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在傍晚時分,反而愈演愈烈,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年輕掌櫃的一看外面大雨滂沱,坐立不安起來,最後終于找了個機會,借口有東西落在家裏,匆忙趕了回去。
其實衆人心裏清楚得很,若真是有東西落在家裏,年輕掌櫃的用得着吩咐後廚,準備一頓豐富的吃食?下着這麽大的雨,自然是怕自家婆娘吃不上口熱飯,趕忙去送飯了……
名喚小書的店小二舉目望天,覺得自家掌櫃,是徹底沒救了。
客棧中的人也預感這雨繼續下上去,極爲不妙,早早地吃過飯菜,趕忙回家去了,到頭來,白日裏生意紅紅火火的客棧酒樓,竟然顯得有些冷清起來。
小書童模樣的小書按照年輕掌櫃的臨走時囑咐,待一行人吃過晚飯後,領着衆人上樓挑選自己的房間。
打賭輸給李清源後,王子似乎沒了以往的“視錢财如糞土”的氣魄,爲了照顧自己的錢袋子,并沒有選擇分别爲三人各購置一間房間,而是選了略顯大一些的一間房住下,若是如此,三個人居住這一間房,仍舊顯得有些擠。
不是這座“忘憂樓”沒有大房間,事實恰恰相反,最樓頂的那間房,大得出奇,一間房占了整整一個樓層的空間,隻可惜,這間房子便是年輕掌櫃三令五申,絕對不向外租賃的房間,雖然年輕掌櫃在自家婆娘面前拘謹不已,且窩窩囊囊沒個正行,但是在這件事情上,态度卻異常堅決,就連王子要拿着讓婦人驚恐不已的秘密與年輕掌櫃交換,年輕掌櫃依舊沒有同意。
瞧見态度堅定的年輕掌櫃,王子也隻好作罷。
所幸王子所選的這處房間,正好處于陽面,且室内裝潢與用具雖算不得奢飾品,但也勝在精緻清爽,四周也有被小書點燃的熏香,升起袅袅白霧,沁人心扉。
推開窗戶,有陣陣春風拂面,臨近驚蟄,春風也不再似之前那般冷冽,依稀之間,能感受到陣陣暖意,若美人素手輕撫而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外面陰雨連綿,實在不襯這屋内景色。
王子與老将軍好不逮整理好行李後,突然對視一眼,搖頭失笑。
原來白衣少年,竟然不見了蹤影。
忘憂樓後廚,大抵是因爲掌櫃的是個讀書人的緣故,環境遠比尋常的飯館客棧要來得幹淨,竈台锃亮,一看就是被人“時時勤拂拭”的結果。
竈台前的瓶瓶罐罐,各種調料被擺放得整整齊齊,有數位資質清新脫俗的婦人在不斷颠勺,翻鍋,就這樣一份份精緻菜肴在美婦一颠一翻下制成,色香味俱全。
隻是婦人們并不知道,在她們身後悄無聲息之間蹲着位模樣俊俏的白衣少年,正抄着手,笑嘻嘻地偷師學藝呢。
白衣少年并未可以躲避,待到其中一位婦人炒制好手中的菜肴後轉身的瞬間,與白衣少年恰好打了個照面。
驚鴻一瞥,使得白衣少年一怔。
這位女子生得瓜子臉蛋兒,杏目皓齒,眉眼之間,似乎納有一汪清冽泉水,若不是興許因爲繁忙了一天的緣故,導緻面色過于蒼白,說不得就是一等一的美人。
隻比武院那三位老師差一線!
白衣少年托着腮幫,給出了一個極高的評價。
他有些明白爲啥年輕
掌櫃的要受婦人那般對待了,因爲在如此姿容的清淡女子面前,這小鎮上的任何婦人瞧見估計都要自慚形穢。
并且不止這一位婦人如此,後廚内一連共八位婦人,皆是這般,仿佛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得一般。
這誰頂得住啊?
作爲這幫女子的頂頭上司,年輕掌櫃可不得就要被自己婦人嫌棄嘛!
白衣少年猛然就要給自己一巴掌。
娘的,有那麽一瞬間,自己差點兒就要爲白日那位刁鑽婦人鳴不平喽。
早已快算不得少年的白衣少年燦爛一笑道:“姐姐好手藝,這道菜品色香味俱全,能将羊肉膻味處理得隐約帶有股清新香氣,妙啊!”
婦人趕忙将散于額前的發絲攏到而後,竟有些受寵若驚的意思,腼腆地笑了笑。
其餘婦人也同樣偷偷瞄了眼就這麽大刺刺坐在門檻上的白衣少年,眸子中,既有些許好奇,也有些許羞赧,當然,她們大抵還想提醒一句“公子,你這一身白衣,應該多注意下衣衫呐,白色不撐嶄哩,會很快弄髒得”。
婦人們看着傻樂呵的白衣少年,終歸沒敢出聲,怕擾了這位俊俏小公子的雅興。
陌生得兩人見面,最忌諱交淺言深,雖然婦人們看似是一句關心的話,說不得落在人家白衣公子耳朵裏就會變了味道。
觀這位公子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公子,到時候若是這位公子是位脾氣好得,也就罷了,可若翩翩是位性情乖張的,那可就有得她們好果子吃喽。
幾位婦人可能打死也沒想到,眼前這位正氣凜然的公子,其實是在偷偷摸摸,學技術的…
見婦人們如此性格,在自己目光注視下,反而會惴惴不安,沒辦法安心炒制菜肴,白衣少年趕緊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向着婦人們揮了揮手,告辭道:“那我就不打擾姐姐們工作啦,走喽走喽,姐姐們,咱們後會有期啊~”
婦人們如釋重負,皆微笑着向着白衣少年揮手告别。
眼見白衣少年消失于眼前,婦人們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
畢竟大家今晚上可都是漂亮姐姐呐!
她們覺得今日,有幸遇上了位好公子,這多值得慶祝?是需要回頭記到小本本上的大事呢!
對于生活百年如一日的她們來說,今天雖然陰雨連綿,可卻是個好日子。
穆然間!
所有婦人猛地收起了笑容,神色呆滞起來,先前那一雙雙還着清冽泉水的眸子黯淡了下去,透着股沒有情感的冷味。
一位書童模樣的店小二背着尚有些肉乎乎的小手踱步進來,笑嘻嘻地将婦人們做好的菜肴放在木制托闆上。
他悠哉悠哉地一步跳上竈台,視線自一位位此刻仿佛假人一般的婦人們精緻臉蛋上掃過,自言自語道:“行了,也别怨我,你們啊,就是不知足,讓你們稍稍有點兒自我思維這麽一小會兒也就夠了吭,别再奢求更多啦!”
外面兒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喊了聲“小書”,書童模樣的店小二立馬“”了一聲,跳下竈台,一溜煙跑了出去。
當“滿載而歸”的李清源回到屋子時,瞧見嶽獨尊與王子已經擺好了一道道美味飯菜,涼伴有花生米,藕片,芹菜,清香宜人。
更有一道糟辣脆皮魚,鯉魚皮脆肉細、油亮色紅、鮮香可口,光是聞着味道,便有酸、甜、鹹、辣各種香味,迎面撲鼻,使人回味無窮。
眼瞅見王子已經開了一壇酒水,白衣少年登時便不樂意了,吹着沒有的胡子瞪眼道:“喝酒的事情,你們竟然不帶上我?!”
嶽獨尊一揚手中酒杯,打趣催促道:“臭小子,就等你了!再不來,可就沒啦!”
李清源頓時眉開眼笑,很沒有骨氣地道:“得嘞,來啦~”
從開門到迅速落座,李清源的速度讓王子差點都以爲白衣少年已經突破了點星境界,可以禦風而起了。
這幾天路途下來,三人胃裏的酒蟲早就抗議多日。
李清源趕忙接過嶽獨尊斟滿的一杯酒水,不敢托大,連忙與老将軍對碰一下後一飲而盡。
酒場自有酒場的規矩,這是李清源近幾日耳濡目染,加上嶽獨尊有意無意言傳身教學來的。
三人推杯換盞,逐漸醉了。
王子無端得想起自己的某位師兄,十歲破點星,二十歲已然摸到仙格門路,可就是這麽位師尊們口中驚才豔豔的師兄,最後還是爲情所困,徹底消失于這個世界。
王子不禁長歎一聲,将手中酒一飲而盡,臉上微微紅潤了幾分,高聲呼道:“欲問飲者誰?神子清源,将軍老嶽,與王子。”
“砰”得一聲,王子暈倒了。
李清源與嶽獨尊爺倆兒相視一笑。
老将軍也朦胧了醉眼,揚起酒杯。
李清源笑着跟上,兩人酒杯“砰”得一聲撞在一起。
“走一個!~”
三人醉酒之後的深夜,漆黑的一樓,伸手不見五指。
若是細看,則會發現一樓的駭人一幕。
原來這座旅館一樓,悄無聲息間,已經是人影幢幢的局面。
所有的店小二與後廚婦人悄無聲息的排成了一排。
爲首那位名喚小書的店小二手持銅鈴,輕輕搖了一下。
猛然一陣雷霆閃過!
耀得人睜不開眼睛的雷霆閃電瞬間照亮了這座“忘憂樓”。
小書身後神色呆滞的店小二與婦人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整齊的擡起了頭顱,所有人的神情極爲統一,一雙雙陰森可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嘴角帶着獰笑,臉色慘敗如紙,近乎發青。
小書重新收起銅鈴,在他身旁的一位年輕男子摸了摸小書的腦袋。
書童模樣的小書豁然擡起頭來,向男子桀桀怪笑。
定睛看去,原來所有人的身影竟然都虛幻無比,沒有影子。
年輕男子小聲笑了笑,擡頭向樓梯口望去,而後又回身看向門口。
樓梯口處,有一位身影與年輕男子極爲相似的男子默默一步步拾級而上。
“忘憂樓”門口處,一位與年輕男子如出一轍的男子坐在門檻上,掩住臉面,肩膀不斷抖動,一聲聲撓人頭皮的哭泣聲隐約傳來。
又是一道雷霆降至,照耀出三位年輕男子的真容。
三位男子,竟然全都是“忘憂樓”掌櫃的模樣。
年輕男子們模樣駭人至極,面色青裏透紫,留着兩行觸目驚心的血淚。
第三道閃電徒降,他們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