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和仁君或者暴君沒有關系,如果亡國,仁君也成了暴君,如果國家興盛,那麽暴君也成了仁君。
漢武帝就不怎麽仁慈,不也成了千古一帝。
李世民也不怎麽清白,那也成就了天可汗之路。、
所以在趙昰心裏,根本沒有所謂的仁慈和殘暴這兩個詞彙,多年的雇傭兵生涯,再做每一件事之前,首先就會想到對自己的利弊。
張弘範這是瘋了嗎?
那就陪你瘋狂一次吧,放民夫進來,是趙昰最終的決定,别的人可能會以爲皇上瘋了,但趙昰心裏卻是知道,那是他們還不明白熱武器的真正用法。
張弘範用老辦法,來對付新式武器,那才叫一個癡人說夢。
悲切切,近四千的民夫,後面被彎刀逼着,踉跄着向前走着,他們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已經注定了,作爲炮灰,要有炮灰的覺悟。
往前走,還能活個一時片刻,後退,隻能是立即死亡。
能夠多活一會兒,那也是好的啊。
徐缺也在其中,蹒跚的腳步,麻木的神情,都是僞裝出來的,但是他腋下不顯眼的夾了一個包裹,幸好是深色的布料,掩飾了上面的血迹。
裏面有一顆蒙古人的頭顱,是他親手砍下來的,但,當他砍下頭顱之前,那個蒙古人已經死了。
徐缺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當自己偷偷藏起那張單子時,的确是想過,自己偷偷暗殺一個蒙古兵卒,然後連夜逃到大宋的軍營裏,然後從那裏開始自己的夢想,繼承李安撫使的志願,抗擊蒙元。
但這一切,都被目前的狀況改變了。
徐缺不知道,自己的身邊,同樣帶着蒙古兵卒頭顱的人有多少個?更不知道,自己這次去投誠,到底會不會被當成奸細而抓起來。
徐缺不認爲這次的行動能夠成功,大宋沒有那麽笨,昨天擡屍體回去,還不用民夫,今天就要用民夫沖擊陣地。
沖擊就沖擊呗,偏偏民夫裏面,還藏着不知道有多少個拿着蒙元士卒頭顱的,嗷嗷叫着說要心向大宋。
人要蠢成什麽樣子,才會相信這些話呢?
反正放在自己的身上,是絕對不相信的,所以徐缺覺得很冤枉,明明他是真心的想要偷着回歸大宋懷抱的。
偏偏現在是泥巴掉進褲裆裏,不是屎也是死了。
很悲觀,所以徐缺面上的表情,并不是僞裝出來的,張弘範做的很絕,從每個千戶裏面抽了幾個,大家互相都不認識。
所以就算是徐缺想要指認奸細,用來立功贖罪也不行。
該怎麽辦?随着人流慢慢的向前走動着,翻過第一道壕溝,左右看看,并沒有人倒在地上,對面也沒有那些端着木棍的宋軍出現。
徐缺繼續往前走着,雖然面無表情,但腦海中在急速的盤算着,若自己是宋軍的主将,會怎麽處理這件事呢?
肯定會甄别奸細的存在與否,若是有幾十人或者上百人獻出蒙古兵卒的頭顱,要是換成是徐缺自己,肯定是第一時間将這些人控制起來。
如果時間不允許的話,那就直接全部殺了,正所謂甯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就算稍微仁慈一點,不是全部殺掉。
那麽也是全部都嚴管控制,那也是短時間内暗無天日,就算是死不了,但有一個結果可以注定,那就是永遠被列在懷疑的名單上,永遠不會受到重用,更不要說從軍了。
翻過了第二道壕溝,對面依然沒有什麽動靜,仿佛就沒有事情發生一樣,徐缺的心裏一沉,難道大宋還是那些文人做主,那些虛無缥缈的“仁者愛人”是徐缺最不喜歡聽到的一句話。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糟糕了,自己估計不會有事,所有的人大都不會有事,但從此大宋軍中,就不會再有安甯之日了。
迂腐啊,大宋就是以這樣的胸懷,三百年來,養了多少白眼狼。
契丹、西夏、金、蒙元,他們都曾經和大宋握手言号,但是那個不時爬在大宋的身上在吸血。
如果這次真的讓自己這幫人混進去,不用多久,廣州還能存在嗎?
蒙元人說了,他們不用充當内應,隻用将宋軍的新式火器打聽出來就好了,他們又蒙古人的頭顱,有天子金口玉言的承諾,進入軍中應該不是難事,就算是自己什麽事情都不做,别人呢?
大宋還有秘密可言嗎?
翻過第三條壕溝,前面一片甯靜,不過在前面的人,可以看見,一排排注視着他們的眼睛。
徐缺從壕溝内爬上來時,已經釋然了,從昨天的戰鬥中可以看出,大宋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而指揮着殺伐果斷,并不是文人指揮的風格,自己幾次差點沒有死去,嘗試過那種淩厲,應該在這件事上不會馬虎。
但,又何嘗不是對自己的一種殘酷,自己絕對是受命前來刺探消息,這是不争的事實,雖然自己已經有了這種想法,誰能夠說的清楚呢?
苦笑着,徐缺的腳步慢了一下來,他似乎已經趕到了身後彎刀的寒意,這是在戰場上啊,想什麽呢?
先活下來再說。
爲什麽大宋軍隊依舊沒有反應,難道他們沒有看見,自己身後跟着的蒙元兵卒嗎?
徐缺有些着急起來,這次跟在民夫後面的兵卒,是爲了給後續騎兵争取時間的,被下了嚴格的命令,一旦能夠接近宋軍,那就要在死完之前,也要拖延宋軍的行動。
徐缺想到這裏,突然出了一身汗,張弘範這是一環套一環。
無論他們這些準備刺探消息的所謂奸細,還是後面準備沖刺的騎兵,又或者是押送他們前來的敢死隊,都不是虛晃一招,竟然全部都是真的。
讓大宋手忙腳亂,首先被敢死隊一沖,争取好了充足的時間之後,騎兵自然會再次沖刺,那麽自己這些所謂真假民夫,自然就會被忽視,隻要這四千餘人混進了大宋的序列,再向甄别,就難上加難了。
這三條路,無論那條成功,都對大宋沒有絲毫的好處,至少,大宋此時在廣州的軍隊,沒有張弘範多吧。
眼看着一列又一列的士卒爬出壕溝,有斥候向張弘範禀報道:“貨已經送出去了!”
張弘範點點頭,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