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成齊盛的“镖局”内,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走出院子,左顧右看,确定左右無人後,一步踏出,越過高高院牆,一路奔走。
獨坐危樓的國字臉男子抱着膀子,僅是斜睨一眼,便繼續閉目假寐。如此睡姿,這般年歲下來,早已經養成了習慣。
成齊盛眼睛睜開又閉上,身旁的婦人翻了個身,吓得他連忙輕輕拍打婦人後背,一遍又一遍,輕柔至緩,不厭其煩。
一間房門突然被打開,名叫小博的少年人手裏抱着一杆掃帚,氣勢洶洶地跑出來,左右環顧一圈兒後,沒有任何發現,悻悻然在滿臉怒氣的溫如故招呼下回屋。
打攪了這位溫-公子與唐姑娘纏綿的美夢,又僥幸聽了他的夢話,今晚飽餐一頓好果子是免不了的了。
……
琅琊城中心刻有日晷圖案的最高塔樓上,一位中年男子身着紫色長衫,負手而立于塔樓屋頂尖尖邊沿處。
那道自琅琊镖局奔出的身影急速而來,刹那于這位男子身後站定,默默抱拳招呼道:“叔叔。”
中年男子“嗯”了一聲,再沒有任何回應。
那道身影擡起一隻烏黑的眼睛,望着叔叔的背影,暗自咬牙,硬着頭皮問道:“不知叔叔這次叫侄兒來,所爲何事?”
中年男子這才轉頭,相較于自己這位狼狽不堪的侄子,此人無疑更具俊朗出衆,眉眼之間,有獨屬于中年男子的成熟風采。
“所爲何事?”他冷笑一聲,一腳将自己的侄兒踹下塔樓。
屋瓦翻飛,乒乓之聲不絕如縷,朱饒肩膀順着屋瓦一路蹭出,劃出一路血迹。
這位中年男子看也不看自己侄子的痛苦模樣,居高臨下問道:“可還記得你下山時,我與你父親對你曾說過什麽?”
朱饒一手捂住肩膀的大豁口,雖冷汗如瀑,但仍舊緊緊咬住牙關,顫巍着聲音喊道:“記得!”
中年男子瞬時飄掠到朱饒身旁,一腳跺下,踹得朱饒七竅流血。
他看向幾乎已經奄奄一息的朱饒,仍舊不解氣,接連一腳接着一腳踹在朱饒身上,每一腳下去,都有屋瓦炸然而碎,每有屋瓦乍碎,總有一道藍色漣漪自男子腳下騰起,高樓附近居民,竟不能察覺到絲毫動靜。
最後一腳勾着朱饒肚子将其一腳踢飛,中年男子随之飄落在地上,面若寒霜,“早些天我與你爹商議,将你送到山下,是讓你當這老實本分高高在上的山上仙人的?你朱大少老實得很呐!扈從被人打進牢裏,還得我廢了好大一番力氣,如今你就連個小小拘靈将少女,都不敢調戲了?”
男子一腳踏在朱饒頭上,“這次下山,我是不是與你說過,該有多嚣張,就給我多嚣張?”
他面露驕傲道:“世俗王朝一間普普通通的拘靈局,焉能與我山上仙家叫闆?”
中年男子握緊一雙拳頭,譏笑道:“這次我就是要讓王朝那家号稱什麽都能管的拘靈局徹底掐滅那股嚣張氣焰,讓他知道,在他頭頂上,旁的仙家勢力不敢說,咱們朱家,絕對是能在他們頭頂上拉屎撒尿的!”
朱饒面無表情地打量着自己這位心比天高的叔叔。
已無清風,唯有夜寒。
翌日清晨,李清源一夥兒,以及拘靈镖局兩位大佬帶着溫如故與小博于一座靈充盈的高山大渡口碰頭。
這座渡口如今屬于朱家勢力之内,這座高山大渡口,四周設下了嚴密結界,又有專門的修士負責引渡,尋常别家渡船想要靠近這裏,根本不可能,除非是以外力破開,可隻要不是生死大仇,誰會閑着沒事兒拿一艘天價渡船撞擊渡口?
到最後,想要在此“靠岸”,沒有哪家修士不是捏着鼻子,乖乖交了所謂“停泊費”的。
本應是仇家見面的一夥兒人見面之後,并沒有想象之中的那般針鋒相對,李清源蹲在渡口邊沿處,看着身下雲起雲舒,笑問一句這是誰家天上仙人,這來去一趟,好生遙遠,這般時候了,還不曾趕來。
國字臉男子破天荒有了絲微笑。
而成齊盛則大笑不已,指了指頭頂,玩笑說可能是在素問天之外的那座天外天。
衆人會心一笑,對于三條小蛇一事,默契地閉口不語。并不是兩人不相信白衣少年,相反,他們對于少年知根知底,隻不過,一些事情,必須見了那位嶽獨尊大将軍好好“确認”之後,才能打開天窗說話的。
坐在渡口的李清源心中一突,了無痕迹地點了點頭。
天邊一道雲彩突然炸裂,一艘模樣宏偉,約莫有整座青山山頂大小的渡船轟然破開雲霄,露出了其真實面目。
船頭配有一白鳳翺天雕刻,船身被祝家人用不知姓名的金屬鑲嵌塗抹,通體銀光閃閃,流光溢彩,用以防護邊角磕碰,便是如此,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足可見朱家人對于這艘戰艦之喜愛。
李清源擡頭望去,是一位中年男子率先下船,身後跟着臉色憔悴的朱饒。
男子向國字臉男子誠摯道:“在下朱家朱成,初見拘靈局總镖頭,陳兄果然名不虛傳,朱某之榮幸啊!”
國字臉男子淡淡回禮,說他陳雄當不起朱兄贊譽等等客套寒暄之話。
話鋒一轉,朱成一眯眼睛,望向國字臉身後的一行人,淺笑道:“陳兄,按照約定,不是隻有你局裏的拘靈将,才會乘坐這艘渡船?我看這幾位小友,不像是你那局子裏的人吧?”
真名陳雄的國字臉男子蹙眉道:“事出有因,朱兄能否行個方便?”
朱成搖頭道:“不可,按照仙家渡船規矩,多出一人,少出一人,都要關系到我這身後朱家子弟的出力多少,又要消耗幾成靈,自然不可随意添置。”
望向朱成身後,果真有數位頭戴汗巾,孔武有力的漢子。
陳雄皺了皺眉頭,而他身旁的成齊盛則暗地撇了撇嘴,這般規矩,他聞所未聞,歸根究底,各自心思,隻有他朱成自己心知肚明。
果然,朱成笑了笑,轉折道:“不過,也并非是什麽太難之事,隻是有些費勁罷了,隻看今日能否成就一番美好姻緣罷了。”
陳雄平淡問道:“怎麽說?”
朱成一指身後朱饒,眼睛卻看向直翻白眼的小姑娘道:“我這不争氣的侄子,豔慕這位小姑娘已久,若是小姑娘你不嫌棄,成爲我們朱家大公子的妾室,如此一來,不就成了咱們自己人的事情?姑娘你空出來的位置,自然可以讓這位公子填補上去。”
小姑娘頓時
冷哼一聲,手指朱成道:“你做夢!”
唐武若有若無地瞥了眼中年男子身後的朱饒,用手一壓帽沿,咧嘴笑了笑。
殺機畢露。
溫如故一步踏出,看了看成齊盛,決定還是不使用“潑婦罵街”式,而是一指自己道:“你咋不說讓我嫁給你呢?”
朱成呵呵一笑。
身爲天下拘靈镖局總“镖頭”的陳雄則是雙手負後,淡淡地瞥向這位看似笑呵呵,實則暗藏心思的男子。
一抹雪白身影忽然出現在兩撥人中央。
先是遞給小姑娘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後李清源向國字臉男子問道:“這事還是有另一種解法的。”
陳雄看向少年人,有了些興趣。
少年人面向朱成一行人,接着道:“我們不坐你那渡船,連同這場的幾位拘靈将一起,按照約定,你是否需要将未曾上船的幾份報酬交還回來?”
哄堂大笑!
“不說還,我個人再加雙倍,拱手奉上。隻是…”朱成面色古怪地打量了眼白衣少年,怎麽看都像是個傻子,“你該怎麽帶着這幾位拘靈将短時間内北上?腿兒過去?”
朱成用兩根手指-模拟人走路的姿勢,本就極大的笑聲愈加震天響。
不提少年本身就算家底再殷實,也不可能短時間内召出一艘渡船,一夜飛度,就算召出又能如何?
來到這座仙家渡口,誰不得乖乖交上那一份價值天金的“停泊費”?
唯有朱成身後的朱饒,沒有笑出聲來,反而愈發沉默。
白衣少年笑了笑,轉過身去,背對衆人,向天邊揮了揮手。
朱家衆人嘴角噙笑,還能真得召喚出來一艘仙家渡船不成?
接着他們蓦然瞪大了眼睛。
雲海翻湧,天邊無數雲彩忽然落下,彙成一條白色長河,鬥然降落在白衣少年的身前。
有一龐然大物破開雲霄,轟然落在渡口。
一顆碩大頭顱豁然出現在衆人面前,鷹嘴彎鈎,一雙龍角峥嵘,才露尖尖角,一雙眼睛随意一瞥,直叫人不敢與之對視。
别說對視,衆人早已忘了言語。
竟是一頭血統純正的龍龜!
朱饒抹了把臉,大有深意地看了眼白衣少年,他奶奶個腿兒的,我就說吧!?
巨大的龍龜重重呼出一氣,光是吐息便震得衆人下意識一退。
國字臉男子與成齊盛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詫。
兩人壓下了體内無端洶湧澎湃的靈溪流,擡頭望向那光是頭顱就能頂三個成人高度的龍龜,心下悚然,這樣的靈獸輕易開山摧城,不過是一個念頭的事情。
畢竟靈獸對于人族,向來沒什麽好脾氣的,占了絕大多數。
第六境的靈獸,相當于人類修士靈海境,很吓人了。
接下來一幕更爲吓人。
這頭龍龜忽然低下頭顱,任由白衣少年一步步踩在自己頭頂,待少年人在頭頂站定後,龍龜這才長嘯一聲,晃了晃腦袋。
于是無數罡風猛烈升起。
直吹得人站不起身子。
站在龍龜-頭頂的白衣少年向衆人揮了揮手,笑着招呼道:“上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