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趙大爺,年輕的時候英俊潇灑武功高強,是個淩淩漆一樣最有風頭的人物。”
王俊玺坐在江都中心醫院住院部樓下的花壇邊,想起從急救室裏推出來的趙大爺仍是不省人事的模樣,心中再次泛起一陣黯然神傷,“你抽不?”
韓三搖搖頭,看着王俊玺又點上一根煙,想着他剛說的英俊潇灑……恁麽粗的眉毛是腫麽樣的一種英俊潇灑呢?看來事情不那麽簡單。
“我小時候,總聽我爸給我說趙大爺的事迹……深入敵後抓舌頭、化妝改扮智擒犯罪分子、一把手槍八十米外一槍擊斃窮兇極惡的罪犯,闖重圍破機關巧取機密情報、上山剿匪、進城買藥……我爸剛入行的時候和趙大爺搭檔過好多回任務,被他救過不止一次,我爸當他親哥一樣,那就是我親大爺。”
韓三點點頭,看着王俊玺又又點上一根煙,想着他剛說的……應該是真的,看遣詞造句和邏輯關系,王俊玺已經悲傷的有點降智了,甚至混淆了很多經過藝術加工的過往記憶片段在叙述中。
“我大爺英俊潇灑了大半輩子,臨到暮年,孤孑一人。我爸想着,剛退下來的人不好清閑,偶爾安排點事情給他消遣,也跟我說,有什麽合适的活兒多想着你大爺。結果三繞兩繞,在你那裏長呆下來了。”
“我大爺跟你那有小半年了吧?偶爾談到,他都說呆的舒心,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事情不多,待遇不少。”王俊玺在地上擰碎了大半顆煙,“我謝謝你,如果這一回我大爺過不去了,最少去之前的這段時候他過的挺好的。”
“不用客氣,我拿老趙也是當大爺看的。”韓三頓了頓,多問了一句,“老趙到底多大年紀,記得說過兩回都不一樣。”
“以前檔案管理不好,出任務又常改動,六十三四六七歲吧,記得我也問過,他說不準了。”王俊玺又去摸煙盒,“沒關系,不寫也行。”
韓三一愣,“我不是說那個。”這就要刻碑了?
“早準備着,挑個好的,當沖喜了。”王俊玺捏着煙盒翻腕看表,“上去吧,你看我還行不?”
“挺好。”韓三站起來朝着住院部的大門走,王俊玺長長的吐了幾口氣,揣起煙盒,兩隻手狠狠揉了揉臉,快步跟了上去。
十五樓的ICU,一長趟的大玻璃,夕陽從一邊斜斜的照過來,裏面一層蒙蒙的金紅,大半圈的機器圍着,在外面能看見身上插了不少管子的老趙靜靜躺在病床上。
韓三走到這裏,忽的停下腳步,站在玻璃隔斷的外面向裏面看。
王俊玺跟着,看見韓三站住了,也停下來,随口問道,“怎麽了?”
“祈福。”
“祈……”
王俊玺猛地一驚,左右看看,有看看老趙,最後把目光盯在韓三的身上,“沒錯,之前也差不多是在這裏,朱曉棠。”
早晚都會想到的,等到藥石無救,多玄幻的法子都會想來用用,到時候指望王俊玺想不起來自己,概率很低呀。
既然躲不開,以韓三一貫光棍的性格,圈子就不必繞了,早做早收,順利點還能趕上回家吃晚飯。
韓三在玻璃牆邊站了十二三秒,邁步離開,朝着ICU病房的門口走去。王俊玺看的一頭霧水,趕緊跟上,嘴裏還低聲的追問,“這就完啦?”
韓三沒搭理王俊玺,進了ICU的門,離着老趙的病床稍遠一些坐下,安靜的等。王俊玺也不說什麽,在韓三邊上找個位子也安靜下來。
在那十二三秒裏,韓三沒有出手。
這個病房已經發生過一次不藥而愈的奇迹了,如果再來一次,怕是會被當成醫仙顯聖之地封起來一寸一寸的朝外收住院費。這是一個對廣大患者極不負責任的誤會,韓三在那十二三秒裏決定低調點,把老趙弄走再弄。
再有,韓三的腦海裏也曾掠過一絲陰霾,想到有沒有英俊潇灑的老趙和感情迸發的俊玺合夥飙戲給自己看的可能。轉念一想不能的,想賺人眼淚來那也得是真的病了,裝病能在韓三這裏诓出什麽東西呢。
借着老趙仍在複蘇的這段時候,韓三大略的翻了翻老趙和王俊玺下午見面的情形,沒什麽不合常理的地方,老趙是真的有病了。
原本在有節奏的低鳴的某台機器忽的高亢了兩聲,韓三和王俊玺都站起來抻着脖子一臉關注的瞧,ICU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有那麽六七分俏麗的小護士快步走了進來,掃一眼機器,再微微俯身去看躺在病床上的老趙。
“病人醒了,你們盡量少說些話,也别讓他太激動。”說完小護士拿起床邊一個本夾子,邊走邊記,離開了房間。
到了病床前,老趙也微微睜開了眼睛,好久眼神裏才多出一絲神采,偏了偏頭,等看清了床邊站着的兩個人,從嘴角扯出一絲笑,蠕動嘴唇,聲音低啞,“你們都在啊。”
“感覺怎麽樣?”韓三問。
“沒什麽力氣,可能是中午飯沒吃好。”老趙擡了擡手,看見了食指上鉗着的指脈夾,“問大夫了嗎,我得在這呆多久?”
這一句是問王俊玺的,王俊玺窒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
韓三輕咳了一聲,指了指吊瓶,“又沒什麽大毛病,打完了咱們就走。”
“在你那兒不算毛病,在我這兒就不行了。”老趙又笑,“年紀大了,撐不住了。今天這裏暈一下明天那裏疼一下,像個四處漏風的破房子……我想起個詞兒,叫什麽左支右绌……一把老骨頭,收拾不起來了。”
韓三也笑,“這是醫院又不是學校,你哪那麽多詞兒。”
“你還别說,往這一躺,文思泉湧的。”老趙眯起眼睛,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些,“你看,這不就是夕陽無限好了麽。”
ICU的燈亮了,森冷的白光驅散了窗外漏進來的最後一點金紅,先前在急救室見過的醫生敞着一件飄飄蕩蕩的白大褂走進來,一隻青白色的手從牆壁上的開關上緩緩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