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會走神想些亂七八糟的其它問題，是因爲在潛意識裏畢拉蒂先生很早就習慣以爲自己是神靈了。

畢拉蒂先生有錢，相當有錢，有錢有到可以在太陽系内完成人類目前可以完成的絕大多數想法。

這不就是神靈了麽。

相比傳說中的神靈，無非是施法前搖長了一點，但是這好像更是價值和珍貴屬性的具現。

同樣點一份牛排，神靈的牛排應聲而至，畢拉蒂先生的牛排有大廚推着個不鏽鋼工作台過來現切現捶現調現煎，味道可能一樣，但格調……畢拉蒂先生認爲，人類的标準是要高出神靈一籌的。

好吧，請讓畢拉蒂先生正視一下問題，艾瑪聖女從來就沒問過“你和神靈差啥吖”這樣的問題，艾瑪聖女的問題是，成爲神靈之後該怎麽樣才能保證一直成爲神靈。

充要條件已經給出來了，需要世人尊重世人自己個兒在世人漫長生存史生活史中沉澱積累下來的符合和有益世人生存生活的處世準則和行爲理念。

如何完成這個條件，這才是問題。

這樣的問題通常需要搖一波心理學家社會學家什麽的湊在一起爆腦洞，畢拉蒂先生手底下不缺這樣的人，但是看艾瑪聖女顯然沒有把會場搞大的想法，最可能隻是閑聊，問畢拉蒂先生吃了沒的意思。

這個時候，問題隻需要一個簡單随意的回答……也很難。

“我簡單說說吧。”畢拉蒂先生沉吟半晌開口說道，“如果信仰可以被量化和确定來源……”

“可以。你繼續。”艾瑪聖女擡頭應了一句，又把目光落入了快速翻動的書頁間。

“好吧。如果我們可以拿出一定比例的量化信仰來反饋信仰來源……”

“信徒冥想禱告産生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二的信力都可以投入到回饋之中。”

“呃……”畢拉蒂先生皺了皺眉頭，“有點多了吧？”

“你能确定少了就沒有問題了嗎？”

“……我不能。”

畢拉蒂先生誠實的回答，“無論多少，都是對現有架構的颠覆性沖擊，少了會遭到強烈剿殺，多了則會崩潰坍塌。我想，上神現在不願意或說還沒有能力處理這樣的混亂狀況。”

“那該怎麽辦？”艾瑪聖女問。

“也許，并不會像想象中那麽壞，可以從頭開始……”畢拉蒂先生的眼睛亮了，“對！從頭開始。不用衡量評估，我肯定有最少過半的力量會順從合作，剩下那些頑固和偏見的……就算上神沒本事讓人說話，還能沒本事讓人閉嘴嗎？！”

艾瑪聖女頗有興緻的點點頭，“這也可以有。然後呢？具體要怎麽做？”

“我雖然有點錢但是起步比較晚，在鷗洲八大城邦十二中城邦二十小城邦裏隻和其中的三兩位實權人物有聯系，不過，這是非常好的開始，如果能帶着您的信任，我一定會逐步拉攏到足夠多的支持力量，如果您能寬裕更多時間的話，我保證這将會是一次完美的感染。”

“你有兩年的時間。”

艾瑪聖女終于放下了手裏的書本，從書桌前站了起來，“這種事情，從古至今，由下而上的居多，但是成功率不高。由上及下的也有，少數，成功率也是不高。我研究過其中的原因，所有一切失敗的原因都可以歸結爲嘴炮，沒有幹貨，終究是立不住人設的。你現在可以進行的，從本質上說來說是一種恩賜，抛開人類懷疑一切的劣根性，達成目标幾乎完全沒有難度，無非是謙恭一點，畢竟，上神所求和人類所需，終歸是不一樣的。我尊重您的處世經驗，也相信您可以走的通這一條路。”

“感謝您的信任。”畢拉蒂先生彎了彎有點酸痛的腰，“面對您，我無需也無可隐藏，我隻能以爲凡人的角度爲您負責，所以，我有一個不得不探究的問題。”

“你說。”

“上神于世人，僅此所需。但是這種需求太過，太過廉價。以今時今日的世人的認知，這簡直就像，就像純淨水兩塊錢一噸，豬小排六塊錢一斤，從價值上就透露出滿滿的不懷好意。貪婪是人類的本性，多疑也是，面對超出等價交換太過的交易，人們總會不由自主的去懷疑其中到底有什麽玄秘，右側通行禮讓行人就能治好前列腺炎症，這種付出和收獲完全不成比例的橫财，沒有任何一個人類會拿得心安理得，十個人裏得有十二個會以爲這裏面有更大的圖謀。”

“你知道，其實是沒有的，這隻是人類窄淺認知的鍋。現在來看，這才是上神澤被世人的最大障礙。夏蟲不可語冰，說服教育乃至朝自己胸口捅刀子，這些解釋的方式可預見性的不會有什麽顯着的效果。”

艾瑪聖女完全聖女範了，“其實，在你之前我已經打算放棄做這些無用功了。神靈未必一定要高高在上，既然在溝通上完全徒勞，爲了效率，做一點從世人角度看來太不上台面的事情也無所謂了。”

“這麽說，您是要……”

“跟我來。”

艾瑪聖女慢慢的走向神廟西殿的神樹，站在樹下，緩緩擡手，摘下了一片綠到滴翠的樹葉。

這片樹葉閃着光，在艾瑪聖女手中仿佛充滿了生命一般跳動。漸漸的，樹葉伸展，泛黃，蜷曲，晦暗，化成了一卷棕褐色的大葉，散發出一種特異的香味，靜靜的躺在艾瑪聖女瑩白的手掌上。

“這是……”畢拉蒂先生不敢确定，雖然是十分熟悉的樣子。

“我聽說地表上最頂級的雪茄都是用一整片煙葉卷成的。我可以保證，這片上等煙葉是地表上最像上等煙葉的上等煙葉。你可以走近些，看一看它有什麽特殊的地方。”艾瑪聖女伸直手臂，把手掌和手掌上卷成一卷的煙葉攤給畢拉蒂先生看。

”這上面……”

畢拉蒂先生俯身觀察，不過須臾工夫便似受到驚吓一樣擡起了身子。

蜷曲的煙葉上，脈絡縱橫，在脈絡之間，更幼細的脈絡居然構成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機動車與非機動車駕駛人、行人之間發生交通事故，非機動車駕駛人、行人沒有過錯的，由機動車一方承擔賠償責任……

“這是，這……”

“很不上台面，很沒有神靈的樣子，是吧？”

艾瑪聖女微笑着說道。