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衆人迷迷糊糊,猜不透孫老的禅語。
就連齊浩然也是緩緩搖頭,遠近皆有,那麽這附近無數山峰,到底是哪一座?
白衣少年一步踏上一棵參天大樹,登高遠眺。
整座山村爲青山所懷抱,四方皆山,又有水自其中緩緩流淌,彙聚成河,奔湧其間。
如此畫面,一副高山環環相扣的場景,高山連綿不絕,望不到邊際。
白衣少年心下一沉,頭大如鬥,想要找出那座齊浩然私下裏告訴自己的那座最有可能的目标山峰,實在忒難,不說要一座一座的山峰踏過,以腳力丈量高山,至少也要登臨其中一座高峰,一覽衆山小,之後才能找出更高山峰不是?
至于何時才能“會當淩絕頂”,當真難說。
好在幾人皆是計劃好便幹的類型,知曉如今的境遇後,腳下便不再停留,向着目标前進。
幾人選擇了周圍青山之中相較最高的一處,直沖村子,兩者相互呼應。
山上多青石,看樣子時常有人員走動,這讓一行人心微有下沉,世間絕峰險崖,多是人迹罕至,就算是能征服高山,誰還有空或者說有力氣挨個鋪上青石闆?什麽尋常平民不可能,修行者更沒那個閑工夫,像這般有人精心鋪就層層青石的山峰,是周圍最高山的可能性不大。
好在幾人身體素質自然不差,沒出多長時間便登頂高峰,舉目遠眺後,衆人暗道一聲,果然。
都言“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可若是沒有登臨那座最高山峰呢?大抵就如同幾人如今這般,爲另一座高山所阻吧?
人家道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如今衆人爲山所阻隔,便不是一句“不見泰山”能說清得了。
李清源與齊浩然對視一眼,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齊浩然擡起頭來,一雙柳目透着骨子寫意風流,臨峰遠眺,窮盡目力看去,繞是以他如今魂魄身,遊移極快,可一夜看盡長安花,飛度南北的特性,竟看不破其中玄妙,山峰爲一片片白霭煙霧所阻隔,猶如一座座傳說中居住有仙人的神山,比之李清源家門口那座,不遑多讓,甚至雲煙缭繞下,更像是傳說中仙人居住之所。
翻越攀登上那座障目青山,山上青石稍有稀疏,但仍舊井然有序。
不出意料,山中更有更高山。
衆人默默下山又上山。
從來都不是什麽慢脾氣的小姑娘嘟起嘴巴狠狠地盯着遙遙領先的那一襲正健步如飛的白袍,這人是有使不完的力氣不成?
唐武最是熟稔自家妹妹的脾氣,不由走過妹妹身旁,拍了拍妹妹的小腦袋寬慰道:“小姑娘呀,要有耐心啊!”
唐糖小姑娘拍掉唐武放在自己頭上的手掌,翻了記白眼,銀牙暗咬,緊跟着白衣少年的步伐拾級而上。
小姑娘噘着嘴巴,以隻有自己能夠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小姑娘已經不小了…
小姑娘猛然加快了步伐。
後面傳來唐武的遙遙呼喊,“妹妹,千萬别一着急就隔着大山往另一座大山上跳啊!跳山不好玩的!”
這個傻哥哥!
唐糖生氣地一撇腦袋,見着連綿不絕的山脈青山之後,忽然一陣沉默。
老哥還是聰明的!
跳山這個
法子妙啊!
一連翻越三座高山,山上青石越來越稀疏,越來越雜亂,到最後的三三兩兩,好歹使衆人有了些盼頭。
可定睛望去,身後高山山巅,有得已然有了風雪,有些高山頭頂雪白晃眼,像是位白發蒼蒼老者,靜靜亘古矗立,笑看來人。
複行數十步,衆人下山又上山。
三條小蛇遠吊在衆人身後,在最開始的時候三條小蛇還是讓唐糖或肩扛或頭頂着,行到最後,或許是三隻小蛇實在于心不忍見小姑娘香汗淋漓,明明腳下開始酸痛,卻死撐着的模樣。
于是小蛇們在大哥的帶領下,遠吊隊伍末尾而走,方一開始的時候尚留有餘力,如今卻半點速度也提不起來了,隻得跟在衆人身後。
速度雖慢,但是量卻大得出乎尋常人想象。
有哪位尋常人能一日攀登完三十五峰的?光是一座估計就能累得夠嗆了。
眼見三條小蛇一個個氣喘籲籲的樣子,同樣有些力竭迹象的小姑娘唐糖頓下步子,嚷嚷起來:“這已經是咱們第三十五次下山了,再登上去,就是三十六座啦!”
可能也隻有小姑娘還有閑情逸緻去數算自己攀登高山的數量,這份閑情逸緻,衆人在最開始是擁有的,隻不過到了最後,誰也沒了這份興緻,隻是埋頭趕路而已。
白衣少年是最爲執拗的,在最開始攀登山峰的時候,少年就給自己設置了一個坎兒,先是想着越過三座試試看,三座之後,發現尚有高山,李清源便又将門檻提升到九座,九座之後,猶有高峰,也就演變成了十二座,十八座,二十四座,三十座,山山相擁,好像這大山沒有盡頭一般,少年人的目标也越來越高,越來越遠,如今大有突破三十六座的趨勢。
随着一次次攀登,少年人百八大穴,熠熠生輝,仿佛凝練了些許,不再是初入點星天地時候,隐隐若現,時斷時續,朦朦胧胧的模樣。
隻是這點,少年人本身并未察覺到。
山上有白木,亦有青苔,衆人走得便略微吃力了些,因爲不隻要再尋常邁步即可,如今還要照顧腳下力度,生怕一個不留神滑了下去,衣服剮蹭,跌滾下去倒是不怕,雖然狼狽些,但之後洗淨衣衫,傷口蛻掉血痂,又是一條好漢。
可就是怕重登高峰啊!
整整三十五次上山又下山,若是擱在尋常人那裏,光是一座高峰的登山下山就需要有個把時辰甚至一整天的光陰,如今一行人可是攀登了整整三十五座。
來時在路上遠遠眺望,小山村四周的高峰山脈有這般多這般雜這般環環相扣?
偏偏山山靈皆盎然,這讓齊浩然難以判斷自己要找的那座高山,隻得使用最笨的方法。
不身臨其境,當真不識廬山真面目的。
齊浩然優哉遊哉邁出一步後,回首看着三條小蛇這般可憐兮兮的模樣,原本抱着讓三條小蛇也跟着鍛煉體魄的心思也沒了。
他簇起細長墨眉,覺得這般漫無目的地繼續走下去,終歸不是辦法,便建議回到村子裏繼續打聽一下,臨近傍晚時分,摸黑趕山路,不如找個落腳處休息一夜,再做打算也不遲。
好在一行人大部分萌生了退意,除了李清源一人。
思來想去,最終一行人先行離去,找到了最開始的孫老頭那裏,老頭笑顔家中房屋有得是,若是不嫌
棄,可以讓諸位湊活一夜的。
衆人哪裏會嫌棄?連忙說麻煩老大爺了,孫老頭笑言“哪裏哪裏”時,姜老太率先帶着一衆人來到一間挂有“草山堂”三字匾額的偌大房間内。
老人依舊蹲在門口,笑呵呵的模樣,沒有立即随一行人回到家中。
良久後,一位灰頭土臉風塵仆仆的白衣少年遠遠走來,一張英俊的臉上不見憊态,神采奕奕。
老孫頭與白衣少年遙遙對視,沒有邀請少年人進入家中,而是笑問了個最開始兩人見面時的問題:“可曾餓了?吃個芋頭?”
少年人怔怔出神,最後笑着搖頭,拒絕道:“多謝老人家,不必了。”
一襲白衣轉身離去,勢要再攀高峰。
老人笑眯眯摸出不知從那兒尋來的一隻煙杆,“吧嗒”一聲抽了口燃起的煙草,一陣煙霧缭繞,遮蔽住了老人面貌,唯有一雙發亮的眼睛自白煙之後露出,這個年紀的老者,本不該有如此亮堂的一雙眼睛。
老人無端笑了起來,少年人,好像從來都喜歡愛上層樓,愛上層樓?
他重重呼出一口氣,白煙再濃幾分,搖頭晃腦道:“卻道春意透心涼呐。”
老人忽然變了臉色,張口作鲸飲狀,一口将所有吞吐出的煙霧吸回。
突兀出現在老頭身後的短發老太皺着鼻子與眉頭,狐疑道:“哪兒來的煙味兒?老頭,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抽煙了?”
孫老頭趕忙搖頭,明明一大把年紀了,頭搖得卻像是個撥浪鼓似的,靈活極了。
老太眉頭簇起得更緊,自言自語道:“你是把煙杆弄斷了的對吧?”
姜老太左顧右看,甚至繞着老頭轉了一圈,仍舊沒有瞧出端倪,眯起眼睛問道:“不會這麽快就買來一根新的吧?”
老頭又是趕忙搖頭。
“這就好~”老太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起,雖滿頭銀絲不能遮蓋其俏皮氣質,促狹道:“若你再敢騙我,我就将你…第三條腿兒打折了!反正一大把年紀,我也不稀罕那玩意兒了!要着也沒用對吧?”
在院内草山堂正歇息的一行人瞪大了眼睛,好生威猛的老太!
孫老頭頓時就怕了,先是劇烈搖頭,反應過來不對後,又要點頭,猛然反應過來自己若是點頭,姜老太可就要動手了呀!在這種事上,自家這老婆娘好像從來都沒含糊過,下手那叫一個狠字了得?
即使是“小打小鬧”的那種“小騙”也不行,這些年來,老太說一不二的作風對别人或許還好,但用在自己身上時,從來都沒有恻隐的時候。
到時候的姜老太,還會顧及他孫老頭的面子?不把自己打死就謝天謝地喽!
姜老太雙眼眯起一個可愛的弧度,拍了拍手,破天荒沒有深究下去,丢下一句“姑且先放過你,我去做飯”轉身就走。
瞧見姜老太愈行愈遠的背影,老頭默不作聲暢快哈哈一笑,一直憋在嘴與肺中的白煙随着他的笑,陣陣飄蕩而出。
心有一陣悚然,孫老頭猛一轉頭!
哪裏還有什麽愈行愈遠的姜老太?
隻有一位笑吟吟可愛模樣的母夜叉。
孫老頭伸出大拇指,“夫人好生厲害,這次留我半條命可好?”
姜老太甜甜地笑了笑,沒有作答。
暗藏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