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李清源說話,黃金巨龍就已經化作一道道金色殘影,蓦然襲至李清源身側,一把奪過李清源手中的葫蘆。
李清源神色如常,眼睜睜看着葫蘆落到女子手中。
頭生一對龍角的女子手裏拿着這顆酒葫蘆左瞧瞧,右看看,最後甚至拿着葫蘆往自己頭上撞去,除了被撞得神魂跌蕩外,那葫蘆完好無損。
女子眯起一雙黃金瞳子,滿臉懷疑。
當真是真得不成?
她不由轉頭望向身旁的白衣少年,脫口而出道:“寶藏男孩?”
李清源搖頭不已,“當然不是。”
少年人甚至在女子面前掏了掏口袋,空空如也,“窮得叮當都響不起來了,算哪門子寶藏男孩?”
黃金巨龍被逗樂了,掩嘴而笑,花枝招展。
李清源趕忙移開視線,望向遠方,偷偷拍了拍胸膛,思及兩人初次見面時候自己差點窒息的光景,滿臉的心有餘悸。
娘喲,世間怎會有女子擁有這般寬廣的“胸懷”?
黃金巨龍冷哼一聲,抱着酒葫蘆不撒手,眼睛忽然俏皮地眨巴了幾下,“打個商量?”
幾乎在同一時間,李清源大手一揮,斬釘截鐵道:“想都不要想。”
化作人形的金龍氣得一跺腳,依舊抱着那枚酒葫蘆,戀戀不舍,就連自己無意之間露出的少女嬌憨神态都未曾發覺。
像是下定了極大主意,她才将手中的酒葫蘆物歸原主,一把抛給少年人後,趕忙起身,背着手一溜煙與少年人拉開許多距離,口中碎碎念道:“我不心疼,我才不稀罕,誰要一個破酒葫蘆!”
于是一條得道又身隕不知悠悠歲月幾何載的黃金神龍,走着走着,差點兒就哭出聲來。
李清源笑了笑,望向自己手中酒葫蘆,心下默默喊了聲“酒鬼師父,對不起了啊,不是徒弟不争氣,而是女魔頭忒可怕了嘛,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還是要卑躬屈膝一下下的嘛,那句話怎麽說來着?‘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嘛!”
這般說服自己的同時,白衣少年腳尖一點,追着那位“女魔頭”去也。
見着眼前忽然遞過來的酒葫蘆,高大的女子視線輕微向前移動些許,瞧見笑嘻嘻的那一襲白袍。
她不由冷哼一聲,本就極高的身型,又将頭撇得老高,這下子少年人是當真連女子的臉也看不到了。
李清源哪裏敢怠慢,連忙陪笑不已,好姐姐不停地叫着,說自己絕對是真心實意地送出這枚酒葫蘆,心裏絕無半點芥蒂,又好歹将她大肆吹捧,就差說黃金巨龍的人形,是那古往今來,千百年都不見得能夠出現的第一美人,最後少年人實在沒轍這軟硬不吃,隻是高昂着頭的高大美麗女子,無力地添了一嘴“這東西反正不值錢,送給姐姐你又有何妨?”
結果女子捧腹大笑,嘴巴都快要裂到了耳根上,因爲美豔面容,所以笑的算不得恐怖,但也與溫雅得體,容顔姣好沾不着半點兒邊際了。
高大女子跨出半步來到李清源面前,伸手一把抱過酒葫蘆,挺翹鼻子湊近酒葫蘆邊緣深吸一氣,滿臉陶醉。
她伸手将酒葫蘆在少年人面前晃了晃,“我真拿走了?”
李清源點頭不已。
身材高大且姿容當真傾國傾城的她果真收起,挂在纖細腰間,黃金瞳子瞥見臉色微白,尚未從傷勢之中緩和的少年郎欲言又止,她禁不住嘴角上揚,緩緩道:“那小家夥就待在酒葫蘆裏面就好,這黑龍早已散盡一身屍氣,留下的,都是我生前一點一滴所積累起來的體魄靈精華,化于這壺酒葫蘆之中,最先得到好處的,莫過于與我同屬的小家夥了,再者你倆共利互補,所以一旦這小家夥真得在這酒葫蘆裏面扛不住了,你也能感應得到不是?”
被一眼看穿意圖的李清源摸着頭哈哈大笑,倒也無尴尬。
高大女子僅是一雙生有若扇睫毛的眼睛微微眯起,促狹道:“是不是有些後悔?”
李清源默默搖頭後,女子也便沒有深究,而是細細摩挲着腰間葫蘆,眼神有一陣恍惚,似是在等待着什麽。
女子以細不可聞的聲音,暗自碎碎念,“這葫蘆先留在手裏,過一過手瘾也不錯嘛!”
隻是李清源沒聽清女子所說話語半點,隻是氤氲着笑意,随着女子走去,臉上沒有任何失去重寶的痛惜,相反十分快哉。
寶物固然重要,可是巨龍一身修爲不重要?她不一樣在初次見面的自己身上種下了黃金道種,而後本體又被自己裝入酒葫蘆都未曾有絲毫怨言,所付出的,又何曾比之少了?自己太過于小家子氣的話,豈不是贻笑大方?
當然,最主要的,李清源還是想要詢問将小家夥自酒壺之中解救出來的方法,既然女子說無需操心,那李清源就當真不再專注于如何解救小家夥了。
随着高大女子一步步走去,望向這四周的斷壁殘垣,化作石塊的大山,一隻隻小鬼死後久彌不散所積累的霧氣,他長歎一口氣,有太多疑問積在少年郎心頭。
李清源大踏步出去,追上高大女子,與女子并肩而行。
女子并未頓住腳步,依舊前行,隻是腳下步伐稍稍拉近了幾分,步伐悄悄放緩了幾分,不多不少,恰好夠少年人不會太吃力才能跟上自己的步子。
女子嘴角微微翹起,笑着道:“有什麽問題想要問我?現在可以問了。”
語言一頓,黃金巨龍小聲呢喃,“趁着時間還未到。”
隻是這句言語,委實過于小聲,以至于讓李清源根本沒有聽到。
少年人雙袖攏在一起,快步前行幾步,沉默些許,張了張嘴,到嘴邊上卻隻有一句話,“那高天之上的素問天,是不是有更強的修士?他們有什麽水平?”
女子一副看天底下最大的傻子一般無二的表情,指了指腰間葫蘆,問道:“我這副肉身,死去少說百千年了吧?嗯…準确的說,可能時間要更長一些,因爲我數到第三千年之後,便沒有往後再算了。”
見少年人木讷點頭,女子無奈笑道:“那你覺得我那副流逝了千百年血氣的肉身,放在如今,是什麽水平?”
李清源穆然驚醒,這才記起黃金巨龍已經是魂魄無依的局面,而那無雙肉身,自己則是親身體會過種種苦頭。
黃金神龍所化的她背着手,幽幽歎道:“世人都愛說一句‘蒼天在上有神明’,那麽神明之上呢?又會是什麽?”
不待眉頭緊鎖的少年人回答,女子已經自問自答道:“自然還會是神明
,隻不過是屬于神明之上的神明,就像我們高山仰止,對于那尊素問天的仙帝,已經憧憬又忌憚不已,世間凡人還要年年歲末皆喜宴拜他一樣,一般無二,天上仙帝之于那些未知領域的天神,同樣也懷揣着一顆敬畏之心。”
高大女子想了想,指了指少年人腰間那杆龍槍道:“這杆龍槍就是最好的例子,天龍,明顯已經與我,甚至高于我一個層次了,因爲其中玄妙,就連我也一時難以瞧個通透。想我在那素問天,也是一方巨擘吧?”
高大女子幽幽一歎,“那些往事,不提也罷 。”
“道經上寫‘道生一,一生三,三衍萬物’,這個重心之重,兜兜轉轉,還是落回那個“一”字。
爲了探究生命起源,有許多修士遁入天地之間,尋求那個虛無缥缈的“一”,爲此多少位曾經睥睨天下的那些位絕代天也不知會就此殒命不得見?”
高大女子破天荒有些唏噓,“你有沒有想過,其實這座黃泉隻不過是上古大神推演造化的産物?隻是爲了驗證自己心中所想,而随手制出的一條河流而已?”
之後女子又講了許多故事用以佐證,曾有聖人,揮袖之間,創出一片洞天福祉,所有光陰流轉,快慢張馳,皆随其心意;又有道人,一手蘊有陰陽,更以力衍化萬物生靈于掌中,年複一年地掌觀山河,用以觀道;更有金佛,撐起一片天地,試圖“抛磚引玉 ”,得以窺見真實世界的一角。
李清源蓦然一怔,通體發寒,因爲他比誰都清楚黃金巨龍所說的言語可能性之大。
神人随手捏造人類,俯瞰蒼生,爲他們安排應有的命運,從蒼生之中“得道”,這與他被扯入葬神窟中種種親身經曆,何其相似?
凡在我一掌之中,皆要爲我一掌觀,所有命運,皆于我手。
這種感覺,李清源極其不喜。
黃金女子蓦然拽了拽李清源的衣袖,囑咐道:“這酒葫蘆化了我之肉身,常常拿出來,小酌一口,大有裨益,可記得不要貪杯喲。”
她破天荒露出一抹與她面相極其不符的溫柔,柔聲道:“我相信你将來總會進入那片素問天的,記得到時候,莫要忘了想到我啊。”
李清源終于像是想通了什麽,顧不得世俗觀念,蓦然緊緊抓住黃金巨龍一隻柔若無骨的手,死死不願撒手。
黃金巨龍所化的她出奇地并未抗拒,而是微微将肩頭依靠在少年人肩頭,柔聲道:“若是你早些出生,或是我多存活于世間許多年該有多好。”
不知不覺之間,少年郎與黃金巨龍像是明白了什麽,卻不識“青山真面目”。
酒葫蘆之中所化,是那巨龍遺體,那麽與之戚戚相關的她,怎麽可能還會存留世間?
高大女子輕輕拍打少年人的背部,“我該走了。”
他對她伸出一手,依依惜别。
她躺在他懷中,嘴角帶笑。
最後砰然一聲,化作繁星點點。
隻見那小小少年郎,雙眸緊閉,自矗立原地,漫天一地的金光,洋洋灑灑飄落而下。
有些灑落在少年人臉上,少年人卻渾然不覺。
隻緣紅顔上涯間,從此天涯不見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