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天上那道炸雷之聲響起時,李清源與白鷹的那場戰鬥就已臨近尾聲。
一人一妖之間最後一記對招,其實早應在乞兒暗自撤走李清源一部分氣力緻使他差點跌下虛空的那一刹那決出勝負。
然而事實是一人一妖,并沒有誰勝誰負一說。
白鷹那隻本該啄開李清源脖上動脈的如鈎鷹喙,在臨近李清源脖頸一寸之處便停滞不動。
乞兒眉頭一挑,啞然失笑。
一把紙扇已經悄然展開的王子重新将紙扇小心翼翼折起,單手背負于身後,背部挺直,如青松一棵立起。
天仙般得女子默負于身後的雙手中一隻并劍指下壓,一隻手掐劍訣。一隻細若針線的小小“牙簽”翩然飛回女子手心。
那象妖神色複雜,蝶妖一副看待廢物般得眼神看着白鷹,怒其不殺,繼而它滿頭汗水,捶胸頓足,神色更加複雜。
唯有嶽獨尊,神色自若且平淡,仿佛他在最先就知道少年定不會就這般容易逝去。
白鷹在察覺到李清源異常之後,及時不顧氣機驟放驟收後對自己身體帶來的巨大負擔,果斷止招,這才沒有釀成令他後悔一生的一場戰鬥。
勝之不武是不義。
這句話不是什麽妖族道義了,是白鷹自己想出來的。
乞兒擦去額上細密的汗水,心下肺腑之間皆泛着苦水。
他望了望天上那朵不是陰雲的陰雲默默無言,其實此刻,其内心五味陳雜。
其眼神僅是瞥了眼高坐雲端,當真仙風道骨的那人,而後就一直在那人屁股底下坐着的那隻遮天蔽日的仙鶴上打轉。
高翔于天上的仙鶴,一雙流露着仙氣的鶴目自始至終目視前方。但有趣的是,仙鶴目光之中流露出的,不是某種高高在上的睥睨神色,而是一種小心翼翼地“不敢”,好像比起望不見盡頭的高天,它更怕看向腳下那座一眼看去,所有景色盡收眼底的叢林。
坐于仙鶴身上的是位白胡子老頭,鶴發童顔,頗有股子仙風道骨的意味。隻不過仔細看去就會發現,老頭毛發有些稀疏,不知是否與他口中的寶貝徒弟有關…
這老頭遙遙一指地面。
翩然之間,有成人個頭的仙鶴已立于地上。
王子看清來人後,雙手拱合,深行一揖道:“晚輩儒祠王夕朝見過道觀大長老。”
王子姓王名子,字号夕朝。
來自王朝三大支天柱勢力之一的白發老頭,自然明白眼前小輩那份秘而不宣被保護得小心翼翼的身份,輕輕颔首算是回禮,而後他便掐指一算,不由冷哼一聲。
他擺袖一攤,露出一雙潔白無瑕的手來輕輕撚動。
衆人隻覺一陣微風襲來,風中含殺氣,所以依稀之間,衆人幾乎能從風中聞見一股淡淡血腥味道。
方才看到一條光明坦路,自以爲可以活下去的蝶妖,在老人看似簡單的撚動之間,就此斃命!
白發老頭神情平淡,仿佛真得隻是撚死一隻蝴蝶一般淡然說道:“世人皆知,我這徒兒是我心頭肉,平日裏我最疼她!誰敢對她有非分之想?普天世間,莫說是王朝之中權利最大的那位,就是再往上推算數代,已然當的起“太上”這一稱爲的那人,也斷不敢起那麽一絲念頭,沒想到一隻小小花蝶竟敢膽大包天了不成?”
“唔,我倒是忘了,你們是妖族,所以不懂我人族的規矩。”
白衣老頭的最後一句話,讓衆妖如墜冰窖,“我覺得,自今日後,你們妖族也需要懂得一些人族規矩了。”
輕而易舉擊斃一名已經半隻腳踏入啓靈境界“小妖”的老頭目若閃電,帶着戲谑神色擡頭望向西方。
一眼望去,金光翩然。
那一道自白千裏外長掠而來的駭人氣機,在白胡老頭目中金光射來的那一刹那,如遇天敵立馬在腳底抹上了百十來斤的滑油,逃之夭夭。
白胡子老頭忽然換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輕聲道:“别走嘛,來都來了,起碼坐下來聽聽老頭子我要講什麽再走也不遲?”
那道駭人氣機速度不減反增,轉瞬之間已經掠出一裏有餘。
白胡子老頭對于即将變成黑點一粒的那股駭人氣機沒有半絲着急,仍舊笑眯眯道:“既然你這樣,那就…滾下來接旨!”最後半句,老頭的氣勢徒變,重新成爲方才來時的那座怒目金剛。
隻見老頭擡起一隻手向下慢慢一按。
無盡蒼穹之上,天空雲海之間,一隻粗壯手臂,周身鎏金逸彩,自天上猛然落下。
那道駭人氣機的主人,一位早已經奪得“妖王”稱号多年的大妖,就這般被白胡子老頭如捉螞蟻一般捏在手中。
“方才我說過的話,你可懂了?”
衆人之間那粒黑點妖王忙不疊點頭哈腰。
“可記住,記牢了?”
妖王幾乎五體投地,顫聲說道:“本…小妖記牢了。”
白胡子老頭哈哈大笑,說了聲:“既然如此,那你便從哪裏來,回哪裏去吧,哦,對了,我送你一程”。
老頭子手下做了個丢東西的動作。
已是一代妖王的黑點被那隻鎏金大手高高抛飛,比之來時速度還要快上些許,一瞬間功夫便徹徹底底消失在衆人眼前。
屬于蝶妖召來的那一支百十來妖,在某一隻妖大喊一聲“夭壽啦,大王被丢飛啦”後,一哄而散。
做完這些的白胡子老頭負手而立,加上一副傲岸身材,當真是仙人姿态…
隻不過細細看去,便會發現老頭一雙眼睛,在四處打量。
終于在茫茫人群之中發現了那翩若驚鴻的一抹心心念倩影之後,老人原本苦心營造的仙人寫意潇灑形象轟然而散,換爲一副谄媚形象,眉開眼笑地湊到天仙般的女子身旁左瞧瞧,右看看,生怕沐雪兒受了丁點兒傷,不由打問道:“我的寶貝徒弟喲,有沒有傷到哪裏?我看那蝶妖一副下賤模樣,定不是甚好東西,是不是他出手刁鑽,傷在了寶貝徒弟你羞于啓齒處真是這樣的話,徒弟你可别憋着不說呀,偷偷告訴爲師就好了。要知道漫漫長生道,最忌諱的就是這種隐而不發,看起來無關痛癢的小傷…”
白胡子老頭不顧女子早已經漲紅的臉色,滔滔不絕。
最後小姑娘委實受不了自己師父的過度關心,索性将頭别過,眼不看,耳不聞。
可憐白胡子老頭一番發自肺腑的關心話,到了自家寶貝徒弟那裏,就被徒弟眼不見爲淨,耳不聞爲靜了。
情知此地已不宜久留的乞兒主動向白胡子老頭抱拳請示道:“老祖,此間事了,我等…”
一顆心早就沉在猜測自己這傻徒弟到底有沒有傷在哪裏這一問題上的老頭僅是淡淡地瞥了眼乞兒。
乞兒頓時大汗淋漓。
老頭有意無意拍了拍坐下“低眉順眼”的大鶴後,冷哼道:“這場看似雙方人數懸殊,其實根本用不到我出面的厮殺,在你有意爲之,蓄謀已久召我來此後,可遂了你多年來的心願?”
“晚輩知錯!”乞兒一躬身子,豆大汗粒不停地落下。
老頭不耐煩的擺擺手道:“趁我還能壓住一拳将你捶死的沖動,滾。”
乞兒如獲大赦,點頭哈腰“唉”了一聲,袖擺揮揮,大步離去。
期間他偷偷瞄了一眼白胡老頭坐下那隻龐大仙鶴。
老神在在的仙鶴目視前方,自始至終,沒有看乞兒一眼。
乞兒哂笑搖頭,腳下的步子愈加快速。
那木棍之内,到底藏了何種精妙,其實乞兒一開始就知道,甚至他知道女子自始至終其實都将那一木棍帶在身上,所以他才根本不擔心這次精心策劃的計劃落空,最後悍不畏死地一把折斷了木棍。
不爲别事,但求一解。
乞兒突然開始仰天大笑。
昔日道觀一派,圍剿某處妖族洞天福祉。
按理說,那一次大圍剿,本不敢出現如乞兒這般多的幸存大妖。
那些滿目可憎的道人們爲何會因爲某位名叫蘇酥的大妖一句虛無缥缈“不再爲禍人間”的承諾,便放過了除了大将外數以千計的大小妖精離開?
今日大妖蘇酥一朝頓悟。
原來最後是某頭鶴妖主動獻身成爲道觀坐下護山神獸,自此這個稱霸一方的洞天妖族杳無音訊,而來一十六年有餘。
那位鶴族妖王副手,大妖蘇酥,不知不覺,已當了一十六年流離失所的乞丐。
故人相見,已是良辰美景虛設,另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跟着乞兒一起離去的,是象妖與白鷹,以及跟随在他們身後,屬于各自背後勢力的一支妖兵。
對此,一門心思挂在自家寶貝徒弟身上的道門老祖之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方才走出幾步的白鷹忽然腳步一頓,猛然返回身面向李清源。
李清源同樣擡起眼眸打量着這隻與清秀長相絕不相符的妖族天才。
一人一妖,對視良久。
白鷹忽然向李清源抱拳,“咱們這一場戰鬥,遠還沒有結束。我名白展馳,以後若是覺得同代人族之中沒了無敵手了,就來東海山妖族找我,我随時奉陪。”
李清源嘴角一勾,有些許受寵若驚,當然他更覺得白鷹當真與那副清秀模樣極爲不符。此番話的意思很明顯,同一時代的人族之中,他白展馳沒啥瞧上眼的,也就你李清源吧,勉強還湊合,能當我的對手。
名叫白展馳的白鷹微笑道:“咱們,後會有期!”
李清源輕輕點頭,朗聲道:“後會有期。”
李清源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一行妖離開,微風拂動起少年的衣衫,輕輕搖擺。
其實少年心裏有一瞬間突然覺得老鷹和大象這兩種動物,着實有一點可愛啊…
少年本以爲這場注定不能善了的軒然大波自己注定是不能避開了,誰知在白胡子老頭出現後,便荒謬地草草散場。
怎麽都覺得有些不真實的李清源揉了揉自己臉頰,伸手摸了摸早已邁着小碎步走到自己身旁的黑裙女童小腦袋。
他帶着李囡來到沐雪兒身旁,先是謝過了白胡子老頭,而後仔細打量了女子上下,才重重歎出一口氣,仍舊有些不放心地追問道:“沒有受什麽内傷吧?”
白胡子老頭滿臉不屑,掏着耳朵,一臉鄙夷道:“你小子誰啊?師承何處?就敢這般和我家雪兒說話?”
老人眼神飄忽,若有若無地瞥過一雙小手抓住李清源褲角,躲在李清源身後,正怯生生的小丫頭。
“喲?”白胡子老頭滿眼驚奇,一把将小女童李囡拘到手中。
小小姑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到小拇指指肚大小,亮閃閃的大眼滿是惶恐茫然。
與此同時,葬神窟外的高山樓閣上,一個老年醉漢沖着滿臉無奈的青衫老者比了個中指。
令人驚奇的是,前一秒還栩栩如生的中年醉漢,下一秒身影便逐漸變淡。
一陣微風吹過,傳來醉漢的一聲輕笑。
很冷的一聲輕笑。
笑下之意好像是“如今世道,什麽阿貓阿狗也敢欺負欺負我那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