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府,地據雲南,前朝舊稱臨安路,洪武十五年,明太祖改臨安路爲臨安府。
雲南地大物博,物産豐富。小小一個臨安府與這整塊寶地相比确實算不得什麽,那,爲什麽要把它單拎出來講呢?
樹不成材,方可免禍;人不成才,亦可保身也。《莊子人世間篇》
說白了,正是因爲臨安府名聲不顯,沒有什麽顯著的缺點也沒有什麽引人矚目的優點。才最擅行暗度陳倉、偷天換日之舉措,铎凰納祝戰所獻之計,将此處作了自己養兵屯田之軍事要地。
铎凰在此地部署了一個管轄整個雲南的兵力,随時供自己調遣,其聲勢浩大,說句手眼通天也不過分,就連大理國猶在世時,尚沒有這等軍備。
說到這兒,或許就不難理解爲何铎凰要将總部設置在木府。也許并不隻是簡單地圖謀雕梁畫棟或瓊樓玉宇,更多的,或許是爲了他那場謀劃已久的動亂。
有人或許會問,皇帝都已經是名存實亡的一個傀儡了,铎凰爲何還要如此?
這問題倒值得考量了,問題就在于,自古以來。每一個新的政權,都是要建立在舊王朝的遺骸上,铎凰呢?他自然享受這萬人之上的感覺,可他不能容忍的是,自己在民間仍然被叫做反賊,而不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他厭倦了聽“千歲”,他也想坐在那張龍椅上,聽文武百官、萬民朝拜之聲。他也想光明正大地穿龍袍進出門,他也厭倦了自己雖然是萬人之上,卻永遠在一人之下。
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句話之所以是亘古不變的名言,自有其道理在其中的。
一日早,臨安府中。
臨安府南部偏僻處,有一處村子,謂何家莊,此處人流來往并不因地理位置不良而減少,相反,這兒永遠有利欲熏心的商家或遊手好閑的散人充斥,目的大都不純。
何家莊裏,有三個裝扮一新的外來市客,其中一高兩矮,三個人此時正藏身在一棵松樹下的草叢間,将手伸出去把草扒開,再借此鬼鬼祟祟地探腦袋出去。
很明顯,他們是在監視着什麽。
草叢裏,那身材高些的人卧在最底部,他的背上承着另外兩個夥伴,三人以這種疊羅漢的方式,将自己掩藏得很好。
也許是時間太久,高個子顯得有些體力不支了,将腳連帶着膝蓋在地上蹭了蹭,吞了口唾沫,道:“還有多久才好?”言語裏盡是急不可耐之意。
趴在他左肩上的那矮人拿着截空心竹筒,眼睛拼命地向裏面看,居然是遠觀之意,又看了會兒,他好像有所發現,不乏興奮地道:“來了來了!我看見了!”
右肩坐着的那個接過他話茬,罵道:“你放什麽屁!那哪是人了?分明是一團雜草,你眼神究竟是多不好?”
左肩那人嘟囔一聲,道:“是哦”
這一來一去,可苦了下面墊着他倆的高個子了,他臉色氣的漲紅,道:“你們到底行不行?消息是真是假,都這麽久了,怎麽還不”
他話語到這兒戛然而止,因爲他發現左肩上坐的那位将食指放在了唇上,示意他們噤聲,而他自己,則是握着那竹筒,雙眼不住地向裏看。
如此過了許久,左肩上的仍然沒有反應,高個子有些沉不住氣,壓低了聲音道:“怎麽樣?”
“沒跑兒了。”
“什麽叫沒跑了?”
左邊的那人不多說話,從他肩膀上下來,換手将竹筒遞到了他眼前,高個子左手攥着那竹筒,将其放在自己的眼前,恍惚間,眼前便出現了這樣一幅場景:
山高雲厚,中有騰霧,天氣昏沉,雲間約有風卷雷動之象,便若玉帝禦龍,婉遊九霄之外。
再視下,得見其草長莺飛,新苗破頑,根綠葉肥,呈一片勃勃生機、春意盎然美景。
蓦地裏,隻見于厚霧中有影徘徊,其身形窈窕,不見裝飾何等絕豔,但見颦笑皆書華茂春松。複行數步,便見人形漸現,見其儀态端莊,好比天人。眉若青羽,鼻似山根,乳堪一握,腰若束素,蓮步小襪,行大道平坦,卻似淩風點水,迤逦而來。
高個子直看得眼睛也瞪直,脫口道:“真真的是仙女下凡!”
右邊那人早就猴急地翹首以盼了,待聽完這二人言語,哪裏忍得住心急切?忙一把搶過,放在自己眼前,看了起來。
看了片刻,他卻一直默不作聲,高個子斜視他一眼,道:“你怎的了?”說着伸手就要去奪他手中竹筒,一把将其揭下,卻見右邊那人竟然不知于何時降下兩行清淚來。
這一下可謂是無妄了,剩餘兩人面面相觑良久,也沒決定好到底問還是不問,過了半天,高個子終于忍耐不住,開口道:
“男兒流血不流淚你這哭的是哪門子啊?”
右邊那人舉起皺巴巴的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哭着道:“我我是看見人家長得這麽好看,想起我家那口子了哎,貨比貨得扔啊。”
高個子倒也直接,伸出手拍一把地,咬咬牙道:“他媽的,一不做二不休,把這娘們辦了!走!咱們上!”
他還沒起來,就聽見左首那人向他潑冷水:“你确定?人家那麽多人都聞名來這兒了,那麽多人都無功而返了,你覺得憑咱們這點道行,能成嗎?”
高個子才不管那麽多,罵道:“他媽的,這種女人,一刻,别說值千金了,讓老子把這條命賠進去也是心甘情願,你們不上,我可要動手了!”
他話說完,一骨碌從地上翻了起來,向那霧中女子跑去,左右二人各看他一眼,稍作猶豫後也跟了上去。
二人随着那高個子腳步,須臾間便即見到了那女子,隻覺得近看是美遠看更美,真實朦胧兩相宜,當真是不可方物,隻敢遠觀焉。
那女子見到他們,微微一笑,道:“三位,要動手麽?”
她這一言既出,真個是将三人都吓了一跳,都萬萬想不到這看起來直須堪憐的美嬌娘,内裏性子居然是這等兇勇彪悍。
那兩個矮子犯了膽怯,各自拉拉高個子的一條衣袖,低聲道:“咱們走吧來來去去那麽多人,隻怕都是打她不過的”
那女子神情如舊般鎮定,隻嗤笑一聲,道:“你應該聽聽你這兩位同伴的。”
卻不料那高個子是倔牛脾氣,本來他見到這女子說進招話語之時,就已心生退意。但方才這兩個同伴出言相勸,再加上這女子出言譏諷,自己這當口若是不上,那便是慫貨、草包了。正因如此,自己才是萬分也退不得了。
他恨恨地上前一步,大聲道:“你們都怕了,就躲到一邊去,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本來也用不着你們多少。”
他這樣說,一邊眼神不住地向那女子身上打量,卻見到她小腹微微隆起,隻是身上其他地方都是皮勻肉稱,這樣不免有些奇怪。
他當即恍然大悟,反應過來:“這女子是有身孕的。”
他反應過來的同時,又覺忿忿不平,想這等美若天仙的人物,應該做成畫裱起來家家挂一副,怎的卻是副血肉之軀,而且還懷着另一個男人的種?這男人究竟是何等角色這般幸運?他這樣想想,自不免嫉妒和憤慨滋生了。
那女子見他臉上表情豐富,卻始終不見動招,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若是沒事,我便走了。”說完,徑直向前走去,從三人的身邊擦肩而過。
不知道是嫉妒心作祟,還是女子那雲淡風輕的态度激怒到了高個子男人,他當即暴喝一聲,回過身去,一記單掌就拍了出去,直取那女子後心。
那女子立刻回頭,同時也是一拳相奉,拳掌相交的那一刻,那男子面色有異,又過了半晌,女子開口道:“這招給你長點記性,快去别再來了!”她這樣說,卻絕非是虛張聲勢,隻見她胳臂微顫,原本僵持不下的拳頭像是忽然間得了什麽助力,霎時間一拳推出,那男子吃不住這股力,被挾着連連後退幾步。
兩名矮子看見原本叫嚣得最狠的高個子尚抵不住那女子一招,真叫震懾得聞風喪膽,再也顧不及那女子樣貌如何,轉身各自逃命去了。
那高個子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來,剛才那股勁給他把骨頭也震斷幾根。但比這肉身之痛更徹骨更鑽心的,卻是身邊這兩個看似親密的好友,居然會在自己這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轉身逃跑,這一舉動着實是讓他受挫不小,即使有了站起來的力量,卻也無心去使,隻想叫這女子快快把自己殺了,省那許多心煩意亂。
正抱着這樣想法之際,卻聽得面前溫婉聲音響起,是那女子,她出乎意料地沒有殺自己,反而出言道:
“這等狐朋狗友,倒也不用再交,你雖然出手于我,但我卻見你剛才出手時,刻意避開了我肚子那一塊兒”
人身體共有二百零六塊骨頭,作爲人的立身之本,它的作用是無可替代的。除此之外,更有無數條經脈血管相連接,因此,人身體内各處血肉或器官,是同根同源的,雖然注定不會像木偶那樣都由一根線主宰,卻也并不是各司其職那樣清閑。至少,在人身體内,确實會出現諸如“同甘共苦”的情況。
方才高個子那一掌,如果打出去,拍到那女子背後和肚子相鄰的位置而女子卻又恰好沒有任何防備之時,其肚中胎兒必定會受到波及。好在高個子沒有這樣做,卻也算是變相地救了自己一條命。
高個子聽見女子這麽說話,卻不知道她真意如何,慘笑一聲,道:“你怎麽沒有想過假如我是不小心拍錯了呢?”
女子嘴唇不住地抽動,似乎是高個子這番言語刺激到了她,她頓了好大一會兒都沒有出聲,過了半天後方道:
“我我能理解,就算你本來想拍我的肚子我也能理解”
這番話在高個子聽來,卻是無稽之談了,他跪伏在地上,舉頭望她,有些怔怔地開口道:“你你”他言語中滿是急切,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将自己此時心情順利表達。
那女子好像沒聽見他話語一般,隻是癡癡地望着來時經過的山,自言自語道:“我我自然明白有時候人是身不由己的,就哎有些事就算說給你聽了,你也不會明白。”她說到這兒,低下頭去憐惜地撫摸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似乎是觸景生情一般,接着便有幾串清漣的淚珠啪嗒啪嗒地落在她衣服上,摔成兩半。
高個子沉默一會兒,才終于道:“是孩子他爹麽?”
女人看他一眼,點了點頭。一邊将手舉起去試着揩去眼角的淚,一邊低聲道:“大夫說流眼淚對孩子不好我怎麽還在這兒哭呢”
高個子方才就一直在觀察這女子表情,料想她的丈夫也就是這孩子的爹八成是遭遇不測了,畢竟要讓他相信會有男人蠢到放棄家中這麽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實在太難了。這樣想想,他開口道:“哎,人死不能複生,你請節哀吧!”
怎知那女子卻立刻變了臉色,顫聲問道:“你你說什麽?誰誰死了?你快,快點說清楚!”她說到後面已是語無倫次,情緒也益發激動,甚至直接走到那高個子的身前抓住他兩肩,不住地搖。
她手勁真是大,隻是那樣輕輕松松地搖了兩下,高個子便覺得肩頭骨頭如感失重一般,又聽得咯嘣聲響,居然是給搖斷了。
高個子扣牙齒在唇上,直将薄薄的嘴唇咬得滲出血來,心中退堂鼓是在不斷地敲,暗自揣摩想:“這婆娘八成害了什麽失心瘋哎我八成要交代在這兒了,隻可惜我獨來獨往了半輩子,誰能想到快死了也是孑孑一身,老天爺呀老天爺,你若在天有靈,就請下輩子賜我個老婆吧!”這樣想着,半作抵抗的閉上了眼。
那女的雙手頻率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狠,哪知半點作用也沒有起,高個子更是閉上了眼睛,作出一副視死如歸的大無畏的姿态出來。
她當時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道:“你快起來啊!你幹什麽呢?你話說到一半幹嘛啊?你快說,他怎麽了?”
高個子詫異地睜開眼睛,道:“你你難道真的不知?”
那女的比他更詫異,道:“我我知道什麽了?”語調裏少了幾分質問,倒也多了些不明就裏的意思。
高個子這才明白是誤會一場,吞吞吐吐地道:“我我以爲你家裏那口子死了”
那女的長出一口氣,她緊繃着的面皮一下子松懈下來,道:“那原來如此倒是我虛驚一場了”她這樣說着,一個癱軟就坐在地上,捂住心口,面色潮紅,似乎剛才那條信息帶來的巨大沖擊仍未過去。
高個子見這條消息居然這樣輕易地便牽動了這女子的心弦,覺得這事兒實在是好玩又新奇。心中也不由得開始幻想:
究竟是怎樣一個男人,可以讓這等女子爲之傾倒?
高個子這樣想想,再也沒法抑制自己心中的好奇,開口問道:“你你家那口子,究竟是怎麽一個人物?”
女子看他一眼,臉上暈紅一片,羞澀地道:“幹嘛問這個?”
高個子本想聳聳肩,卻覺得肩膀根本也不聽他使喚而動,無奈之下隻得點點頭。雖然這樣表達的意思非常模糊,但總歸是好過了一點表示沒有。
女子沒有再追究他這一個點頭的意思到底是什麽,她隻是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道:“他呀他在我心裏,比皇帝老兒還要勝上百倍千倍。”
高個子覺得她這番話說的模棱兩可,畢竟“情人眼裏出西施”,自己目前尚不好确定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隻得旁敲側擊地道:“他待你怎樣?十分好嗎?”
得到的回答卻是那女人一個無奈的搖頭,附帶着上一串令他驚歎的言語:
“不他帶我并不是十分好,我懷上孩子之後他就走了,直到現在我估計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骨血在我肚子裏。”
高個子訝異不已,隻覺得自己說話也費勁了,隻是暗想:“果真是男不壞女不愛”過了半晌後才終于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他他就忍心抛妻棄子?”
女人搖搖頭,用最輕的語調說出了讓高個子在此後餘生都覺得驚歎不已的話:
“不我不是她妻子也不是他的填房我和他隻算是露水姻緣,但我從來也沒有後悔過。”
她說完這句話,就飄然而去了,留下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事情走向的高個子。
這女子,便是歐陽昭了。自上次她和李絕情有夫妻之實時,已經過去了快三個月,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大都和李絕情或者他身邊的人有關。不過最大的,所有事情的主角,首當其沖要數歐陽昭。
她真懷上了李絕情的孩子,二人分别許久,她自然沒機會把這消息告訴他。但她笃定不疑地相信,終有一天,李絕情會來找自己,會來找屬于他的骨肉。
這是歐陽昭的一廂情願,不過,這塵世巨大,會不會真的發生讓人大跌眼鏡的事,尚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