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一城三百裏,攏起千山與萬湖,其中除卻那三方交叉,曾有皇帝,亦有将軍,更有山上仙家的大彙口,最爲魚龍混雜外,更要數千山萬湖一帶最深不可測。
因爲多是仙人出沒的場所,三方大彙口的偶有一兩仙家下山與這些個成團成簇的千山萬水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千山萬湖之内,成群山脈綿延起伏,江河湖泊海,隻差海水未曾囊括其中。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這些适宜修士感悟汲取靈小溪的場所,久而久之,積水成淵,逐漸演化成了如今的仙人鄉。
因爲各大仙門的道統門派,大多以此爲根據地,或是發祥地。像是儒殿,最早便是在這裏建立的根據地,通過儒家初代聖人周遊那時尚未一統的列國,一次次積累香火,才有了如今的規模。以儒家聖人們的學問作爲紐帶,可以說如今王朝的建立,與儒殿一位位先賢學者脫不開關系。
再者相傳道觀那座虛無缥缈山,便是道祖截取了一段這裏的地勢龍脈而成,即使在那位道祖飛升素問天,甚至更高的那片天空後,這座虛無缥缈山卻如人間皓月,一直懸挂于高空之中,鳥瞰人間。
更有後來的佛陀于此講經教化,三足鼎立,齊頭并進。
好像是因此關系,這裏的山上仙門之規矩習慣,也與王朝大部分别家仙門不盡相同,比之别處的“一山不能容二虎”,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在這裏,各門各類的道統,百家争鳴,好像誰也不礙着誰,要是擱在别得地方,你膽敢在我山頭一旁開宗立派,那不得腿都給你打折才行?
但在千山萬湖之内,好像你不犯我既可,至于其它你在哪裏開了一間新門戶,與我何幹?
這也因此造就了如今千山萬湖之内,出自三大勢力的正統仙門紮根于此,截自三大勢力一部分旁支的支系幫襯三大正統在此開枝散葉,以及一些自立門戶的“大門大戶”本來是想瞻仰先人遺迹,沒成想卻定居于此,更有山澤野修出身的小道統,想要憑借自身能力,在其中争渡,撈取機緣。千種情形,不一而足,明明不可能出現在一塊風水寶地的,如今卻彙聚糅雜在一起,緻使琅琊一地,在外界仙家那裏,有了“神仙鄉”這樣一個夢幻有趣的名字。
因爲種種仙家勢力在此的盤根交錯,這裏的仙氣,靈,也與日俱增,人傑地靈,多有天才修士出生其中。
曾從這裏走出的修士,有過劍開天門,有過肩抗日月,有過在東海斬妖族,有過在北望台殺盡鬼魔。
因此,這千山萬湖出來的修士,在外修行,無疑是比其它地界的修士,要更硬氣一些,說話也要更有底氣一些的。
曾有文人騷客稱贊此地風水爲“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當真丁點兒不錯。
可這種姑且算是“其樂融融,和諧共處”的情況,在近百年來,已經無聲無息間,有所改變,許多山上相争下,逐漸沒落,隐退山腳的宗門,竟然悄然消失。
發現這一現象,是三大長治久安的正統山門最先猛然回神之後,無意之間察覺原本百家乃至千家仙門,如今所剩,不過寥寥數十家而已,若不是所涉足數量太過龐大,量變引起宏觀上的巨變,說不得現在山上的千山萬湖數十家家大業大的仙門,事到如
今都不會發現。
這其中就比如曾經祖上闊過的溫家,本來怎麽也是一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的樣子,可就在近些年間,就這麽了無痕迹的在千山萬湖内消失。
也有祖上并不闊,但是種種機緣巧合下,以山澤野修身份坐擁一座山頭的成家,近百年來,與那些正統相比,自然算不上如何蒸蒸日上,如日中天,可也算得上順風順水,沒有成長爲龐然大物的趨勢,但也沒有頹然的架勢,可如今,這麽一座仙家山門,也突兀消失了。
更有李家,陳家等等,全部悄然消失于千山萬湖之内。
缺少了這麽多競争對手,這理應是件高興的事情,可是山大正統仙門與其餘旁支,或其它山上勢力皆心思沉沉,非但沒有松氣反而緊繃心弦。
在這情況下,三大正統勢力對于餘下數十家山門勢力展開了一系列保護措施,各個山頭因此獲利頗多,其中最要數朱家成長最快。
不提原本就殷實的家底,經過三大山門一番照顧後,實力更上一層,除了山門裏那座藏今年年前完成了最後一層的加蓋,那棟煉丹洞府又鑿深了幾層外,最爲讓朱家欣喜的還是一艘銀級渡船的“大駕光臨”,傳聞曾是上古戰場的戰艦仿制品,論結實程度,戰鬥能力,航行速度,皆是不俗,有這一艘戰艦仿品當作仙家渡船,無異于在自家庭園裏栽種下一棵搖錢樹,真金生白銀,白銀又生銅錢,源源不斷,因爲牽扯修士出行,若是安穩發展下去,一路不出意外,今後朱家就是坐在家裏,躺在搖椅裏數錢到手抽筋的神仙日子。
在這關頭,朱家更是與王朝專門負責維持山上山下之間秩序的枸靈局牽線搭橋。身份地位自然水漲船高,大有成爲千山萬湖之内,除去三大山門正統外,穩坐頭把交椅的趨勢。
所以朱饒極其郁悶,原本以爲這次奉命下山,會是一副千呼百應,鈔票大把大把的,美人大把大把的景象,誰料街頭随便調戲位姑娘就有點星境界巅峰的修爲,差些沒把自己打個半殘。與人約個群架,就能碰見光是振臂一呼,就能産生一道生猛罡風,将自己近半數扈從扇暈的白衣神仙。
一溜煙兒逃走的朱饒認爲,我躲進拘靈局裏,你總不能找上門來了吧?
他眯起那隻被打得烏青的眼睛,發現自己錯得有些離譜。
他心下腹诽不已,你拘靈局不是号稱王朝最安全的地方?不是拍着胸脯保證啥困難在你這裏都不是事兒?不是說什麽都能幫忙擺平?
騙鬼呢?
人家不還是大搖大擺的闖進來了?
朱饒擡頭看向霍霍磨牙的小姑娘,一屁股就坐在自己身旁,笑吟吟看着自己的白衣少年,以及兩位同樣吓人的“彪形大漢”,長得那叫一個青面獠牙,攝人心魄,怎得最開始在街道碰面的時候,也沒見這幾人長相有這般可怕啊!
低着頭,偷偷瞄過兇神惡煞的幾人,朱饒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那隻烏青眼睛,生疼得厲害。這讓朱饒心下直打鼓,想起來在山上時,旁人的勸告,說山下女人如老虎,男人是吃人的野獸。
這句話竟沒有半點水分!
山下忒危險嘞,他朱饒準備忙活完這次山門的任務,立馬回上山修行個千兒八百年的,反正沒聽到這幾人閉關,閉死關的消息,自己是怎麽也不會下山了。
朱饒瞧着一直笑吟吟看着自己的白衣少年,心下猶豫,要不要當一次狗腿,站起身來将身後這把大堂主位的椅子讓出來?
或者幹脆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上三個響頭?
難以抉擇啊…
在一條陰暗陋巷之内,一位身穿麻衣,兩條粗壯胳膊裸露在外的結實漢子背後背着極大極高的黑布包裹,漢子每次落步,皆有铿锵之聲。
在漢子即将邁步走出這條長巷時,他卻頓下了腳步,朗聲道:“沒想到一向喜歡隐居幕後的學宮走狗,還有喜歡抛頭露面之人?”
身後并無反應,漢子嗤笑一聲,解下背在身後的黑色包裹,僅是輕輕一放,地面卻刹那有砰然一聲,揚塵四起。
“知道你們影柯子心思重,以爲我在詐你,現在呢?”漢子将黑布包裹放置好後,并未一把掀開黑布,而是轉身望向身後空無一人的長巷,“是不是需要我親自去捉你?”
這次漢子身後的虛空猛然一陣蠕動,一人蒙面黑衣,向漢子抱拳道:“老前輩目光如炬,晚輩自愧不如。”
漢子眯起了眼睛,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千山萬湖百家仙門的悄然消失,不是沒有原因,雖然如今局勢尚不清明,但漢子覺得這與那些深紮于王朝的學宮之中,一類名叫“影柯子”的組織滲透,有許多關系,他瞥了眼黑布道:“怎麽?你們現在在謀劃什麽?以至于這般迫切想要我這一副寶甲?”
現身的蒙面影柯子仍是抱拳,“這個晚輩不能說。”
漢子扯了扯嘴角,一手覆蓋在黑布上面,淡然道:“是不是因爲我如今不便出手,給了你膽敢如此與我說話的勇氣?”
蒙面黑衣人這次收了抱拳禮,同樣語氣平淡,“自然不是。”
漢子一把掀開巨大黑布,露出其内一副寒光畢露的亮銀铠甲。
而後這幅铠甲猶如有人穿着一般,猛然充實站立起來,而後铠甲邁動腿甲,一步步走向蒙面影柯子。
此時無聲勝有聲,壓抑得厲害。
影柯子大駭之下,大揮衣袖,虛空再次一陣蠕動,吞沒了影柯子的身影。
隻是那副铠甲僅是踏出一步,一手揮出,而後那副閃亮手甲變從虛空之中拉扯出一位蒙面黑衣人。
鐵鋪漢子仍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隻是一雙老拳,緩緩握起。
“回去告訴那個姓第二的,這輩子,他也就能當個老二了。”
那隻猶如活人的铠甲将這位“影柯子”高高提起,而後铿锵作響之間,将蒙面人兇猛擲出。
閃爍着銀輝的铠甲兩隻手甲合在一起拍了拍,而後它擡起一隻手甲置于頭盔空洞的“眼前”,如人登高遠眺。
可憐的影柯子“嗖”得一聲,在天邊劃出一道絢麗長線,最後星光一閃,徹底沒了蹤迹。
做完這些的鐵鋪漢子頭也不回,僅是背負雙手,語氣淡然,如閑談家常,“兩位,這麽長時間,也該看夠了吧?”
漢子身後屋脊之上,這才突兀出現兩道黑影,沖着漢子遙遙抱拳後,長身而起,就此離開。
那副铠甲铿锵作響着走近,拍了拍漢子肩膀,像是在開導。
漢子默不作聲,一步一腳印,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