
“你你是竹下嗎?怎麽投靠李絕情了?”
祖卑榮聽見他叫自己真名,一時間愣了一下,勾起了自己還身在铎凰手下做事的記憶,但也隻是稍縱即逝而已。他勒了勒手中短刀,道:“你們不把我祖卑榮當人看,我自然要尋個明主才是。”
他說這番話時,心裏堅笃如鐵,已是做好了追随李絕情一輩子的準備。夏逍遙則覺得祖卑榮這番話大有回旋的餘地,嘻嘻笑道:“誰不把你當人看了?他人一時糊塗,可莫要帶入到我身上來,我對你可一直都敬佩的緊呐,你那一手刀法使得當真是出神入化,我早有求教之心了。”
他這番話說的半真半假,昔日裏,在祖卑榮還在铎凰手下做事的時候。夏逍遙也的确見祖卑榮施展那“一手二劍”的技藝,起初當真覺得他這路刀法藏攻、守、閉、扇、藏于一體,進退自如,快妙無倫。但是又礙于自己和他身份地位差異懸殊,自己是一人之下,和祝戰并稱的左膀右臂。祖卑榮隻是一個小小頭目而已。
何況夏逍遙的胸襟,也從來沒有大到“不恥下問”的境界,當時想的是:“抛開這些官職什麽的不談,我夏逍遙好歹是中原武學之佼佼者,你一個扶桑來的夷狗,就算有幾招奇技淫巧,那也不過爾爾罷了。”
現在他将這番話好好地潤色一番,再說出去,居然還真的有模有樣,但祖卑榮也并不爲其所動,而是看着李絕情,道:
“将軍,這人如何處置?”
李絕情面色此時正由血紅相轉爲正常,須臾後,他單手扶膝,站了起來。向夏逍遙走了過來,和他對視良久,卻一言不發。
夏逍遙看他一雙眼睛,心裏這時感到發毛。李絕情卻不動手,而是将田小娟輕輕地放下來,交給了手邊的金二龍。
騰出雙手來,李絕情忽然一個轉身過,張開一隻手,瞄準了那些弓兵們,隻聽得“嘩啦啦”幾聲,已經有不少士兵的弓給他奪到了手上。衆士兵紛紛變色,兵器還在手的忙不疊地舉将起來,拉弓搭箭,正要射。李絕情卻曲臂将那些兵器全部抱緊,貼在身上。内力迸發,全部震碎,雙手大開,無數的木快斷渣紛飛着向士兵們沖去。
眨眼間,隻聽得“啊,啊”地不住傳來陣陣慘叫,有些士兵低下頭捂住眼,鮮血卻是止不住地從他們臉上流下來。小部分逃過一劫,卻也無心再戰,紛紛尋路逃竄走了。
夏逍遙一旁觀戰,心撲通撲通地跳着,思忖想:“這家夥武功高明之至,實是令人膽顫。他在殺完那些人之後,自然要來報仇了,身邊這兩人都不是我的對手,我要是奮力一搏,說不定真個可以脫身出去”
如此着想一下,突然作出副痛苦的表情,叫嚷道:“哎喲!我、我肚子疼!”
祖卑榮皺眉道:“你可别耍什麽花樣,不然我手中刀無情,将你斃了,也是尋常之事。”
夏逍遙眼睛滴溜溜一轉,回運一身真氣,至于脊背上。
他最熱的地方本來就是背部,現在内力相助,更是熨得陣陣發燙,另一隻手則鬼鬼祟祟地向腰間樸刀摸去。
祖卑榮這刀可是短得緊了,以至于他要是想穩妥地控制住夏逍遙,必須将身子貼得很近很近,也唯有至此,短刀才能有空間地精準割開夏逍遙的喉嚨。
祖卑榮隻覺得這前胸貼後背的姿勢看久了的确不大雅觀,夏逍遙的肩膀又緊緊貼着自己的胸口,如此便罷了。可偏生這片皮膚是又燙又熱,祖卑榮實在難捱,便将身子,稍稍地往後退了退。
“機不可失!”夏逍遙嗅覺敏銳,立刻捉出樸刀在手,低肘沉肩,又将警惕的祖卑榮撞開些。随即轉手舞刀,刀勢綿延不絕、鬼魅無倆似月之盈缺。這套包含了月之漸變和刀劍鋒芒的刀功,就是夏逍遙和王愈所創的“明月刀劍”。
祖卑榮心驚之餘,想提手回防,驚覺自己這刀和夏逍遙的刀相差的不是一點半點兒了。許許多多的招數都受制于這刀的長度,根本使不出來,慌亂下隻得大喊:
“将軍快來!”
李絕情回眸一望,見夏逍遙不知何時掙脫了束縛,無奈隻得先将面對衆人放過,轉而使一段輕功,這就趕了過來。
夏逍遙見李絕情來了,咬牙心想:“絕不能在這等場面下露怯。”接着,隻見他一個轉身,放棄了一旁的祖卑榮,轉而去面對李絕情,伸手指他罵道:
“臭小子,敢和我兵器上作作較量麽?”
李絕情不吃他這套,冷冰冰地道:“你别忘了,我今天不與你比武分高下,而是要将你殺了。自然顧不得這許多,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才是。”
然後見他伸出一手,五指一抓,夏逍遙那手中鋼刀就碎成了刀片。
夏逍遙臉色慘白,卻仍不放棄,大喝一聲,抄步趕向李絕情,手中招數變了又變。李絕情隻是靜默地看着他,不見擡手回防或搶占先機。
夏逍遙搶到李絕情身前一尺處,眼見胳膊伸展,一掌擊出。李絕情左手五指并攏,在他眼前猛地滑過,夏逍遙那竭盡全力的掌力,就好像打在了一堵氣牆之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夏逍遙面如死灰,起初仍保持着那不動的姿态,過了半天,緩緩站定,垂頭喪氣道:“我輸了,憑你處置吧。”
李絕情也不多言,擡起一手就要拍在他天靈蓋上,卻不知哪裏突然傳來一聲:
“手下留情!”
李絕情循聲望去,見一個帶着面具的玄衣客,使高明輕功趕來,手上三枚暗器飛來,向着李絕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