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道子尴尬一笑,卻見高天那位看似瘦弱,實則身子骨極壯的老漢托着長長的語調“喲”了一聲,話裏藏針道:“我當是誰有這般大的口氣與我徒弟說話,原來是當年屎尿粘我一身的臭娃娃,怎得?道觀現在由你當家立業了?”
好歹已經是白胡子老頭外貌的老道欲哭無淚,隻得狠狠瞪了眼在身旁掩嘴偷笑的不中留徒弟。
沐雪兒水靈大眼立馬一紅,大有潸然淚下的趨勢。
衛道子頭都大了,老臉一苦,連忙求饒道:“小祖宗,師父錯啦!原諒師父這一次?”
天仙般得女子一雙靈氣大眼提溜亂轉,攤開蔥白手指在白胡子老頭面前晃了晃,“五串小肉幹!”
白胡子老頭狠狠揪了下自己的胡子,捶胸頓足,欲哭無淚。他心知肚明,自家徒弟所說的小肉幹可不是凡物。
老道瞅了眼身後虎視眈眈的醉漢老頭,臉皮帶動嘴角一咧:“老前輩的徒弟果然不同凡響啊!真乃人中龍鳳!有仙人之姿!”
醉漢老頭翻了記大大的白眼,一副看天底下最大傻瓜的樣子,理所應當道:“那還用你說?”
白胡子老道仿若中了個霹靂…
衛道子左瞅瞅那位猶然懵懵懂懂的傻小子,右看看掩嘴偷笑的寶貝徒弟,重重得拍了記額頭,向醉漢老頭豎起大拇指。
講這臉皮厚度,還是老前輩您更銅牆鐵壁一些啊…
踏立虛空中的醉漢老頭沒有理會打自己出現起,就保持作揖行禮姿勢的王子與老将軍,悻悻然收回下意識邁出去的那一步,搓了搓手,難得得有些不知所措。
活了不知多少年歲的衛道子一雙火眼金睛何其老辣,連忙虛咳一聲,拍了拍李清源肩膀,長歎一聲,語重心長道:“小子,你有個天底下頂強力的師父啊!”
醉漢老頭眼前一亮,投以一道贊許神色,不停搓手的動作稍緩。
内襯白衣的少年摸了摸腦袋,覺得十分莫名其妙。
醉漢連忙私下裏向衛道子繼續擠眉弄眼。
衛道子下意識吞咽了口口水,看了看猶然嫌棄自己聲勢鼓噪得不夠浩大的醉漢,又滿是惆怅地瞥了眼揣着明白裝糊塗的腹黑小子,白胡子老頭喟然長歎,隻恨自己不是個瞎子聾子。
“小子,老夫把話給你挑明白了哈,這世上,就沒有比你眼前這位愈加适合當你師父的人喽!你可要好好珍惜這份善緣啊!”衛道子變臉極快,幾乎轉瞬之間就換上了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是嗎?”一道淡雅女聲傳來,衛道子偷偷咽了下口水。
不知何時,此處平白無故多出三位靓麗嬌娘。一身金線大紅袍的賢凝靜若有若無冷哼一聲。
對于這位紅袍女子有近乎天生畏懼的白胡子老頭冷不丁打了個寒顫,不由向醉漢投以一個求助的眼神……
不曾想老醉漢立馬将頭瞥開,賊兮兮地吹起了口哨,一副十足的事不關己模樣。
得,自己那早已忘卻多年的俗名當真一語成谶,衛渠衛渠。道号衛道子,俗名衛渠的白胡子老道覺得自己委屈極了…
“走了!”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即将要淪爲千秋笑柄的白胡子老頭大手一揮,率先騎上那隻仙鶴離去。
自己此番“忍痛割愛”讓沐雪兒離開道
觀,就是爲了使其破開那一線修行阻隔,如今此線已破,也就沒了留在這裏的意義。
緊随其後的女子不情不願地“喔”了一聲,隻是她尚未走出幾步,便轉而回身一陣小碎步跑到李清源面前,笑嘻嘻道:“這次多謝你啦~”
李清源當然知道女子的謝謝是關于她一舉進入啓靈境界一事,所以自覺其實自己本來就沒有幫上什麽忙的少年笑着搖頭,沒敢邀功。
就知道男子會這般回應的女子嫣然一笑,背起一雙小手蹦跳着轉身緩步離去。
隻是她還未緩步走出超過三步,便忽然回頭,一雙丹鳳眼睛滴溜溜地轉得飛快,漂亮地原地旋身回來,笑吟吟道:“但是這次我想怎麽着,也不像是你所說的狗刨江湖,而是在神鬼陰物這裏摔了個狗啃泥嘛~”
李清源神色古怪,有些想不通女子爲啥連帶着要把自己罵上。
“是不是嘛?”女子少見地眼底有了些妩媚味道,嬌滴滴地說道。
“昂,是……”
在女子向自己眨巴下大眼之後,李清源身子不聽使喚地忽然一哆嗦。
這女子,怎麽渾身帶電呐?…
女子露出一副“你終于上套了”的得意表情,果斷地并腳向前一跳,幾乎與李清源鼻子碰到了鼻子。
她一巴掌拍在李清源肩膀上,一雙靈氣盎然的大眼眯成了月牙形狀笑道:“所以嘛,咱們有機會,就要再一起去闖蕩江湖嘛~”
“啊?”李清源此刻的神情,好似生吃了根苦瓜,并且苦瓜上面,還沾了芥末辣根……
“就這麽說定了喲?~”女子背着雙手,哼着輕快小調,腳步較之先前的猶豫不決,明顯輕快了許多……
女子猛然又一轉身。
她沖着風塵仆仆趕來的三位美嬌娘揮了揮手,算是告别。
有風拂來,隐約間能聽到一道嘿嘿笑聲。奸詐至極啊…
李清源抹了把臉,覺得某位天仙女子的傻裏傻氣,十有是裝的…
高天雲層之上,衛道子望向猶在嘿嘿傻笑的女子,反而神色凝重,欲言又止,“雪兒,你…”
女子仍舊嘿嘿傻笑,不忘豎起食指置于櫻桃小口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衛道子重重歎了口氣,心事重重,“别嘿嘿傻笑了,當心人家不要你啊。”
正在嘿嘿傻笑的女子蓦然噤若寒蟬,惹得衛渠老臉一皺,一陣長籲短歎。
平日裏怎得就不見自家這徒弟這般聽話?已過百歲大關的老人覺得有些惆怅…
女子立馬給了老人一記白眼,仿佛在說你也别笑話我,方才您老的表現可好不到哪兒去啊!
“徒弟,你這啥表情?嫌棄爲師姿态擺得太低,給你丢人了?”在看到自家徒弟輕輕颔首後,老頭堆滿笑意,緩緩搖頭。
其實不然,其實不然啊…
衛道子露出與一張老臉迥乎不同,極爲矛盾的少年熱血神色。
當年在極海之東,那座妖族盤踞的小島上,尚還是小小少年衛姓少年帶着道觀一行六位道童,遵臨時師門法旨,下山降妖除魔,捍衛正道。
同樣在那一年,妖族一位年輕天才晉升妖王位,敗道觀天才一百缺一,挫殺道觀銳氣。
在這位年輕妖
王的帶領下,道觀被拔除道場九十九座,元氣大傷。
那些年,妖族當道,一路西來,道觀幾乎大勢已去。
妖王一路無阻,進出道觀分觀,如入無人之境。
某一天,那個自稱妖王的家夥降臨在小小衛姓少年面前。
而後少年又遇到了某位滿頭青發,意氣風發的風流男子。
那位男子簡簡單單劃了一道杠,又說了一個道理。
老人深深彎腰向某一方向緻以稽首,心中默道:前輩,晚輩告退了。
遙想當日,前輩初入世,道劍美酒,打入妖族總部,敗妖族年輕妖王,于極東之海劃下一道天然劍氣,阻隔妖族不敢入浩蕩王朝國土一百年有餘。
那個道理,衛道子至今記憶猶新那日某個酒氣熏熏的青發醉漢朦胧着發紅的眼睛,但是所吐詞句字字擲地有聲。
我們人族道義,你們妖族可以不遵守,但是需要了解一下。
那句話叫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你就需要掂量一下是你的脖子硬,還是我的刀硬了。喔,不對,是劍才對嘛,重新說明一下,我呐,是個劍客。”
之後,醉漢堂而皇之地在千餘妖族眼皮子底下一揮衣袖,帶着七位小臉兒慘白的道童回到王朝。
自那起,妖族有了兩類不能招惹之人,其實說到底,是兩個最怕。
最怕滿身劍氣的劍客,最怕一身酒氣的醉漢。
也是自那以後,道觀之中多了一位最喜歡和人講道理,不知爲何更喜歡讓别人了解自己道理的小道士。
衛道子抽了抽鼻子。
我輩修士,當如此啊!
蒼幽叢林内,自天仙女子走後,李清源便陷入沉默。
他身後的醉漢擠眉弄眼,呲牙咧嘴,搔首瞪眼,始終沒敢去打擾自家徒弟“冥想”。
望着怔怔出神的徒弟,醉漢心裏将某襲青衫老頭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瞧瞧,我這徒弟,明顯得是被吓傻了啊!
最終,醉漢在王子與嶽獨尊的鼓勵,以及某位紅裙女子不瘟不火的“命令”下,還是沒鼓起勇氣上山,一雙布滿老繭的大手不斷搓動。
直到某位着一身鵝黃翠色長裙,小姑娘模樣的美嬌娘小聲嘀咕了句“真是膽小如鼠”後,醉漢那叫一個尴尬,立馬腳底呼嘯生風蹿到着白色内襯的少年面前。
感知到身後有一陣微風的李清源主動開口歎氣道:“你就是我那位,那個挺厲害的師父?”
“是啊,我就是你那個挺厲害的師父。”似是覺得自己這個回答太過平淡,醉漢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别的老頭我不敢說,反正你讓爲師上刀山,下火海爲師都願意啊!”
“是了?”少年一挑眉頭,嘀嘀咕咕道:“師父,你說我該怎麽修煉才能短時間達到啓靈這一境界呢?”
醉酒老頭雖未喝酒,但卻結結實實地打了個酒嗝。
徒弟啊,你還是讓師父上刀山下火海吧…
小小少年有些惆怅了,起碼下一次的闖蕩江湖,不至于還沒進入江湖之内,就在湖邊兒上吓死了吧?
那樣讓早就甩出自己整整一個大境的江湖伴侶看到,該多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