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蜀。
将齊冠洲帶回來之後,元鐵山也沒有遮遮掩掩的,直接将齊冠洲安頓到了自己的将軍府裏。
這裏沒有外人,别的不敢說,反正元鐵山的将軍府裏,絕對不會出現細作叛徒一類的人。
說尴尬,也沒有多麽尴尬,說不尴尬,其實還真的有一點尴尬。
院落裏,元鐵山,寄建功,陳煜,龍輝,齊冠洲,圍坐一桌,桌子上都是一些時令小菜,也沒有什麽山珍海味,當初在戰亂之時,别說是一桌子的時令小菜了,能有一個白面饅頭,都覺得是山珍海味了。
回來了之後齊冠洲,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和歸屬感,其實在舊南越之地的時候,多少也都有點孤獨,心腹雖然培養了不少,可身爲舊南越的主人,就要承受主人應該要承受的孤獨。
現在,這種孤獨,落在了元鐵山的身上,徹底告别了齊冠洲。
不但沒有如臨大敵,反而渾身輕松了不少。
元鐵山夾了一口菜,吃了一口,嘴裏說道“其實吧,我吃飯的時候,不喜歡說話,并非是食無言寝無語,隻是害怕對不起嘴裏的飯食,對自己的五髒廟不是那麽的尊敬。”
“但今天大家難得聚在一起,我還是要說上幾句話的。”
平日裏乖張慣了的寄建功在這個時候很安分守己。
元鐵山問道“當初我就知道,你是個很有想法的人,有朝一日,幹出對不起我的事情,其實都在我在預料之中,我雖然是一個粗人,但也不是一個傻子。”
“你先給我說說,爲什麽要在西蜀之地,利用兩個青樓女子殺了元正,這個事情耐人尋味啊,你要殺人,在什麽地方殺人都可以,爲什麽非要在西蜀之地。”
這句話好像沒有重點,但實際上真的都是重點。
曾經的西蜀是江湖野遊聚集之地,其實現在也是。
被當面問這種問題,齊冠洲還真的感覺到了一股莫大的壓力。
都已經這樣了,不實話實說也沒有辦法。
齊冠洲說道“昔年龐宗決戰西蜀之地,事後,西蜀雙壁下落不明,我一直都在懷疑,西蜀雙壁可能還在西蜀之地。”
“作爲江湖野遊之地,死一個人,可以栽贓嫁禍給這裏的風土人情,順勢好生調查一番,西蜀雙壁的下落,盡可能的爲我所用。”
“隻是覺得這裏比較方便罷了。”
“但我也沒有想到,正兒的反應如此靈敏,反倒是讓正兒提前接觸到了西蜀雙壁。”
元鐵山聞後,沒有生氣,到了這一步,以前的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笑道“在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真的很想要殺了你,或者說,将你的家屬轉移至我的瀚州之地,隻要你敢輕舉妄動,你們對你施壓,後來想了想算了,你也不是那麽笨的人。”
“再加上正兒也沒有真正的遇到生命危險,姑且放過你一次。”
“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你我之間,就已經分道揚镳了。”
齊冠洲心裏有些慚愧,慚愧的地方在于,當初的元鐵山,對齊冠洲是真心實意的,從來沒有對不住他。
反問道“既然如此,爲何還要費盡心機的,把我從舊南越之地帶回來?”
元鐵山哈哈笑道“費盡心機倒不至于,你一直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知道你暗中和我的大舅哥籌劃了一些事情,我的大舅哥看我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尤其那句歇後語名揚天下的時候。”
“不過,我也清楚我的大舅哥,就算你替他做了很多事情,還是不會得到他的滿足和認可,君王的是無窮無盡的。”
“也有點擔憂你的安危,你本來可以過得很好,也不想要你進入更大的争鬥當中。”
“人不應該認命,但有的時候要認清自己。”
“你追随我的時候,不過一個小卒而已,後來成爲了将軍,從一開始,你就是一個純粹的武将,我知道你讀過的書不在少數,可我也并不認爲,你真的有經天緯地之才。”
“當年我們七個人,所向無敵,平定了大魏的亂世。”
“那真的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歲月啊。”
“我這一生,錯過了很多重要的美好,能把握住的事情其實真的沒有多少。”
“我想要讓正兒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可他偏偏成爲了一方諸侯。”
“我想要和正兒的母親白頭偕老,可我偏偏遇到了政治婚姻。”
“我想要和你們六個人,好好相處,共謀大舉,而你又背叛了我。”
“可事情還不算太糟糕,在你沒有走遠之前,我把你拉回來了,縱然一度立場不同,可當年的種種,我心裏曆曆在目,你,大概也是如此吧。”
齊冠洲有些懵,有些迷茫,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代一樣。
苦澀應道“我當然記得昔年的事情,可路已經走遠了。”
“我這個時候如果反水的話,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陛下。”
“我可以反水一次,但絕對不會反水兩次。”
元鐵山道“不一樣的,我這一輩子是不會造反的,你依然對得起陛下,而且,我也不指望你能夠給我殺敵建功了,看到你旁邊的龍輝沒有,他就是新的六骁将成員之一。”
“可以将你的位置,取而代之。”
齊冠洲愣了一下,龍輝在一旁沒有說話,五分善相,五分惡相,怎麽看,都是頗爲可靠的一個人。
“那你帶我來這裏,圖什麽?”齊冠洲不解問道。
元鐵山歎息了一聲,笑道“不圖什麽,你身上也沒有我圖的什麽,這是我和大舅哥之間的事情,你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罷了。”
“我隻是想要你過得好一點,在我的身邊,你依然可以錦衣玉食,以後,無論你想要幫我,還是害我,你依然拿着你應該有的俸祿。”
“不希望你繼續往前走了,你若是往前走,會死的。”
“你要是死了的話,我們這些人的心裏都會難過的,那也會是一個遺憾。”
“當然了,你要是回心轉意了,跟我說一聲就好。”
“我這個人其實很好說話,隻要你回心轉意了,我就願意相信你。”
齊冠洲如遭雷擊,五雷轟頂……
元鐵山越是不計前嫌,齊冠洲的心裏就越是難受,甯願這個時候挨刀子,也不願意被如此的寬恕。
這種感覺既不是生不如死,也不是羞愧,半仙半魔之間,不得超生。
陳煜在一旁說道“就是王爺說的這話,你要是願意回來的話,還是會很以前一樣,你要是不願意回來,那你就不願意回來,無非就是中途走了一個岔路而已,又不是天大的事情。”
有一點不可否認,齊冠洲追随元鐵山,的确給元鐵山立下了汗馬功勞,要是其餘的人敢對元鐵山做這種事情,肯定是家破人亡,誅九族的下場。
寄建功爽朗笑道“你就當做我們才剛剛認識,你做錯了事,想要彌補,恰好,我們也願意給你這樣的機會。”
齊冠洲吃了一大口涼肉,無奈的說道“你們越是這個樣子,我就越是不知道怎麽辦了。”
寄建功哈哈笑道“我們怎麽了,難道對你不好嗎?”
齊冠洲“……”
回到當初的歲月,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也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情。
暫時,齊冠洲的心境,也不允許他回到當初的歲月裏。
元鐵山言盡于此,也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酒宴散去之後,寄建功和龍輝兩人立即返回永昌平原,元鐵山和陳煜則進入了書房裏。
隻要齊冠洲在這裏,在元鐵山的眼皮子底下,就算他有毀天滅地的本事,他也施展不出來。
進入書房的元鐵山,有些惆怅的泡了一杯很苦的茶。
人已經來了,也算是解決掉了一個事情。
元鐵山問道“接下來,就是徐病和姚謙峰兩個家夥了,有龐宗和赫連家族在西北的戰場上,徐病和姚謙峰兩人,無論是軍陣部署,還是其餘的事情,恐怕都會放不開手腳。”
“想要回來的話,恐怕還需要一個正當理由。”
“這個節骨眼,讓他們兩個人冒然撤軍的話,也有損軍陣士氣,依你之見,這個事情如何處理。”
帶回齊冠洲,總歸還是背地裏的事情。
讓徐病和姚謙峰歸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元鐵山想要幹些什麽事情。
麾下六骁将齊聚一堂,元鐵山才是真正的武王元鐵山。
陳煜說道“早知道這樣,你當初就不應該讓徐病和姚謙峰走得太遠了,如今想要聚集起來,還真的有些麻煩。”
“需要一個合适的契機。”
元鐵山皺了皺眉頭說道“也沒有辦法,誰讓當初我,也亂了心境,不經意之間,被我的大舅哥給擺了一道,時隔多年之後,我才反應了過來。”
“你所說的,合适的契機,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契機?”
陳煜淡淡然說道“要麽就是西北之戰快一點結束,我軍大獲全勝,徐病和姚謙峰也能夠騰得出手來,光明正大的返回我們的麾下,要麽就是我們這裏的局勢十分的險峻,需要徐病和姚謙峰回援。”
“如果想要其餘的辦法,那就隻能聯合溫若松,逼宮陛下了。”
元鐵山想要重新彙聚自己的六骁将,還有另外一層原因。
比如說西北之戰,龐宗和赫連家族的人,幾乎掌握了戰場上的主導權,也到了陛下在很多事情的意願傾斜和資源傾斜。
陰暗一點的話,徐病和姚謙峰必然會戰死在西北的戰場上,和大秦鐵騎争鋒,總得需要一些死人,來拖住大秦鐵騎的馬蹄,來頂住大秦的強弓勁弩。
這是一個苦差事,死了的話,這是一場大型戰役,軍功方面,可能也不盡如人意。
僥幸不死的話,也會元氣大傷,可能還會被龐宗在暗地裏下黑手。
姑且不說,龐宗和元鐵山本來就有些私人恩怨在裏面。
再者,龐宗可一直都将丢掉了鳳翅镏金镋的事情,怪在了元鐵山的頭上,要是有機會弄死元鐵山麾下的兩位将軍,龐宗也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
賬面上來算,元鐵山對不起大魏皇帝的事情有點太多了,要是逼宮,那就更加說不過去了。
他們兩個人賬下有着兵馬,要隻是兩個人的話,元鐵山這會兒就能夠出去将他們給帶回來。
想着想
着,陳煜說道“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他們兩個人回來。”
元鐵山心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說道“你又有什麽馊主意了。”
别人說陳煜的主意是馊主意,多是贊美和信任。
元鐵山說陳煜的主意是馊主意,那真的就是馊主意了。
陳煜道“拿下霸州之地和雲州之地,就可以給柳蒼嶽一條和正兒彙合的道路,到了那一步,我們需要面對大秦的親王,也需要面對正兒,對方有着足夠數量的天境高手,隻是憑借我們的話,恐怕獨木難支,需要徐病和姚謙峰回來。”
“如果正兒按下霸州和雲州之地,那就可以和柳蒼嶽彙合了。”
“到了那一步,大梁和北鬥山脈,也會成爲正兒的版圖。”
“事情真的做到了那一步的話,就由不得皇帝陛下了。”
元鐵山差一點一口黏痰噴在了陳煜的身上,沒好氣的說道“我就知道你有馊主意,别的不說,拿下冀州之地,恐怕就要讓正兒死傷殆盡了,霸州和雲州之地,就算拿下來,還有許多軍事重鎮在正兒前面頂着,況且大梁的位置,距離皇城不是很遠,幾乎就在天子腳下。”
“戰線一旦扯開來的話,正兒就真的必死無疑了。”
“還嚴重不符合正兒的利益取向。”
陳煜臉色有些尴尬,如果元正不計代價的将麾下的天境高手一股腦的動用起來,想要做到這件事,還真的不是多麽困難的事情。
忽然間,陳煜又計上心頭了,說道“大可以讓徐病和姚謙峰率領大軍,前去和柳蒼嶽一戰。”
“你的親家,已經和大魏的君王社稷分庭抗禮了,在陛下的心裏,柳蒼嶽可才是真正的眼中釘肉中刺。”
提起柳蒼嶽,元鐵山的心裏有些感動。
不過大舅哥能讓柳蒼嶽那樣的老實人,走到了分庭抗禮的地步上,就說明大舅哥做的有些事情,真的是過分了。
元鐵山對柳蒼嶽的了解,隻要不是太過分了,柳蒼嶽的心理其實不會計較什麽的。
傻乎乎的笑道“被你這麽一說,我還真的樂呵了。”
“我們這麽搞事情,恐怕不久之後,就能讓陛下的那一支王者之師出現了。”
“别說,你還真的是一肚子的壞水兒啊。”
陳煜的臉色有些尴尬,不知道怎麽回答。
柳蒼嶽心裏打的什麽主意,元鐵山心裏大緻能夠猜測到一二,卻也隻是一二了。
元鐵山很清楚,這一次柳蒼嶽并非爲了元正才幹出來的這件事,而是他自己,想要給自己争一口氣。
老實人忍耐的時間長了,難免會有些脾氣要發。
進入胡思亂想之後,元鐵山也跟陳煜一樣,變得不靠譜起來了。
心生一計說道“我家麟兒,如今在武王府裏,整日無所事事,附庸風雅,老大和老三,都已經在各自的戰壕裏忙活起來了,他一直閑着,也會被人說閑話的。”
一聽這話,陳煜頓時就反應過來元鐵山想要幹點什麽事情了。
心虛至極的說道“你是想要讓麟兒前往西北的戰場,成爲徐病和姚謙峰的少帥,主将的位置交代給元麟,反正大體上,有龐宗和赫連家族頂着,元麟去了,不但可以錦上添花,還能讓皇帝陛下覺得,你服軟了,交代出來了一個質子。”
“同時,因爲麟兒的關系,徐病和姚謙峰兩人,也能少受點窩囊氣。”
元鐵山哈哈笑道“龐宗再怎麽不講究,也不會讓我的人受窩囊氣的,頂多就是背地裏捅上幾刀子。”
“麟兒去了,大舅哥會非常的高興。”
“那是我的骨血,大舅哥可以用元麟牽制我。”
“元麟可以牽制龐宗。”
“互相利用,互相牽制的關系,不是很好嘛?”
“等到了必要的時候,元麟振臂一揮,在西北的戰場上撕開一道口子,一舉擊敗大秦鐵騎,如此,便可以名正言順的返回了。”
“中途,再來一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來到我這裏,或是直接返回瀚州之地。”
“如此,大業可期,我們也能加快速度,完成聚合。”
陳煜提心吊膽的說道“那也是你的兒子,難道你不害怕,他真的在戰場上遭遇了不測,就算是一個繡花枕頭,可有的人頭很硬啊。”
元鐵山道“我有三個兒子,跟讓我覺得驕傲的地方在于,三個兒子,都分别有個不錯的師傅。”
“還都是當世名宿。”
“老大是戚永年,老二是姬清泉,老三就不多說了。”
“姬清泉肯定不會眼睜睜看着他的好徒弟,在戰場上遭遇不測的。”
“據我所知,姬清泉眼下的武道修爲,已經和我一樣了。”
“況且,我如此做派,姬清泉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裏絕對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江湖上的人,可不管什麽君王社稷,家國大業的,反正皇帝誰當都一樣。”
陳煜“……”
一旦混賬起來,元鐵山絕對要比陳煜更加的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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