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源一腳貼着黃泉長河河面倒掠後翻出去,在河面上拉起一道長長漣漪後,猛一擰身空旋,潇灑至極地落到河對岸。
如今他的魂魄雖然仍舊小,但卻無時無刻不在汲取着天然靈納爲己用,不斷壯大,若是再被魔尊一巴掌拍進黃泉之中身魂分離的話就能發現,此刻他的魂魄已然有了手掌大小。
靈魂尚且如此,更謬論如今他的肉身,已經達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
能在點星境界就将肉身修煉到如此地步的,肌理紋路之間,有一點點金光流轉,經過魔尊反複碎骨,又在黃泉池中塑骨後,其實少年人此刻内裏變化愈加稱得上“翻天覆地”,“煥然一新”。
他如今的骨髓之中,有紅金二氣流轉,兩者即是取自葬神窟血池之中的血色,以及與心口那隻渾身通明若琉璃,時常閃爍着金光的小家夥芥蒂互利共生關系後,小家夥與少年人共享得一縷縷黃金氣。
隻是以李清源如今修爲,這兩抹氣體猶如萬鈞重石,如何也提不起來。
若是李清源魂魄歸位之後,或是李清源于此刻再一次被脊柱“大井”鎖上的雪白小蛟龍能夠“坦誠相見”之時,想必才能夠調用這些紅金氣。
李清源咧了咧嘴,于是他體内那條洶湧長河輕柔拍案,輕輕撫過脊柱大井井壁。
見識了什麽叫做“海闊天空”,什麽叫做“燦爛星辰”,這些對于初生的雪白小蛟龍來說,都是世間第一稀罕物。
脊柱大井之後,傳來小蛟龍焦急撓着井壁的聲音。
世界忒大了,我想去看看。
而李清源體内那條洶湧長河則不斷輕輕撫過井壁,動作輕緩。
似是在讓小蛟龍不要着急,再緩緩,馬上了。
雪白小蛟龍這才平靜下來,不一會兒功夫,井内傳來陣陣酣睡聲音,那是少年人的脊柱在不斷校正己身,小蛟龍也因此進入酣睡狀态。
少年人體内這條洶湧長河倒流而上,來到心口那座小月亮前面,瞧着其内金燦燦的小家夥,李清源啞然失笑。
原來這位仁兄早已經呼呼大睡起來,不管外界三七二十一了。
好像自大小家夥蹲踞在少年人心口月亮之上後,就從來沒有醒着的時候?
李清源最後看了眼自己心口的那尊小月亮,搖頭一笑,不忍驚醒兩個小家夥的美夢,駕馭那條洶湧長河,悄無聲息退回丹田位置。
不知從何時起,除了丹田高高升起的那顆月亮外,少年人心口還悄然出現了一顆月亮,與李清源相連,自然也與自己心口那小家夥的靈月亮相通。
所以少年人自然相當于有三顆月亮加身,另有三顆閃亮星星,與這三顆月亮遙相呼應,“一飲一啄”,“一呼一吸” 極有規律。
隻不過随着少年人心思轉動,盤踞在少年心口的那兩顆月亮悄然隐匿。
站在黃泉長河岸邊的李清源擡頭望向對岸,早已沒了魔尊的身影,少年人幽幽一歎,“我在這裏是不是待了很長時間?”
魔尊的聲音自李清源身後傳來,古怪而又肯定道:“你當然從這裏,待了很長時間。”
于是少
年人蹲在岸邊,瞧着長河西去,有些惆怅。
魔尊扯了扯嘴角,沒有多說什麽。
他拍了拍少年人肩膀,在少年人疑惑轉頭後,被他一腳踹暈過去。
……
當少年人悠悠轉醒,茫然睜開雙眼,卻發現僅有自己躺在一長片大湖之上,湖面平整若鏡,倒影着絢爛天空。
而少年人正平穩躺在上面,第一反應并不是擔心自己會不會掉到湖裏去,而是懷疑自己是否是又掉到了類似于黃泉長河河底之類的地方,此刻僅是魂魄漂流其上,而自己的魂魄正被那赤發老魔窮捶猛打,一遍遍敲碎骨頭,挑斷筋脈。
李清源用手拍打數次湖面,僅是激起圈圈漣漪無數,這讓他有些發怔,多少有些置身夢幻,差點兒就淚流滿面。
多少時日自己沒有體會過這種有實質觸感的感覺了?好像自己除了被暴打魂魄,靈肉合一後,就是被錘煉筋骨。
體會過那種想死不能的感覺後,少年人才猛然明白尋常日子裏的平平常常,普普通通,有多麽來之不易。
隻是天空之中,穆然陰沉如墨,像是有人在湛藍天空畫卷之上,潑上了一整瓶黑墨。
李清源一拍腦袋,心下知道,自己又被那位紅發老魔移形換影,斷然沒有好事。
果然,先前如同鏡面的湖面,刹那靜止不動。
而後這長長湖面,猶如一件大大的幕布,映射一幅幅畫面。
少年人默默看着,一顆心猶如挂在眉心之間,越是下沉,眉頭之間便簇得愈緊。
最先一副畫面所記載,是一位婦人,與男子勾肩搭背回來後,走到門口,抛給那狹小眼睛之中大膽外露的男子後,轉身之際,婦人忽然變換了個眼神。
一襲長衫的掌櫃滿眼通紅,坐在門外階梯,目光飄蕩向遠方,傷心欲絕。
雖然他已經死過一次。
婦人則雙手背在身後主動從這臉上憔悴的男子身旁路過,在大堂來回踱步,心想該何時再添一把心火,緻使年輕掌櫃主動與自己決裂,自己好借此大賺一筆,更要凄凄慘慘戚戚哭訴一番世間男子負心漢才好。
這副畫面,蓦然消散。
緊接着是某位胖子縣令,額頭結痂,猶如頭頂黑石。
他高坐主位上,坐看身下捕快們,一人在他身前匍匐,一人趾高氣昂,在一旁指手畫腳。
這位七品胖子縣令想了想,抽出一道判令,下令處死僅僅是因爲不甘忍受欺壓,所以出手的男人。
隻不過緊接着,胖子縣令再次抽出一道判令牌高高擲于地上,施以斬立決。
兩人神色-慌張之中,被人拖了下去。
而胖子縣令則大舒筋骨,哼起小調。
果然還是做個山大王最爽。
之後種種,不一而足。
最後一副畫面,是那場碣石山大蛇所引發的前所未有之大旱災後續,若是不是自己撞到那場黑袍女子的虐殺,而是另外一位升月境,或者甚至壓根沒有人,那麽大蛇被殺隻是其次,就連三隻小蛇也淪爲了大韓戰寵,最後成爲大韓掣肘王朝的武器,用到某三場必定戰敗的戰争中
去,由專人負責割下那時已是大蛇的三條小蛇頭顱,緻使王朝大旱,民不聊生。
至于最開始,與黑袍女子遭遇的唐氏兄妹?隻會是在被黑袍女子以實力單方面碾壓之後,又以同境界死死壓制兩兄妹,最後将兩兄妹那顆本就已經輕微動搖的道心活活打碎後,再以那條銀蛇所化的鏈子,輕松割去兩兄妹的頭顱,而那之後,急匆匆趕來的溫如故,在見到那隻有夜深人靜時,才敢偷偷放在心裏,仔細端詳的女子,卻已身首異處後,便隻會從此一蹶不振,可能僅需過出十數年功夫,江湖上便會出現一位令人聞風喪膽的新魔。
更可怕的是之後,有黑袍女子在控制那僅剩下一顆頭顱的大蛇,而沒有齊浩然使大蛇“阖眼”,更沒有唐氏兄妹的及時傳遞消息,那場發生在大澤村的旱災,之後隻會愈演愈烈。
先是即使“王”如何控制,甚至不惜耗費牽扯一國氣運也不能挽回的大旱接連不受控制的發生,繼而是豐即使向泥土之中加入再多的本命精血也不可保下的鄉民性命,供不應求。
這場變故最後關頭,可能還要有一位霁月清風一般的男子,主動折斷那杆視爲本命的煙杆,主動獻祭生命,才能有一絲絲好轉。
隻不過之後?
旱災還是在。
之後已經窮途末路,饑荒連綿的大澤村,從來都脆弱的人性隻會愈加經不起稍稍風吹雨打,或有青壯漢子将心愛之人一磚頭砸暈過去,一道道刮去其肉,或有婦人偷偷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與鄰家别院方才生下孩子,揚言要定下娃娃親的那戶人家交換懷中滿是淚花的嬰兒,毫不猶豫地丢入沸着方才浸過鍋底的滾燙熱水中,沾着生津醋水,狼吞虎咽塞到自己嘴裏。
最讓少年人接受不能的是,婦人之後還舔舐了下嘴角,意猶未盡。
更有鄉民自發組織,打家劫舍,每每有富家商賈或是走商人路過,都會被這些個手持鐵叉棍棒的鄉民堵住,遇到軟柿子,就捏,遇到狠茬子,大不了就是一死,更有萌發了善心的狠茬子,一不小心,被鄉民暗算而死的,也隻是尋常。
這比葬神窟中,衆人爲了一點水源大打出手時,還要令人失望與絕望。
這類情況,比比皆是。
讓人心生絕望的是,這些情況,王如何也不能阻止,猶如決堤洪水,此方堵彼方洩。
少年人蹲在湖面上,看着這一幅幅畫面,心煩意亂,撓了撓頭。
一雙赤紅色眼眸懸挂高天的魔尊赤羽,滿臉冷色。
你李清源不是有一顆爲國爲民心?那麽遇到這類情況呢?知曉人性劣根之後,你還會堅守一顆本心?
世間茫茫糟心事,難道你李清源就要一件件都要挨個悲天憫人一番才好?
這樣子做人,累也不累?
曾有儒殿聖人說過一句戲言,但這位魔尊細細品味,覺得很有道理。
世上無難事,隻要肯放棄。
說得丁點兒不錯。
李清源長身而起,一襲白袍已經爬上細細密密又麻麻的黑線。
少年人此刻略有妖異的臉上蓦然擰出一絲笑意。
魔氣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