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重重



歐陽家,昔日乃武林中名門望族,地位尊崇,影響力浩大尤其是在元朝末年達到鼎盛。彼時戰火四起,義旗高懸,中原武林更是前所未有的沒落黑暗,而歐陽家卻在這一片死氣沉沉、水深火熱中安然自若,倒也可引爲“兵家不幸,歐陽家幸。”了。

歐陽家有“駐顔術”和“機關術”兩門絕技,向來是不外傳的,且隻供莊主參研,歐陽家家臣雖多,對這兩門秘技的了解也都是寥寥甚少。曆代莊主武功雖然是參差不齊、各有千秋,但在這兩方面的造詣卻都是一樣的精通。

而自本朝太祖建國以來,歐陽家聲勢名氣卻如虎落平陽般每況愈下,興是風水輪流轉起了效。時至今日,歐陽家家主居然住在這樣一個小破房裏靠變賣首飾過活,這話傳出去未免也太過贻笑大方了。

怪力亂神、荒誕奇談這等話語,大概隻能給歐陽家的人在黃泉下聊表了。其實,相比較起來,有套更爲恰當和妥帖的說辭,也是歐陽家真正衰落破敗的原因。

先前提到過,歐陽家賴以爲生和名揚四海的絕技,分别是駐顔術和機關術。這兩門技術的出現,便決定了歐陽家絕對不會是什麽獨善其身的家族,相反,無論是哪朝哪代,他們和皇族來往一向密切。

事實上,上可追溯到堯舜禹湯,下可到今日天下。無論何人執政,誰人掌權。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人,很少能有不爲這東西動心的。

人生在世分三六九等,遊商市井,圖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乃是本性。書香門第,自求考取功名、仕途坦蕩。官宦子弟,求高官厚祿、衆人敬仰。

各人活法不同,野心也自然水漲船高。

而皇帝,權傾朝野、佳麗三千。可以說自呱呱墜地那刻起,他的生活就将是其他人爲之奮鬥努力一輩子也達不到的了。

前面說到,人的野心水漲船高,而皇帝的生活,則是許多人能夠想象到的天花闆了。

那,皇帝本人呢?

每日吃穿有人侍候,出行是八擡大轎,嫔妃各個如花似玉,夜夜笙歌不斷。這樣的生活,皇帝過久了也會厭的,時不時聽見尋常百姓拜佛求神,心中自然會湧起同樣想法。

這在曆史上,是由無數例子可循的,其中就得以開先河者,千古一帝秦始皇說起了。

秦始皇一生功績無數,滅六國,統天下,但在民間口中,他的名聲一直是毀譽參半。不僅僅因爲他晚年焚書坑儒、大建長城等,更因他笃信長生不老之術,先是煉丹,結果不成。後心不死,又派遣了徐福帶着三千童男童女奔赴東瀛,結果到死也沒等到他的仙藥回來。

無獨有偶,并不是暴虐無道的秦始皇會做出這種事。就連漢武大帝也曾迷信過,隻能說長生不老的誘惑實在太大了,皇帝一生衣食無憂,不知民間疾苦爲何,每日又聽到“天地同壽、萬壽無疆”等虛辭,自然會對這些東西産生興趣,好在他最後轉醒,向群臣扼腕歎息道:

“向時愚惑,爲方士所欺。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

類似的例子數不勝數,不在這裏一一列出。爲何說歐陽家不可能獨善其身呢?

因爲駐顔術是真正存在的,效果上雖不能讓人一勞永逸、青春永葆。但鶴發童顔、老而彌堅,亦是最接近的效果了。

此外,歐陽家又有機關術,用來鎮修陵墓等。這兩項東西,也成爲了歐陽家曆久彌新、長盛不衰的關鍵點,這也導緻歐陽家向來能明哲保身。

“吾乃歐陽家第二十五代家主,名奕風,家有一女喚單字作‘昭’。

我歐陽家世代精通機關術,四寶之秘的保護便交由我等負責。昆侖墓、聽雨洞、參天柳、幽風谷四處地界,除參天柳無機關安置外,剩下三處盡以歸裏得當。

歐陽家幸蒙高人垂青,才能一步步有今天的位置,大恩大德無以爲報,此命生既爲死,願枯骨效木,以燃新焰。”

這封信的内容,忽然閃爍在李絕情的腦海裏,便是他和祖卑榮在那屋下溶洞中讀到的。起初他倒沒覺得什麽奇怪,忽然眼睛一瞥,見到了歐陽昭微微隆起的肚子,心裏嘀咕一聲,瞧着歐陽昭,道:“昭,你今年多大歲數?”

歐陽昭看着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二十二十三怎麽了?”

李絕情詫異地“嗯?”了一聲,後又覺得有些不對,但強作鎮定,問道:“你你難道不是六七十歲你不會駐顔術嗎?”

歐陽昭羞紅了臉,道:“我不會駐顔術的,我是在騙你,再說了,我要是六七十歲,這孩子還怎麽生得出來啊?”說着,又無比慈愛地撫摸着肚子。

她這一句話幾乎把李絕情判了死刑,李絕情不自覺地後退幾步,駭然道:“你你不會騙我吧?”

歐陽昭嘟起小嘴,面有不滿地道:“騙你這個幹嘛啊?又不是沒事幹拿你找樂子。”

李絕情腦袋轟隆作響,他突然意識到,如果歐陽昭的年齡屬實,那麽歐陽奕風在著寫這書信時,不過在二十多年前而已。

那時候“四寶之秘”可“天地風水”埋下四張羊皮,得是六七十年前的故事了呀!

莫非早就有人先自己一步,拿到了羊皮,參閱了這裏面的武功?

李絕情腦袋越想越後怕,但覺這事如若真的戳破,定要将自己整個人生也給颠倒過來。

這麽長時間來,各種有的沒的情報充斥在他腦海裏,他再也沒法這樣癡癡傻傻地活了,當下抱住歐陽昭胳膊,冷靜地道:“昭,我需要你把所有的事情娓娓道來,把一切故事都講述給我聽。”

歐陽昭眼神有些不自覺的閃躲,似是有難言之隐,低下頭去,嗫嚅:“你你又何必如此”

“你快說!”李絕情已是忍耐不住,發起火來了。

歐陽昭歎一口氣,看着他,平靜地道:“紙到底是保不住火的,我早就料到有這麽一天了,也罷。我把事情都說給你聽好了。”

接着,她便開始了講述:

“這事兒說來話長了,也是家臣告訴我的,我爹在二十三年前,被一個神秘人要求去将四樣東西處理掉,那東西就是羊皮,我爹在辦完這件事後,自己赴死了。”

李絕情聽到這兒看她一眼,歐陽昭仿佛心領神會般,蠻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道:“是,我騙了你,我爹根本也不是被夏逍遙打敗的後來郁郁而終的,我家的駐顔術秘籍是他自己來金鋒莊内搶來的。”

李絕情不置可否,歐陽昭繼續道:

“我心中忿忿不平,決心要爲我爹報仇,這神秘人的身份我也暗中調查了好多年。最後查到,這個人在請我父親處理東西的時候,曾經襲擊過一處叫黑風寨的地方,而從黑風寨裏活下的人,隻有三個,一個叫孔輕義,一個叫孟勉仁,還有一個叫談青龍。”

李絕情對這樁往事并不了解的很清楚,準确來說,李桂月當時将他從莊子裏抱出來的時候,他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即便黑白無常将這樁往事在那種情況下說了出來,他也是記不清楚的,當下面如土色,失聲道:“你說什麽?”

歐陽昭歎了一口氣,複又道:“這也是我覺得整件事最奇怪的地方了,前兩個人是僥幸逃走,而第三個人卻好像是被那人故意放走一樣。”

李絕情癱坐在椅子上,道:“昭,你記不記得我給你說過,要讓咱們的孩子改宗姓談?”

歐陽昭道:“記得”可她話語未畢,也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震悚地道:“你你是說”

面對事态的嚴重,李絕情隻有笑道:“是。”不過他這笑容裏,卻滿滿的都是苦澀。

歐陽昭一手把住身後的桌角,訝異萬分地道:“可可那樣卻也說不通啊”

李絕情不懂她話中意思,一頭霧水地道:“怎麽說不通了?”

歐陽昭慘淡一笑,道:“絕情,看來這件事遠遠比我想的要嚴重,我隻能将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剩下的你隻怕是得去問問铎凰了”

李絕情卻萬萬沒有想到這件事和铎凰有什麽關聯,但歐陽昭既已示下,自己也不好再作追問,便即沉吟道:“你說你的。”

歐陽昭點了點頭,便繼續往下講:

“就在洗劫青竹莊的事情過去了不久,這神秘人就找上我家裏來,勒令我爸爲他修築三處機關,分布得倒沒有什麽規律。我最調查了許久,才查到背後的原因居然是”

李絕情搶她一步,道:“天地風水。”

歐陽昭點點頭,道:“是!便是天地風水了,我當時心中就明白了,這事和那四個人絕對脫離不開幹系,我爲父報仇心強,就加入了铎凰,爲他們提供情報和制造機關,而委托他要幫我殺死了那四人。铎凰答應了,第一個死的人是梁忘天,誰知道之後夏逍遙居然露出狐狸尾巴出來了。我生氣得不行,問铎凰爲什麽不把夏逍遙是内應的事早點告訴我。他态度不明确,和我說起話來也是含糊其辭,我才發現這人不可深信,一氣之下就和他斷絕同盟關系了,他倒也沒采取什麽報複手段,我在之後想起,你們既然是在和铎凰交戰,說不定我可以坐享漁翁之利。就”

李絕情此時此刻,已經是将事情全部通曉了,便接着她的話向下講,道:“所以你打聽到我和小娟的消息,又把你歐陽家假藏有羊皮的事散播出去,以此作餌,來騙我二人上鈎?至于那天的床第之事,隻怕也做不得真吧?”

歐陽昭最怕他這樣講,伸出手抱住了他,道:“絕情,我當時雖然是爲了替我爹報仇,但在見到你之後,我回心轉意了。何必報那仇去?自也不想那許多,就從金鋒莊裏搬了出去,來到這地方,準備”

她話音剛落,背後突然傳來響聲,她剛要回頭去看,卻有一支冷箭從窗外射進來,立刻就中了她後心,箭至處,歐陽昭慘叫一聲,頓時就沒了知覺。

李絕情霍地站起,罵道:“來的好快!”見她和自己好好說話間沒來由地身後中了一箭,便知道是有人在竊聽,而且這人武功高極,居然連自己也不能聽見他的動靜。細細着想,甚是恐怖,李絕情不願多做逗留,暗想敵在暗我在明,若仍在這屋裏呆着做縮頭烏龜,可真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了。旋即負歐陽昭在背上,單腿一撩,踏着擺放着的凳子就出去了,身法快捷當真難以言說。

李絕情挂念歐陽昭,惟盼她性命無恙,剛搶出門去,就以手在她鼻尖下一拂,但覺她呼吸尚存,僅僅微弱。立刻長出一口氣,想她還活着,便有得救。立時抖擻精神,施展開輕功,将她抱到了安全的地方請一位農戶照顧她,又給了那農戶十兩銀子,這才折返過身,沿着自己來時的路回溯,要将那放冷箭的人抓住。

他一路走時頗爲留心,眼下萬物無所遁形,邊看邊尋思着方才發生的衆多事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便是:“這人八成不是跟着我的,應該是在這地方待了好久了。”

他這樣想想,忽然想起了什麽,暗暗自省道:“這人便是铎凰叫來監督昭的,這狗賊老謀深算,非得把他活剮了不可。”

想法雖然如此,但他又記得歐陽昭所說的話裏,那“剩下的”爲什麽要找铎凰問?铎凰和自己到底有什麽關系?這樣想想,心中不住地打鼓。

他曆經百戰,經驗也早已不同于往,不再是那個不懼天不畏地的毛頭小子了,這廂路走到一般,又忽然折返回去,走了數步後又忽地匿身于森林裏,這一動作初看時隻覺得奇怪又好笑,若有旁人觀賞,定要道他是犯了糊塗。

李絕情心中暗想:“這人動手速度快又利落,足見膽大心細,我輕功比他快,他找我不到,定要步步爲營,我先按兵不動,且瞧他唱得哪一出戲。”這樣想着,悄悄屏住了呼吸,他身形雖然高大,但這樣一藏身,風吹葉動,居然看不出有什麽不對。

這樣過了一盞茶功夫,忽聽得耳邊生風,李絕情何等樣人,隻消得一側首一豎耳,便将外頭的任何動靜都盡收耳底。

又過一會兒,李絕情估摸着時機到了,當下從那片樹林中搶出,目光投向地上分叉開來的另一條路,果真瞧見一個黑衣客快步神行,所向剛好是他背負着歐陽昭所趕的那條路。

李絕情氣極,再難忍耐,喝道:“何方好漢!留下個萬兒來吧!”話說着,一個箭步搶上,左手閃轉騰挪間右手見縫插針,一邊在護好自己全身的同時一邊又閃擊那黑衣客因措手不及而未護周全的缺點。

李絕情現今修爲,已是逾越了所有人的想象,要知他武功表露出來的,可遠遠比他活的歲數要多得多。那黑衣客隻瞧得見李絕情逼近,手影亂飛亂舞,還沒來得及招架就已給他掌掴了數下,再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雙手被縛,給李絕情按在地上動彈不得了。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氣,李絕情一手将他雙臂抓住,一手捏住他後頸,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不答或遲答,你就小心你脖子上挂的那個腦袋。”

黑衣客喘息依舊急促,卻微微點了點頭。

李絕情滿意的審視着他,道:“好,你還算是個識相的人,我問你,誰派你來的?”

那黑衣客怔了一下,似乎在猶豫,李絕情橫眉倒豎,捏着他後頸的那隻手立刻發力,那黑衣客隻感覺脖子酸痛難忍,忍不住地大吼大叫,情急之處哪裏還顧得上什麽保密?喊道:“我說!我說!”

李絕情冷冷地道:“剛才有遲疑,算是遲答了,快點說!”

那黑衣客開口道:“是是千歲派我來這兒的,爲的就是監督和看管歐陽昭”

李絕情暗道:“和我想的果然半分不差。”接着又道:“他爲什麽派你來這兒?”

黑衣客咽了口唾沫,道:“千歲是爲了不讓歐陽昭說出他不想聽到的事還囑托我如果聽到風聲就要拿我問責”

李絕情心底一沉,心中對于這事的疑惑又多了三分,道:“你來這兒多久了?”

黑衣客如實相告道:“得有兩個月快三個月了。”

李絕情心算一下,立刻就得出這日期和自己與歐陽昭相見面那天相吻合,看來這下歐陽昭說了實話,總沒有好端端地騙自己。

他這樣想着,那黑衣客同時悶哼一聲,道:“大俠這下這下可放我自由了吧。”

李絕情“嗯”了一聲,然後将手從他身上離開,道:“從此以後你就别想着再回宮裏去了,就留在這地方好好保護歐陽昭聽見了嗎?”

那黑衣客愣了一下,剛想回絕,卻看到李絕情那兩隻劍一般銳利的目光向自己射來,立刻吓得畏縮了,隻一個勁兒地點頭。

李絕情一頓威逼,總算是将這人化爲己用了,他卻也不擔心,他知道這個人永遠都不可能忤逆自己。眼下要思索的,唯有關于铎凰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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