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赤羽伸手點出,與化作一抹銀色光輝,疾速襲來的銀槍槍尖悍然相撞,發出叮然一聲清脆聲響。
龍鎏銀槍并不氣餒,持續不斷地猶如小雞仔啄米,敲擊着魔尊食指指尖。
興許委實是被這杆龍槍煩得不勝其煩,赤羽大袖一揮,那羊皮卷之中的黃泉裏,少年人被人面狼身蛟龍爪,渾身覆有鋒利鱗片的怪物,抓着頭顱,不斷向河中摁去的畫面蓦然放大。
赤羽一雙血色眸子閃爍着妖異紅光,指着圖畫中的少年道:“瞧清楚,還沒死呢,急什麽?”
望着瘋狂亂竄的龍槍,任憑它在空中接連劃出一道道銀色光輝,卻怎麽也不能一頭紮進少年所處的黃泉之中,那副六神無主的可憐模樣,赤羽絲毫不爲所動。
這位第一魔尊僅僅搖了搖頭,之後再也沒怎麽說話。
常年幽閉于那座魔尊王座之上,苦苦等待這般年歲,守着古井無波的歲月長河,期間偶有幾位驚才豔豔之人,躍出河面,來到自己身旁蹦,而後理所應當地被自己一拳捶了個稀爛,就這樣平淡無奇的過了如此之久,如今總算等來位有意思的,不好好折磨一下,對得起曾經仰慕過的第一神子?
熟悉這位魔尊的人都知道,這位魔尊大人,好像對于“第一”一詞,從來不感興趣,甚至有些厭煩别人向自己身上強加這“第一”一詞,世間萬事都喜歡求個第一的第一,卻從來不喜歡别人稱呼自己爲“第一”,你說奇哉怪哉不也?
赤羽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世間已有珠玉在,何來糟石謂第一?
世間已經将你遺忘,那麽我就再造一個你,讓這個平凡世間,漲漲記性。
一念及此,魔尊一巴掌将那杆正“盯着”那副畫中少年怔怔出神的龍槍拍飛。
一抹銀輝轉瞬便至,捅在魔尊身上,叮叮咚咚。
魔尊蹲在地上,任憑這杆龍槍不斷“敲打”自己,似是覺得困了,赤羽揚起頭,打了一個哈欠。
……
李清源重重一拳揮出,但因爲在水中的緣故,他的拳頭劃出長長一道流線,轟擊在眼前那頭黑發飄揚,但一張老臉皺皺巴巴的黏糊臉龐上。
少年本身已經力竭,體内靈更是早已枯竭到點滴不剩,山窮水盡,完全就是在揮霍最後一點兒純粹肉身體魄的力氣,加之層層水下阻力,少年人落在眼前那詭物臉上看似兇悍的一拳,實則不痛不癢,就連撓癢的力氣都欠奉。
但是足夠惹惱這頭未曾褪去半絲野性的怪物。
這黃泉怪物高高揚起那隻似蛟手爪,一巴掌将少年人打落水底。
擂在李清源身上的黑色頭發悉數崩斷,但少年也因此在水中劃出一長串泡泡,徹底沉入水底。
感受到冰涼刺骨的黃泉河水幾乎刺透自己的五髒六腑,少年人可以肯定,如今自己肺部裏,肯定全是這冰冷河水。
嘴唇已經發紫的少年緊咬牙關,張開手臂想要浮身上去,卻駭然發現自己仍舊在不斷沉底,任憑他如何動彈,怎麽也不能向上遊動絲毫距離,隻有不斷墜落。
感受到愈加冰冷的河水,少年人的身體
就連打顫的力氣都已經消耗殆盡,一層層冰霜在少年人體表結冰開出一朵朵冰花,李清源耷拉着眼皮,死死維持的那最後一抹清明,刹那消失。
飽受折磨的少年郎就此堕入無邊黑暗,長眠過去。
傳言這條通達九幽的黃泉長河人類不慎落下,那麽肉身就再也不要想從這河流之中浮出,因爲一根羽毛落在這河面之上,都休想漂浮片刻,轉瞬就要落入河底,能夠飄上來的,唯有那與肉身分離的魂魄,且那根本就沒有重量的魂魄,将永遠不得再入黃泉之中,當然,這人臉怪物,明顯是個例外。
隻不過李清源并不是那例外之一。
李清源親眼看到自己體内那顆璀璨皓月,黯淡無光,那亮晶晶的閃亮星星陷入永暗,再不能“眨眼”。
最後白衣少年見到自己心髒那隻通體金燦燦的小家夥仰頭咆哮,脊柱之中那隻小蛟龍朝向自己焦急遊曳而來。
這最後一副畫面,轉瞬即逝…
……
再次“睜眼”,李清源身穿那件出自于女兒國那位從來不肯讓少年叫自己師父,隻許叫姐姐的美嬌娘之手。
連夜精心制成的大麾白袍飄飄然,感覺自己竟然身輕如燕,周身所有的疼痛消失不見,少年縱身一躍,站在這條川流不息的河面上,頗有仙門高人風範。
此時此刻的少年,怎麽看都像是“得道”了。
這本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不過李清源卻已是淚流滿面。
他蹲在河邊,瞧着河面之上自己略微有些虛幻的面容,伸手觸摸過去,他的手掌竟然直接一穿而過。
少年人不可自抑地唉聲歎氣。
李清源蓦然擡頭一雙鳳眸,殺機畢露。
從葬神窟之中被同窗追殺,再到神窟之外的高山樓閣之外,被大韓那對師徒恃強淩弱,在蒼幽叢林被那乞兒大妖蘇酥做了許多手腳的“拍肩膀”,更有之後與殺了大蛇的那兇手捉對厮殺,被那胖子縣令白眼,李清源好像都從未真正如此動怒過。
如今這一次,少年人雖然默不作聲,但已然怒不可遏。
漂浮于水面之上的那些個人面狼身魚鱗怪,竟然從河道之中,追到岸邊。
李清源一雙眸子之中,有血紅光芒亮起,随着少年人的扭頭,拉出長長一條紅色弧線。
他咧嘴一笑,轉瞬已至最先上岸的那隻黃泉怪物面前,一拳敲下,直接将此獸的頭顱敲了個稀爛。
一道黑影襲來,卻被少年人一把抓住,順手一記手刀,徹底了結了這條黑色長蛇的性命。
又有黃泉怪物走上岸來,結果被少年人揚起一腳踢飛出去,又被少年緊忙抓住尾巴,重重摔落在地上。
那條黑蛇尾巴在少年人手中劇烈扭動,卻在少年人加大力氣之下,被一下子扯下,鮮血炸散開來,透過少年人的身軀,灑在地上,沒有在少年人身上那件白袍之上,侵染半點。
李清源微微用力,随手丢掉手中渾身骨頭都已被自己震碎的黑蛇,洩力之後,他的那雙白皙手掌再次有些虛無缥缈起來,徑直從那堆在自己眼前的兩隻怪物身體之中穿過,少年人大
袖飄搖,最終止步于距離岸邊數十步的位置站定。
原來魂魄的化實爲虛,以及化虛爲實,隻是尋常人放松力氣以及用力緊繃肌肉這般簡單。
李清源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這般快就掌握了魂魄運用的訣竅,還是該傷心欲絕才好。
他站在岸邊,雪白長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衣袂飄飄之間,像是一位谪仙人遺落人間。
原本一擁而上的黃泉怪物在少年人瞬殺兩位同伴之後,全部瑟瑟發抖着退回河中。
少年人忽然并指在岸邊随意一劃,岸邊突兀出現一條長線,他帶着冷笑伸出三根指頭,“限你們三息之内上岸受死。”
黃泉之中的那些個怪物紛紛将那張濕漉漉的老臉投向臨近同伴,無一同伴願意傻乎乎上岸觸怒這尊殺神。
李清源淡然一笑,緩緩收起一根手指頭,“還有兩息。”
河中怪物開始互相推搡起來,你擠我擁,于是河面波紋陣陣,嘩啦啦作響。
李清源蹙起眉頭,再收起一根手指頭,冷聲道:“最後一息。”
河面之上亂作一團的怪物之中,忽然斜飛出來一隻人臉古怪的黃泉怪物,砸在地上,蹭出去數尺才穩住身形。
李清源斜眸打量過去,一獸那張人臉上帶着緊張與怨恨,被其它幾隻人臉模樣極老的怪物攔住,其後又有一隻,那張人臉之上帶着奸笑以及如釋重負。
白袍少年伸手撫在自上岸之後,就低垂着一張人臉的黃泉怪物頭頂,随手一揮,一道白色匹練一穿而過,臉上猶帶着怨毒神色的黃泉怪物被少年一分爲二,化作兩半,徹底死絕。
李清源風輕雲淡拍了拍手,再次伸出三根指頭。
又是直到少年人數到一息時候。
推推搡搡之間又有一隻黃泉怪物被頂飛出來。
結果自然是如出一轍,被少年人一揮衣袖,徹底劈爲兩半。
而後少年人又一次伸出三根指頭。
……
直到數次之後,少年人熟練的将那頭被頂上岸邊的人面狼身獸劈爲兩半後,他擡了擡腳,在他腳下,先前還是棕褐色土壤的岸邊,如今已經變成了紅褐色,不斷有血泡汩起,血染堤岸。
李清源擡頭望向河中僅剩的幾隻黃泉怪物,咧嘴一笑仍舊伸出三根手指頭。
這一次黃泉怪物們再沒有相互推搡,而是或懼怕,或怨恨,或者壓根就不敢露出目光,低頭看着水底,但卻怎麽也不肯上岸了。
少年人咧嘴燦爛一笑,“既然你們不上來,那我大不了下去呗!”
黃泉怪物們頓時撲騰起來。
少年人縱身一躍,化作白影一道,掠入河中。
猶如燒紅的鐵水,投入冰冷水中,沸起一整片河面。
最後,一塵不染,但一襲白袍邊角卻悄然有黑色紋路攀爬而上的白衣少年手中揪着一簇黑發,沿着河岸,一步步逆流而上。
長長一條黃泉長河内的所有詭物,一日之内,爲之一清。
通過羊皮地圖,猶如青天浏覽世間的魔尊赤羽在見到這一幕後,撫掌大笑,啧啧稱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